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二 沒有事物是永恆的

五、怕不服水土病死;

六、怕太陽毒辣被曬死;

七、怕意外事故,如汽車肇事;

八、怕受傷缺胳膊少腿痛苦死;

九、怕天空中自己射出去的落下後三四斤重的炮彈碎片掉在身上砸死;

十、怕吃不好睡不好敵機來騷擾拖累死。

所以,到了後期,許多戰士吃完飯後連碗也不刷了,說不知下頓還能不能用得上。

「人到了這個時候,錢真的是沒用了。」李一道默默地點著了祭品,看著熊熊的火焰幽幽地說。

「官兵都在一個山頭上,炸彈鋪天蓋地,權、官也是空的。」柳楓折了兩根樹枝,一根遞給杭維萍,一根自己用來撥著火。黑灰色的紙錢開始在暮色中的墳地裡旋轉、飛舞,有的掛在了樹葉上,有的黏附在了人的身上。

杭維萍把柔韌的樹枝握了個對彎又放開,望著漸漸落下去的夕陽剩下的那一點紅暈。

終於有一天,上級釋出了快要回國的命令,大家的心態很快變化過來了。我們的部隊駐守在安沛省的火車站的山頂上,是空襲的重點目標。旅部下發了上百件試製的防彈背心,是用塑膠薄板一塊一塊壓制的,主要是防鋼珠彈和菠蘿彈對人胸部的殺傷。開始,大家都不願穿,怕人們說自己怕死。接到了快回國的命令後,戰士們一上炮位就悄悄穿上了,心裡想的是熬到最後了,死了不值當的。再就是準備紀念品,好回國後在親朋好友面前吹吹牛,我們把打下來的飛機的殘骸鋁片熔化,做個沙模澆注鋁水成型,有的澆注成f-104、f-105飛機,美製左輪手槍,或澆注成梳子、和平鴿等,我的戰友銅鎖在家裡不僅放過羊,還學過焊水桶修理過白鐵壺,我們倆合夥撿了不少炮彈皮,做了兩個箱子。有一天晚上,我站崗時,撿到了一個爆炸後的半個鋼珠彈殼,在所有的美國炸彈中,鋼珠彈是最漂亮的,又光滑,又細膩。我把裡面的泥土倒淨,把一塊小飛機鋁片熔化倒在裡面,在一塊石頭上磨平,發揮了我小時候愛在泥土和課桌上刻字練出來的功夫,用軍用匕首刻上了我的名字,造成了一枚炸彈印章,每次領津貼時都用它蓋上我的名字,又漂亮,又威風,引起了許多戰友的羨慕。可就是它引發了一場悲劇。銅鎖看到我的特殊印章後,到處去找鋼珠彈,可惜那一段時間美國佬撒得很少,最後他終於在一叢劍麻底下找到了兩顆,上面雖然沾滿了泥土,但一擦還是鋥亮。他就叫了一個戰士找了一個偏僻的地方,用銼刀想把它分解開來,不料引爆,兩人當場死亡。這一重大事故使從團、營、連、排的幹部都受到了不同的行政處分,銅鎖立的功也被抹掉,還不能算烈士,家屬連撫卹金也領不到。那天晚上,我守在他血肉模糊的屍體旁哭了半天,下葬的時候我把我的炮彈印章再次磨平,改成了他的名字,埋在了棺材裡。

回國了,我們在燈火通明、鑼鼓喧天的友誼橋上受到手持鮮花的隊伍的歡迎,但也看到國境線上的警戒加強了,荷槍實彈的哨兵在界河一側巡邏,根據別的部隊戰友說,國內鬧文革,發生了武鬥,許多紅衛兵為表示對毛主席的忠誠,帶著武器也要來到越南打美國佬。

我們乘汽車、坐火車,一路歡暢地回到了老營地,部隊開始了戰評活動,層層進行總結表彰。不久。我們旅的總結出來了,參戰人員共計8000多人,陣亡98人,其中幹部19人、戰士79人,傷378人,戰車、火炮損失31輛。擊落敵機192架,擊傷87架,俘虜美國飛行員41人,繳獲飛機上有科研價值的零部件或自動控制儀表、導彈配件等200多件,戰績卓著,受到了中央軍委的表彰,我們的旅長也升任了江西軍區副司令員。在眾多受表彰的人員中,在烈士中,都沒有我最親密的戰友謝銅鎖,誰也不再提他,好像我們的隊伍裡壓根沒這個人一樣。

鐵打的營盤流水的兵。不久,大規模的復員轉業開始了,我被安排在一個省城的戰備機械廠。我沒回老家,也沒忙著去報到,而是揹著一個炮彈皮箱子來到了陝西北部的銅鎖的老家。走了30裡的黃土路,在幾個懶洋洋的知識青年的指引下,在一個破舊的窯洞前見到了謝銅鎖的婆姨和兩個孩子。男孩有七八歲了,女孩也就3歲多,長得真可愛,兩隻眼睛亮晶晶的,頭髮捲曲著,像個大洋娃娃。田素素,也就是我的大嫂,謝銅鎖的妻子,她大概什麼都知道了。歲月的滄桑,封閉的生活,窮苦的磨鍊,使她顯得很麻木。她什麼也沒說,默默地接過箱子,用一個缺了口的黑碗給我從缸裡舀了半碗水,我一口氣喝完什麼也說不出,最後給她行了一個軍禮說,大嫂,謝大哥是我的戰友,也是我的親人,更是我的救命恩人,今後,我有一碗飯吃,分給你和孩子半碗。我上班後,每月把工資的一半給你寄來。當我知道她不會寫字時,就到附近供銷社裡買了一大摞明信片,寫好我的地址,又找了一塊黃楊木刻了一個印章,說只要她收到錢後,蓋上印章,貼上郵票往外寄就行了。我要是換了工作單位,就給她寄同樣的明信片和郵票來。她感激地點了點頭,從下邊的土炕底下拿出了一個小口袋,挖了幾勺麵粉,做了一鍋辣香的臊子面,吃得我和兩個孩子滿頭大汗。我把轉業費留給了她們一半,把幾袋上海大白兔奶糖給了孩子就返回了。田素素送我的時候說,多虧她撿了一個孩子,虎頭的媳婦不用發愁了,也對得起銅鎖了。說著的時候,她咧開嘴笑了,那兩排黃銅色的板牙挺好看的。

日記結束了,文字不多,只佔了本子的二十多頁,後面夾著一大堆匯款單的存根,從上世紀到如今。三個人傳看著,有18元的,大家知道那是他在省城機械廠當二級工時每月36元工資的一半;有22元的,那是他升了三級工每月工資44元的一半;後來有100的、200元的、350元的,那是省城機械廠效益最好的時候的了;再往後就是從嘉穀機械廠匯出的了,有260元的、150元的、80元的、40元的,還有30元、20元的,這些數字見證了企業的興衰。最後一次是隔了兩個月的15元,這大概不是工資了,是老大哥賣苦力打工從牙縫裡擠出來的錢。

三人拿著這些有的是發黃的、有的還是簇新的紙片,呆呆地看著,默默無言。祭品已燒成了紙灰,陣陣發冷的夜風吹來,灰色的紙片殘骸越來越多,在墓地的上空旋轉、飛舞,落在了他們的頭上和衣服上。

李一道長嘆一聲:「這才是真正的手足情,戰友親啊。」可是這些年一直為此誤會的路增大嫂,會理解嗎?

日記本不厚啊,但分明又是沉甸甸的。

還有一張照片。

是一張上世紀的黑白照,窯洞前,一個黃板牙的婦女拉著一男一女兩個小孩,男孩虎頭虎腦,女孩洋氣秀麗。

夜風已冷,照片漸漸模糊起來。

逝者如斯,什麼是永恆的?

在嘉穀縣城,在土龍河路增的墳前,各有前程的三個人聚在一起,靈魂同時經受了一次洗禮。

杭維萍精巧的愛立信手機像小鳥似的歡唱起來。她停止了哭泣,拿起來聽了沒兩句就嚴厲地說:「劉華侖,我警告你,以後少拿這些事來煩我。我也不當你們那個什麼公司的總經理了!」說完,狠狠地按下了手機的關閉鍵。

那個曾與他們並肩的人,不在了,但又會永遠同在。

柳楓和李一道並排坐在一起,他那湖藍色的眼睛裡閃著淚花,若有所思地點燃了一根菸。杭維萍臨風而立,衣裾飄飄。

在下弦月昏黃的光芒中,河水緩緩東去。

日子還在繼續,但明天將不再相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