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師說:「看見了吧,大樓可是剛剛蓋了一年多呀,這還是表面,裡邊的毛病就不用說了。學生老師在裡邊心裡懸乎乎的,都害怕樓頂不知哪天掉下來……你說,這是造福還是造孽,是政績還是罪惡?為什麼質量會這樣?你是警察,應該比我清楚,有人算了一筆賬,這項工程下來,回扣最少得五十萬元……所以說,你不要光看他搞什麼專案,建幾幢大樓了,還得看他動機是什麼。現在不是有句話:‘領導要致富,拼命搞建築’嗎?搞建築好哇,大樓往那兒一豎,誰都看著了,政績不說就出來了,而且還有回扣跟著,怎麼能不拼命搞呢?對了,聽說咱們中學這幢教學樓也是鐵昆的施工隊建的。這個人可真是不一般哪,聽說他非常有錢,得趁幾千萬,和上邊領導關係好極了……」
聽著老師的話,李斌良的心思又轉到鐵昆身上。看來,這人真是個社會的禍害呀,可是,大夥明明知道他是壞人,是個危害社會的蛀蟲,卻拿他沒辦法。
老師繼續說著:「斌良啊,你是當警察的,就沒有哪條法律治治他們嗎?」
李斌良無言以對。老師的問題太難回答了,也太複雜了,有些事是不好說清楚的。而且,這不是有沒有法律治他的問題,而是法律對他這種人管用不管用的問題。
老師也沒用李斌良回答,繼續自己的談話。「斌良,說起來好笑,我沒事的時候,常常拿著一屆屆的學生合影看,想著他們當年怎麼樣,現在怎麼樣。你猜得出個什麼結論?一些當年品學兼優的學生,往往還混不過那些啥也不是的東西。就拿你來說吧,我們這位校長和你是同屆畢業生,你們倆是沒法相比的,一個天上一個地下,可現在他是校長,你是什麼……對,公安局刑警大隊教導員,是什麼級?副科吧,還行,你還和他鬧個平。可你們倆怎麼能相比呢?不過,在官場有你這樣的學生,我當老師的還有幾分安慰,我常常想,要都是他們那樣的人可怎麼辦呢?一這麼想就害怕。這回看到你,心裡好受多了。不過話又說回來了,壞人雖然得勢,但,太壞了總不長久,早晚遭到報應。就說季寶子吧,他是你們一個班的吧,在學校時啥壞事都幹,到社會上更是變本加厲,最後被槍斃了。對了,已經三年多快四年了,那時你到公安局了嗎?那小子當年多壞,我記得,你們倆還打過一架,是吧……」
老師的話使李斌良想起了當年,也想起了昨天夜裡的夢。是的,當年,季寶子稱霸校園,全鄉聞名,無人敢惹。就是因為看不慣他欺負同學,汙辱老師,與他結下了仇。有一天放學後,在回家的樹林裡與他放手鬥了一場……
此時,那過去的情景又出現在眼前,他好像又置身於那場搏鬥中,渾身肌肉都緊張起來。
那是初三的時候,好像是春天。因為季寶子專門和學習好的同學作對,就總找茬向自己挑釁。開始,自己不予理睬,可他以為自己軟弱可欺,越來越變本加厲。矛盾的導火索是有一次季寶子被老師批評後,他居然把老師家的玻璃砸了。李斌良知道後說了幾句不平的話,傳到季寶子耳朵裡。那天放學後,他經過一片小樹林,季寶子突然衝出來向他發起攻擊。季寶子是全校有名的打架大王,誰都怕他,他不但力氣大,身子還非常靈活,敢下死手。李斌良雖沒和誰打過死架,但他經常下地幹活,身體也很強壯,加上在心理上不懼對手,所以雖吃一驚,很快鎮定下來,奮勇抗擊,兩人就打個勢均力敵,季寶子見佔不得便宜,突然從懷裡拔出一把大號水果刀向他刺來,多虧他有所防備,閃得快,只把衣服扎個口子,胸脯上劃了一下,沒受什麼大傷。他氣壞了,掰下一根樹棍還擊。這時,季寶子埋伏在樹林裡的狐朋狗黨們都衝了出來,幫著季寶子把他打得頭破血流……最後,季寶子雖然勉強獲勝了,可從第二天起就不來學校上學了,大約是覺得對手夠厲害吧。這場戰鬥,被藏在樹林裡另外一些同學看見,給傳了出去,大家都非常佩服李斌良。老師知道這事後,對他說:「古代的俠客很多都是文武兼備之士,你的身上就有俠士之風啊,不但學習好,還有尚武精神,好……我看,給你改個名字吧,你不要再叫文良了。一個人如果文而良,往往受那些武而劣之徒的欺負,你是文武兼備,從此你就叫李斌良吧!」
就這樣,從那時起,李斌良就開始用現在的名字。
想到這裡,李斌良笑起來。他接著老師的話感慨地說:「是啊,老師,我也這麼想,壞人可能得勢一時,可最後的下場不會美妙……季寶子被槍斃的過程我親眼看見了,從監獄提出來,到公判大會,到刑場,到執行……當時,我在政工科,把那過程都錄下來了,我一輩子都忘不了……」
老師繼續說著:「我常常想,都是我教過的學生,為什麼走的路截然不同呢?這裡邊,教師應該負什麼責任呢?到底是什麼因素決定著人生的道路呢?真的,我有時也自責,作為老師,而且是班主任老師,要說一點責任沒有是說不過去的!」
「不,」李斌良說:「這事我想過了,老師對一個人的成長固然重要,但還有一個人的影響更重要,那就是母親!」
老師似乎沒有轉過彎來,扭過臉疑惑地看著李斌良。李斌良又說:「我說的是,母親對一個人的生活道路影響最大。比如,你教過很多學生,都一樣地教他們,他們的道路為什麼各不相同呢?我看母親的影響是重要原因。對這一點,我有切身的體驗!」
老師想了想,點點頭:「有道理,確實是這樣,季寶子的母親不知你見過沒有。那還是初中的時候,有一次我批評季寶子厲害了點,他母親就到學校大吵大鬧,罵的話都學不出口。真的,這樣的母親,能培養出好兒子嗎?」
老師說的事李斌良也有印象,他至今還記得季寶子母親那潑婦罵街的形象。那時他就常常想,如果自己的母親這樣,自己該有多麼的難堪?!對了,好像季寶子家就住在離鄉里不遠的村子。想到這裡不由問老師:「季寶子的母親現在怎麼樣?您見過她嗎?」
老師:「見過,她身體還很好,只是人老了些,還經常到鄉里來,有人說她還經常下飯館呢。她和小兒子住在一起,聽說,有個遠方的孃家侄兒對她不錯,也有錢,常接濟她們,所以日子還過得去!」
這倒有點出乎意料。李斌良看看錶,離車來還有一個多小時,他忽然動了好奇心:「哎,我想去他家看一看!」
老師看看李斌良:「你還惦著她?看看去吧,就後邊那個村子,不到三里路,你能找到她家嗎?」
李斌良說:「我去找鄉派出所,讓他們送我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