年前,市裡開了一個春節工作安排會議,重點是安排困難企業職工的生活。會上佈置,除財政拿出一筆資金外,還號召有關單位捐錢捐物送給特困企業的工人家庭。
散了會,高南翔把張一圓叫到自己辦公室裡說:「一圓哪,我想了解一個情況。」
張一圓說:「你是要到工礦企業去。你跟我說過這事兒。我已經要地質礦產局準備了一套材料,包括小煤窯的開採標準。你什麼時候有空,我叫他們先來跟你彙報。」
高南翔笑了笑說:「我現在想要了解的情況不是這方面的。你把我們機關裡副處以上幹部們的家屬子女在哪些單位工作,弄一個情況給我。」
張一圓皺著眉頭想了想說:「我明白了。」
高南翔說:「你沒有明白。你先別問作什麼用,給我提供這麼個情況就是。」
張一圓雷厲風行,設計了一種表格列印出來,安排幾個秘書分戰線進行摸底,幾天內就把情況彙總出來交給了高南翔。高南翔一看,果然如職稱科和安全科的科長所說,這些領導家屬子女還真就沒有哪一個在廠礦企業工作。
高南翔看完這個情況,把表格往抽屜裡一塞,沉著臉,什麼也沒有說。他明白,這根神經不是他能觸動的。
張一圓有些不自在起來,說:「高書記,這個情況沒有弄好嗎?」
高南翔說:「好,很好!我要的就是這個情況。沒有事了,你去忙你的吧。我最近幾天要和小武去下面看一下工礦企業。」
張一圓起身一走,高南翔就自言自語地感嘆起來:「唉——我們領導們的家屬、子女,甚至親戚朋友都進了有權有錢的機關了。難怪哪!這已經不是哪個人的問題,這是社會問題!」
過了幾天,高南翔和武湘懷下到龍門縣。
龍門縣是白鶴的主要產煤縣,小煤窯多,以前常發生煤礦透水和瓦斯爆炸之類的安全事故。高南翔沒有來白鶴之前,有一個大事故還驚動了國務院,一位副總理對那次事故還作過批示。
車子一進龍門縣境內就看見公路邊到處有煤洞,有的已經封掉,有的洞口垮了,有的還在開採。車子轉過一座大山下坡時,高南翔看見路邊有堆積如山的原煤,那洞口又圍了很多人,熱鬧得很。高南翔就說:「劉師傅,停一下,我要去那裡看看。」
劉師傅將車子斜到煤堆邊停下,高南翔和武湘懷下車走到煤洞口。那裡幾十人圍著一張破破爛爛的木桌,正在爭先恐後地跟老闆籤合同。看樣子這個煤礦正開得紅火,
高南翔走近洞口一看,這些農民都是來這裡準備下洞子的。他們中有身強力壯的中青年,也有六七十歲的老年人,還有十三四歲的男女兒童和一些中、青年婦女。他們提著筐子,揹著簍子,穿著十分破爛;雖說是下礦井不能穿好的衣服,但看了這些農民工露著肉皮,高南翔還是禁不住心酸。
高南翔說:「小武,你去拿一份合同來我看看。」
武湘懷走去把一個農民手中籤好的合同拿過來給高南翔看。高南翔一下子怒火中燒,這哪裡是合同?簡直就是一紙賣身契!合同內容十分簡單,沒有多少內容符合《合同法》,尤其是關於安全事故那一條寫著,如發生安全事故,給遇難者每人一萬元賠償。
看完了合同,高南翔還要下井去看看這些人在井下勞動和安全的情況。武湘懷怕出現意外,勸阻說:「高書記,你不能下去。實在要去也得過一天,通知有關部門檢查了洞子的情況後再去。」但高南翔堅持要下去,說:「我高南翔是條命,別人也是條命!這麼多人的生命難道還沒有我高南翔一個人的生命值錢嗎?我高南翔是父母所生,難道他們就不是父母所生?我高南翔有妻室兒女,他們難道就沒有妻室兒女?他們天天在洞裡爬上爬下,我高南翔進洞裡去一次都不行?」高南翔一邊說一邊低著頭走進了洞子,武湘懷只好緊隨其後。到了洞內,為了保證高南翔的安全,武湘懷又搶在前面去探路。洞子裡燈光很暗,越進到裡頭越暗,而且洞子很矮,到了裡面全靠摸著爬著。高南翔身材高大,爬得非常吃力,一會兒腳刮在尖石上,一會兒頭碰在頂蓋上。沒有爬進去多深,只見背煤的男女老少髒得不像個人樣,別的都看不清楚,只有兩隻烏亮的眼珠不停地轉動,聽到的只有粗重的喘氣聲。高南翔沒有想到自己的眼皮底下還有這麼多人在如此惡劣的環境下如牛般勞作。
洞子裡的男人們見穿得這麼齊整的人出現在洞子裡,就議論起來,問,這是誰進來了?
武湘懷原想不告訴他們是高書記來了,但是,他被高南翔對老百姓的那種真情感動得熱血沸騰,他抑制不住激動,不再考慮別的,張口就喊:「老鄉啊,是市委書記看你們來了,是市委高書記看你們來了!」
洞裡挖煤背煤的人慢慢地圍了攏來,越圍越多。洞裡往裡往外傳著:市委書記來了。也有人說:「他鑽到這裡面找死哪!還從來沒見過當官的往這裡面鑽!」
高南翔問了大家勞動生活情況,得知都是些老實農民沒有別的賺錢法子才來這兒冒這個險。高南翔說:「你們怎麼籤這麼個合同呢?難道你們就願意把自己的生命讓別人用一萬塊錢買下嗎?」
坐在高南翔身邊的一個壯漢說:「就怕還拿不到這一萬塊錢哪!哪個洞子不是一齣事老闆就跑!我要是死在這洞裡,妻子兒女真要是能拿到一萬塊錢,我也就閉眼了!我們老百姓的生命還能值什麼錢呢!」
高南翔捏了捏壯漢臂膀的肌肉,說:「你今年多大了?」
壯漢說:「四十了。」
高南翔說:「才四十哪!」
壯漢說:「有兒有女了,四十如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