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約是女兒不願進來吧,宋大禾在門外哄了好一會兒才把女兒拖進辦公室。
高南翔沉沉地皺著眉頭,看著這個小女孩。她沒有自己的女兒高,身材又小又瘦,簡直讓人看不出她有十三歲!一雙膠底布鞋被硬硬的腳趾拱破了,沒有穿襪子,露出一個黑黑的大腳趾;頭是認真疏過的,但黃黃的頭髮像一蓬被霜雪凍死的韭菜,紮起來很不順溜;她雙手捂住臉不讓人看,捂臉的手上有密密的傷痕,那是荊棘和巴茅在她肉皮上割刻的縱橫。高南翔看著這個女孩,想著自己的女兒,他心酸地說:「姑娘,你別傷心,既然你們父女倆找到了我,我就一定會給你們一個答覆!」
宋大禾趕緊按了按女兒的肩膀說:「春蘭啊,寶貝女兒,你還不快跪下謝恩啊!」
春蘭姑娘捂著臉趕緊下跪,大哭起來說:「叔叔,求求你了!我求求你了!」
高南翔趕緊扶起春蘭姑娘說:「姑娘,千萬別這樣,我可受不起啊!你臉上有什麼傷痕嗎?你這麼老捂著臉不讓人看?」
宋大禾說:「自從發生那件事後,她一見人就這麼捂著臉。」
高南翔說:「姑娘,你不羞!真正應該感到羞恥的不是你!是那些禽獸不如的壞人!」
宋大禾趕緊把女兒的手拿開,哄她說:「女兒,你放開手,讓這大官看看。這大官說你不羞你就不羞!」
春蘭慢慢放開手,露出她的臉額來。高南翔內心裡顫慄了一下。這哪裡像十三歲姑娘的臉?那是一張乾死了、揉皺了的黃桐葉,只有那兩行痛苦的淚水還在她那黃死的臉上發著一點兒光澤。誰知道這些日子他們父女倆是在怎樣的條件下掙扎啊!春蘭這張淚臉,就如一幅銅刻,牢牢地嵌在了高南翔的腦子裡!
高南翔那雙熱溼的眼睛痴痴地看著春蘭姑娘。他想得很多,他想起自己的女兒喝牛奶吃麵包和爸爸媽媽耍嬌的樣子,又想象著春蘭姑娘在家裡幫爸爸做飯餵豬砍柴割草的樣子,他還想起農村很多像春蘭這樣的姑娘……
高南翔轉過臉去坐下來,偷偷從褲袋裡摸出一張餐巾紙沾沾眼角的淚水,面前的一切慢慢地清晰起來。他嚴肅著臉孔,從青瓷筆筒裡抽了筆,批了一段話給政法委轉公安局:
市政法委並轉市公安局主要領導:當前,在我們身邊,貧與富、強與弱正朝兩極加劇,作為黨政部門的領導,如果當不好二者之間的天平,那就總有一天會給我們來之不易的改革開放大業帶來不可估量的損失!民眾如水,載舟覆舟所宜深慎!今天的‘天平’當然絕不能是打富濟貧,但也不能愛富棄貧,不能傍富踩貧,而是要保證每個人(無論貧富,無論強弱)的人格平等!宋春蘭父女在兩年裡已上訪38次,此案令人憤憤,是可忍孰不可忍?望速速查實,並將偵辦情況及時報我。高南翔。
高南翔批過這些感情強烈的話語,依舊憤激難平,意猶未盡,又擔心別人說他初到白鶴就這樣批轉信訪案子不太合適,就抓起電話直接打到公安局找局長,說他剛批轉一個信訪案子,要政法委轉給他們局裡,收到信件後一定要抓緊查辦。
不料局長卻說,這是個老案子,很複雜。
高南翔萬萬沒有想到,第一次給公安打電話是這樣一個回答,聽口氣,這個局長很有點分量。高南翔說:「就是再複雜,也要拿下來!有什麼困難我支援你們!」
局長說:「這個案子早就拿下來了,已經明明白白地擺著。」
高南翔說:「又說很複雜,又說早就拿下來了,明明白白地擺著,你這是什麼意思?」
局長說:「這個案子不是案情本身複雜,而是複雜在案子以外的種種關係。」
高南翔說:「你別給我兜圈子,直說是什麼地方很複雜?」
局長說:「這個,其實你只問問市裡其他領導就明白了。領導們沒有誰不知道。書記啊,就你剛來白鶴還矇在鼓裡。」
高南翔說:「照這麼說,這個案子是有人故意頂著不讓辦?是有人干擾執法嘍?」
局長告訴高南翔,在他未來之前,這個案子已在領導們中間鬧過風雨了,案子是很清楚的,材料也都在,說怎麼辦就可以怎麼辦,主要是領導思想不統一才擱在那裡。
高南翔聽這麼說,沉思了一會兒,他感到奇怪,現在,行政領導督促執法部門秉公執法才是正理,難道還真有行政領導敢如此大膽阻撓執法?案子辦到了這一步,誰敢叫停?什麼叫主要領導思想不統一?是涉及到某領導的親戚?是某領導受了賄?是上面有干擾?高南翔說:「你們依法辦事就是,我倒要看到底是哪位領導要阻撓你們辦這個案子!」
局長說:「高書記,我可沒說過哪位領導阻撓辦案啊!我可沒有在你面前告哪位領導半個字兒的黑狀啊!說實話,這個案子涉及市裡的經濟工作大局,對這個案子有不同看法的這位政府主要領導也是好同志,平時對我們執法是很支援的,從來也沒有干預過我們依法辦事。可這回他……」
高南翔聽著局長越說越深入,越說越具體,也越說越複雜,就說:「看樣子,在電話裡是說不清楚的,這樣吧,明天下午你到我辦公室來詳細說說。我要看看問題的癥結到底在哪裡。」高南翔一邊打電話一邊想著,難道是老萬在裡面作鬼?他不會這麼沒有法紀意識吧?但公安局長的話裡明明包含有這層意思,儘管他在很狡猾地躲閃其辭。
局長說:「我叫管刑偵的副局長帶具體的辦案人員來向你彙報,他們比我更清楚。」
高南翔說:「怎麼,你想腳板底下抹桐油?怕得罪了誰是不是?」
局長趕緊重複著解釋說:「我萬萬不是這意思。我怕得罪別的領導,難道不怕得罪高書記嗎?誰還不知道高書記是市裡一把手呢!我是已經定好明天下午有個重要會要開。」
高南翔覺得自己此時不能讓步,要是這時在這個局長面前讓步,他就不像個市委書記了,這將意味著以後他的政令是否能夠通暢。他說:「我才來幾天,和誰都絕對沒有矛盾,這你放心!我高南翔只想給老百姓做個主。明天下午我在辦公室裡等你們,你親自帶辦案人員來!」於是,局長不能不答應說:「那好。按書記指示辦。」
放下電話,高南翔心裡沉了起來:這個局長會來嗎?他如果不來,下一步怎麼下手?如果下手狠了,又會帶來什麼後果?有誰會是他的後臺?……要為老百姓做個主,一開始真就這麼難,往後還不知道會碰到些什麼。如果真是老萬攪在這裡面的話,那一定要弄清楚,老萬在這件事情上到底準備出張什麼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