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八 結怨於女人

方囊似乎看出了他的心思,繼續說:「你放心吧。我們是不會給國家部門找麻煩的。從我們縣的利益來講,人家是為我們辦了好事的,我們是永遠不會忘記他們的。要是去告發人家,那可是就壞了我們縣的名聲,以後誰也不敢給你打交道了。特別是你,是我們縣裡的大功臣,更不會告發你的。你知道嗎,我和雙鏵犁,也就是劉華侖是初中的同學。那傢伙經商是個鬼才,就是淺薄了一點。他發財後裝修了個辦公室,整整八十多個平米。讓我去看,顯擺顯擺。我看了後對他說,你的辦公室雖然裝修用料的檔次很高,但沒有風格與情調,既沒有財閥的富貴氣,也沒有權力的厚重感,更沒有藝術家的靈動,有的只是俗氣,沒有檔次的臭顯擺。你所表現出來的是,非官、非商、非雅,純粹一個四不像,按咱們縣的土話說就是非驢非馬,是個騾子,雜種而已。我還說,你的辦公室是很大,但不氣魄,最好牽兩頭牲口來養,倒是比較合適。我欣賞他經商的才氣,也欣賞他把企業做大的能耐,讓許多人有了就業的機會,但看不上他的奸詐,他在這裡坑蒙拐騙的事做得太多。我始終認為,如果你到外面去坑蒙拐騙,我沒意見,但不應該坑害老鄉,在本地也做這些令人不齒的事,就顯得不那麼地道了。

「說實在的,在咱們這個班子裡,我最佩服的是你。你讓我佩服的有兩點,一是你為縣裡引來的大批資金,二是你善於學習的精神。不是你手不釋卷的讀書,而是你對地方工作的適應速度與頗具特色的講話。今年春天各鄉鎮換屆剛調整完班子,每個書記負責宣佈兩個鄉鎮。本來講話的口徑和內容是組織部與辦公室準備好了的,是我沒讓他們給你,原因是我當時的一點情緒在起作用,這個一會兒我再告訴你。也有其他人想試試你能力。你在宣佈完班子名單後,講得非常精彩,我到現在都記得清清楚楚。你以‘換屆後應該有什麼’為題,說了幾個方面:要有新的基調,各路英雄一路跋涉上來,應高處不勝寒;要有敬畏感,敬畏這個職務的責任,敬畏這片土地上的人民;要有新的氛圍,英雄不問出處,聚首是緣分,不管是來自縣委、政府機關,還是來自其他局室、外鄉、外鎮,都要明白百年修得同船渡,要和睦相處,共謀大事;要有新的站位,在歷史的交叉點上,在新舊社會轉型時期,今日就任,是天降大任於斯,座次排定後要迅速進入角色,遠離浮躁,深入思考,昔日成功不足誇,從零開始再走長征路,路在腳下;要有新的視野,站在高山望平川,心中應有丘壑萬千,職務變,眼界要從平遠走向深遠、高遠與玄遠,四方經驗,八面來風皆要了然於胸;要有新的韜略,執政為民,建設小康社會,重在謀斷與實幹,謀在奇正結合,服務跨越式發展,在調研的新招數層出不窮上,決斷的策略符合事物發展的必然,真殺實砍,幹老百姓心中之所盼;要進入新天地,班子換屆,應該是新瓶裝新酒,散發出新的芳香,應該是新湯熬新藥,革除一切舊習弊病,以全新的風貌帶領一方人民走向更加富裕的新天地。

「稿子傳回來以後,我感到棒級了,當時讓縣委辦公室資訊科向上報了一個資訊,市委、省委的刊物都登了,但提出此觀點者不是你了,變成了於茂盛書記。」

柳楓想了想,似乎有這麼回事,因為自己在省委的時候,提煉出的觀點與思想變成領導講話的時候多了,自己也沒怎麼在意,也可能是角色當時還沒有徹底轉換過來。

方囊說:「其實一個領導幹部在表面上的表現就是兩點,說與做,說體現水平,做體現能力。你都做到了,有一段時間我們都把你當成新的政治明星了。但很快發現你還沒領悟到做官的另一個秘訣,就是隱與藏,尤其是副職,你太鋒芒畢露了。就講話來說吧,你本來就有渾厚的嗓音,標準的普通話,再講得妙趣橫生,首先是於書記怎麼想,一個班子的人怎麼想,和你在一起開會或主持會的人怎麼想。技壓群芳萬花暗淡,最後的結果是什麼,我想,你柳楓書記比我明白得多。

「其次是張二牛,那傢伙雖然是個精明人,但有些時候還是不大明白。在我看來他是屬於小事明白,大事糊塗,站位不高,看不到事物本質的人。他也是我們本縣人,知道自己一輩子也不會離開這裡,也千方百計地為這個縣裡爭取資金,為老百姓謀利益。但他不知道,自己手裡沒有大的分配權,只有小的使用權,來的錢再多,也發揮不了大的效益啊。就好像一個人辛辛苦苦地從外地拉來了一車糧食,自己用毛巾擦著汗,滿心歡喜,大家也很高興,紛紛讚揚他勞苦功高,可是最後一大部分被地主老財拿走了,一小部分被小毛賊偷走了,只剩下了一小點給了最需要的人,杯水車薪,管不了多大事啊。所以,首先要有了最高的分配權,特別是人的分配權,你才能有所作為,按照自己初衷的意志去行事。」

方囊儘管說得很凌亂,而且很多地方相悖,但柳楓還是聽出了一些門道,想起了前幾天張二牛告訴他,方囊改出生地想頂走歐陽的話,就隨口問道:「既然如此,你何必不把於茂盛取而代之呢?」話一齣口,就意識到問得愚蠢。

果然,方囊笑了,像給小學生上課一樣不厭其煩:「於茂盛的水平是不高,但就我們縣目前的情況看,還需要他留在這裡。按基層老百姓的說法,不能剛喂起了一個肥豬,再叫他們派來一個餓鬼……對不起,你也是縣委書記,請原諒我的不敬。」

柳楓糾正:「錯,我是副書記,而且是被執行雙規的副書記,說不定出去連副的也不是了。」

方囊沒搭他的話茬,繼續說:「群眾的意思是說,書記剛來時都很窮,來了以後,過了一段時間很快就吃穿不愁了。作為一個縣委書記,不用故意去要,去貪,現在逢年過節送點禮,再加上家裡有個紅白事,自己得個小病什麼的,一年收入三四十萬沒問題。於書記在這裡待了3年了,估計也差不多了。再加上這場洪水,上級大概也得給他個處分,他自己也會收斂一些,同時也會想到自己這兩年不會有提拔的可能,會安靜下來琢磨著做一些事情,起碼不會出花點子,搞短期行為,為顯示政績胡折騰了。其實,這就是老百姓的福氣來了。你說,工作是什麼?是做官的點綴。就好像女人永遠是男人生活過程中的一道風景線一樣。有多少人在升到一個官位的層次時,會去想工作呢?恐怕首先想到的是如何升到更高的層次。你看,那些升官快的,你看看他們的履歷表,哪個不是兩年換一個地方。老百姓什麼時候有好日子,就是統治這一方的官看到升官有望,並且跑通了路子;或者是升官無望,暫時也沒路子可通時,在這個短時間內,他們要做一些事情,或不做事情,只要不胡折騰了,老百姓才有了好日子。

「我畢業後回到這塊土地上快20年了,一直守望著,盼著為養育我的這方土地上的老百姓做些好事情。你可能看出來了,也聽說了,我一直在窺伺和掠奪權力,我是要用權力來報答鄉親們,那才是大的報答。當然,小的報答我正在做,我確實為許多人謀了一些實惠,但那些人絕對都是在我最困難的時候幫助過我的人,給過我1毛錢,夏天給過我一個冰棒,冬天給過我一隻手套的人。上次你在堤段上徵用的,用拖拉機墊房基的那一戶,和我非親非故。就是那年中學放寒假,在鵝毛大雪中我往回走,早晨只是喝了一茶缸稀粥,身上是兩件夾襖兩條單褲,腳上是我在垃圾堆裡撿的一雙破膠鞋。飢寒交加,我走到他們家門口時,昏倒在那裡了。那戶人家的一個老太太把我扶到屋裡,給我熬了一碗薑湯,做了一頓熱飯,把我從死亡的邊緣救了過來,還給了我一雙棉鞋和一箇舊棉襖。滴水之恩湧泉相報,我是懂得這個道理的。小的報答我覺得對不起他們,但要大的報答,需要大的權力啊。所以我幹出了許多讓人們不恥,也看不起的一系列事情。柳書記,我今天說的都是真話,有的人掠奪權力是為了利益,為了升遷,為了揚名,為了財色,我是為了對得起自己的恩人和鄉親們。」

柳楓看著他,像看著一個怪物,和平時判若兩人的多種面孔的怪物。他站起來看著窗外已經不太明亮的月光吟哦道:「臥薪嚐膽,三千越甲可吞吳啊」。不,或者是說,為伊消得人憔悴啊。柳楓的嘴角又微微上翹起來了。

「不,我沒那麼高尚。」方囊似乎想起了什麼,誠懇地說,「我是農民出身,自私、狹隘在我的靈魂裡有著強大的慣性。你知道當時鄉鎮換屆時我為什麼不給你講話稿嗎。是因為你動了,不,是你的才華吸引了我心中最聖潔的東西,也就是韻致。」

「我和韻致可是一般的同志關係啊。」柳楓趕緊掩飾道。

「不,」方囊搖了搖頭,「我剛才說過,在這裡,任何人的事情都瞞不了我們本地人。但後來我也想通了,我對韻致只是單相思而已。從小到大,她就是陽春白雪,我是下里巴人,就是你不出現,她也不會對我感興趣的。柳書記,你要原諒我啊,自古以來,衝冠一怒為紅顏的事是不少的,我非英雄,何況,人非聖賢,豈能無過啊。」方囊點到為止,不再說話了。他自我感覺,今天晚上他的話打動了柳楓。道歉的話也委婉說出去了,估計依照柳楓的性格和為人,就是出去了也不會報復他,就是怨恨,也可能沒有更多的機會。他通過對樓宇的觀察與研究,這個人確實在生活與經濟上過得很硬,在自己能掌控的權力內,是個不會輕易認輸的主。

柳楓也默然了,似乎明白了他來的目的。方囊並非搭道之人,他的自我解剖與懺悔又是為了什麼呢?也可能是像今天早晨那隻奇怪的鴿子一樣,來傳遞一種資訊吧。窗外,月亮的光輝淡下去了,天地之間暗了下來,東方卻顯現出了一抹白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