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寫完五個字,高南翔看了看,可能是情緒好的原因吧,走筆還算如意,間架結構也還較穩,不僅布白均勻,筋骨血脈也飽滿,整體上看,比往日的字多了點大氣,自己覺得,就是掛出去,也不會被人挑出什麼破綻來。於是題了款,放下筆。

辦公室裡馬上有了熱烈的掌聲。有人說:「高書記的字堅在盤骨,美在皮肉。」有人說,一定是練過碑帖。

高南翔說:「我什麼碑帖也沒有練過。我的字只是老百姓好認,那不叫書法;書法是無止境的學問,每一個漢字其實都是一幅畫,每一筆都是這幅畫裡的細節,非常講究意境哪!真正好的書法,與草有關的字要有草味,與鐵有關的字要有鐵味,那才是書法。我這幾個字哪稱得上書法呢,只能叫做寫字!」

縣委書記說:「我還是第一次聽到這樣的書法高論,真是一堂好書法課啊!我們是唯物主義者,做事情就是要從實際出發。這大市場是面向老百姓的,這字就是要老百姓好認。高書記,你真能理解人哪!」大家也都說,是啊是啊。這場面讓高南翔有些無地自容地走出了辦公室。

題過了字,熱鬧了一陣,高南翔由縣裡領導陪同,下到基層去調查。

原打算在武陽縣深入四天,第四天下午去看看老同學龍貽神,沒料到第三天吃過晚飯在賓館大廳裡閒聊時,蘭萍從省城裡來了電話,說是有人給家裡送了二十萬元銀行卡,也不知是誰對他們家的情況那麼熟悉。蘭萍問高南翔是不是和別人有什麼骯髒交易,因為高南翔曾經下海弄過錢,在錢的問題上,蘭萍對高南翔還是有些不放心,加之高南翔現在又不在她身邊。蘭萍明白,像她這樣的女人,這樣的家庭,錢是不愁沒用的,最要緊的是丈夫不要出問題,婚姻不要出變故,這才是她真正的身價、真正的富貴,也才是她真正的幸福!蘭萍極為認真地提醒高南翔說:「要當官,就好好當官;要賺錢,你就離開官場好好賺錢。我要的是幸福家庭,不是別人的冤枉錢,兩口子養一個小孩,家裡不缺錢花!我一看到別的男人當了官,為錢為色最後鬧得家破人亡,我就瞧不起!」高南翔叫她放心,他絕沒有什麼骯髒的交易。

蘭萍說:「別人絕不會無緣無故地給我們二十萬!」

高南翔說:「那倒也是。」他一想,又說:「有可能是太洋公司的皮革蘇被抓了,他們那夥人開過來的核潛艇。」

蘭萍問皮革蘇是怎麼回事兒,高南翔便跟蘭萍說了前前後後。蘭萍想了想說:「有這種可能。」於是,問他二十萬元怎麼處理。高南翔叫她趕緊寄給白鶴紀檢委。他這邊先跟白鶴紀檢委作個說明,告訴紀委錢書記是怎麼回事。

接過蘭萍電話,這一晚高南翔睡不香了。他知道皮革蘇是已經被抓了起來。儘管萬世耿在皮革蘇的問題上和他抬槓子,老萬還給胡局長打過電話,但胡局長現在只聽他高南翔的,事辦得這麼及時果斷,高南翔對胡局長有了信任。胡局長到底是胡局長啊!那麼,胡局長不聽老萬的聽他高南翔的,老萬會不會找胡局長麻煩呢?半夜裡,高南翔跟武湘懷說:「我們明天得趕回去,可能要出什麼事兒的。」

第二天吃過早飯還不到八點,秘書長來了電話,果然說:「皮革蘇已經被抓了。據公安部門內部掌握的情況,皮革蘇的弟兄們已經組織一個所謂的營救大隊正在四處進行營救,力度很大。我這裡已有很多人來下藥。」

高南翔說:「有糖衣炮彈落到你家裡了沒有?」

秘書長說,還沒有。其實有人送了錢,他不敢收也不敢說。現在大家都得知高南翔在皮革蘇這個問題上很硬,誰也惹不起這個麻煩。

高南翔說:「我這兒已經有糖衣炮彈飛來了,我已把它攔截住了。你們可千萬不要中彈啊!」

和秘書長剛說完話,高南翔還來不及掛機,胡局長又來了電話,也說皮革蘇的弟兄們已經組成了所謂的營救隊,有組織有分工地四處活動。胡局長說:「高書記,火是你點起來的,你們領導可千萬不要屙軟殼蛋啊!現在已經有不少人來我這兒求情了。」

高南翔明白,自己點的這把火已經燃起來了,燃到自己的家門口了,很快也會燃到自己身上來。高南翔跟胡局長說:「你放心,是我叫你點的火,我會是第一個來烤火的人。」

和胡局長說完話,手機又叫了。這回說話的人很怪,不肯通報姓名,還一個勁兒地追問他是不是高南翔。高南翔說:「是呀,我是高南翔。」那邊說:「你才四十出頭啊!你要知道自己前途無量啊!現在這日子好過得很哪!……」

高南翔一聽到手機裡嘈雜的汽車喇叭聲、說話聲,就知道是公用電話亭打來的。他明白是怎麼回事了。電話還沒有說完,高南翔關了機。

事情有些嚴重了。現在他才真正感到白鶴的情況他遠遠沒有萬世耿熟悉。萬世耿當時對皮革蘇能量的估計很可能是正確的。他有些輕視皮革蘇了,照這樣下去,很可能還有更棘手的事情要來,他能不能取得勝利,自己也沒有了足夠的把握。不過,信心是十足的!無論到哪一天他都會堅持正義,堅持光明正大地做事,他不相信自己會敗陣!即使敗了,也是英雄!

和武陽的縣領導道別後,高南翔趕回了市裡。情況果然如高南翔預料的一樣,寫信的,打電話的,找上門來為皮革蘇求情的源源不斷,軟說硬說都是一個意思,就是要放了皮革蘇。更為可氣的是這些來求情的人中,不少是官員,有的還是部、辦、局裡的主要官員。這些人是不是得了皮革蘇什麼好處,高南翔不敢說,但是,這些人的做法實在令高南翔討厭,他們為什麼不來支援他高南翔呢?

高南翔來白鶴,這是遇到的第一件難事,也是進入角色的開始。他也明白自己現在沒有退路,於是,他針對在皮革蘇的問題上暴露出來的幹部作風問題開了一個上午局級單位的一把手會議,市裡四大家在家領導都參加。會議主要是高南翔講話。

高南翔今天是不拿講話稿講的,講話中有這樣嚴肅的一段:「同志們哪,皮革蘇犯法被抓的事兒鬧得白鶴市沸沸揚揚了。這真是天下怪事!執法單位依法抓了個違法犯罪的人,竟有這麼多領導幹部出面求情。難怪現在有老百姓說我們有些幹部是代表自己,代表老婆,代表子女,代表情人,代表朋友,代表富人,就是不代表人民群眾的根本利益!一個十三歲的窮人女兒被他有錢的皮革蘇糟蹋,這女孩子哭著叫他叔叔,這個禽獸不如的傢伙都不放過她。你們想想,如果是你們親戚的女兒,是你們朋友的女兒,是你們自己的女兒,你們怎麼想?你們傷不傷心?你們想我支援誰?就因為這小姑娘是普通窮苦老百姓的女兒,我們就能這麼沒有天理良心嗎?抓皮革蘇,在出現阻力的時候,是我高南翔表了態的,無論將來有多麼大的危險,無論面前是地雷,是陷坑,我高南翔都決不後退半步!我已經接到了恐嚇電話,我也做好了最壞的打算!從今以後,如果再有人來我這裡為皮革蘇求情,誰來,我要記誰的賬!」臺下的人都感到高南翔今天顯然是過於激動了,把話說得太滿。

會議原打算開一個上午,但只開了兩個小時,就提前宣佈散了會。

會議時間不長,主題也就很集中,效果也就很好。大家走出會議室,不再議論有關皮革蘇的事,不敢議論。高南翔這麼硬,誰還願意留個把柄影響烏紗帽呢!在這一級幹部裡,見了面都握手說笑,非常親熱,但誰也難保自己的同僚不在上級面前打個小報告。行無悔,言無失,祿在其中矣。還是不議論這事為好。於是,就有人說高南翔在省裡、中央都有靠山,不然,哪會在皮革蘇頭上這麼說硬話,辦硬事呢!上屆領導誰敢摸皮革蘇的屁股了?

開完會,高南翔回到自己辦公室,想起萬世耿沒有參加這次會議。他有必要跟萬世耿再談談。

但萬世耿不在家,會前,高南翔下基層後,萬世耿也下了基層,並臨時打回電話,說他不能來參加這個會。他是不是怕坐在會臺上不好說話?不好表情,不好表態?他不同意抓皮革蘇就足以讓人產生種種懷疑,如果在高南翔這種態度下,他還不退縮,還在公開場合為皮革蘇說話,那就更不好交差了;但若在家,遇了一定場合,他非說話不可,又哪能保證不流露出一些和高南翔不同調子的話來呢?三十六計走為上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