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四 秘而不宣的 「官場奧秘」

「夜投石壕村,有吏夜敲門」。夜色下靜謐的南坎鄉的農家,似乎重現了唐代「安史之亂」的一幕。村村狗叫雞跳,手電筒亂閃,敲門聲、呼喊聲此起彼伏。

南坎村付春梅的家門首先被敲響了。春梅的丈夫在天津一家屠宰場打工,家裡就她和公公、一個未出閣的小姑種著七八畝地。兒子程小剛在市裡的農校讀書,年底就畢業了,現在是實習期。說是實習,實際上就是回家幫家裡乾點活,等著拿畢業證,以後再託門子、扒窗戶找工作。由於今年雨水多,日照足,莊稼長得好也成熟得早,尤其是那幾畝大黃豆,秋風一起就黃了角,再一刮,就咧開嘴笑了。時令不等人,再不收,這些到春節能磨出上好的大白豆腐的飽滿的大黃豆粒子可要糟蹋了。今天爺仨在地裡忙了一天,拉回來一半,正在院裡收拾,大門嘩啦拉被推開,支部書記程三多進來就嚷嚷著說:「快快,你們家再出兩個河工,管吃管住。」

程老爺子一臉無奈:「我們家程剛他娘不是去了嗎?」

「不行,又要下大雨,來大水,上級說加強防洪力量。」

「淨說沒用的。咱們這裡鬧天曆來水是七上八下,你沒看見都快進九月了,哪來的雨下。都走了,我家的豆子誰收?不去。」程老頭倔巴巴說完,低頭拿起了棒槌,扯開一捆豆秧就砸,有幾粒豆子跳起來,蹦到了程三多的臉上。

程三多可沒時間給這個倔老頭子磨牙,祭起了殺手鐧:「不去,是吧?告訴你,年底村裡可要調地,你兒子常年在外打工,根本不參加村裡的任何勞動,還有你孫子,上了學戶口走了也沒退地,到時可別怪我不客氣。」

地是農民的命根子,程老頭沒詞了。在一旁他的閨女程秋香說:「爹,我去吧,也給嫂子作個伴。」

「那,還缺一個呢。」程三多看著程小剛說。

「我也去,連看看我娘。」早在家裡待得不耐煩的中專生說。

程老爺子點頭同意,看著女兒囑咐著說:「剛兒,帶上咱祖傳的傢伙,誰要欺負你姑就騸了他。」

「放心吧,爺爺,我可是畜牧專業的啊。」說著,亮了亮自己腰裡小牛皮袋中雪亮的柳葉刀。看著姑侄二人出了門,程老頭長嘆了一聲:「造孽啊。」

各村就這麼折騰,到天明一點數,按上級的要求,人還是少不少,歐陽急得如熱鍋上的螞蟻,避開河水邊上吵吵嚷嚷的婦女們,來到大堤南側給方囊打電話說明情況。方囊也怕他囉嗦,在電話裡說:「你說是人不夠吧?於書記說了,可以調動你附近所有的企事業單位的人。據說,柳楓書記已經把四海糧油公司的人調上去了,你可是管組織幹部的副書記啊。」

歐陽想,柳楓管工業,當然可調的人多,自己名義上是管幹部,可縣裡就這麼多職務,都想往上爬,越是貧窮的地方,人們當官的癮越大。別看跑專案,要資金沒本事,跑官可是超水平的,一個副科級幹部都會驚動市委、省委、甚至京城的權貴說話。剩下的那點餘額,還不夠於茂盛分配的呢,自己頂多是敲敲邊鼓,還不一定管多大用。縣裡的領導分工管的單位都很具體,自己兼著的實職只有黨校的校長,直接管的只有黨校,學生也是不固定的,就是幾十個教職員工,那裡也沒多少人啊!唉,有一個算一個吧。剛要給黨校打電話,站在一旁的鄉長指著不遠處的一片建築說:「歐陽書記,把那裡的人調來。」

歐陽看著那片三四里外的兩排平房和用高高的牆頭圍起來的上百個棚圈說:「那不是種驢場嗎?可是私營企業啊。」

鄉長說:「管他什麼企業呢,那裡有上百個人呢,再說,大堤出了事,首先是淹他的驢,讓他們來保大堤就是保他們自己。」

歐陽一聽也對,就讓他和派出所長一起去調人。

正巧趕上驢場白老闆不在,不知是給領導送壯陽品去了,還是給別人牽線搭橋辦事去了。帶隊的工頭是個外縣人,經不住所長和鄉長連哄帶咋呼,一會兒就把百十個養驢農工帶了出來。這時,指揮部又來了緊急通知,要求每個堤段要裝一萬個土草袋,工地上存貨不多,這夥人又被趕上了農用車和拖拉機,到城裡拉物資去了。

就在人們忙碌著搭帳篷、培土墊堤、埋鍋造飯的時候,誰也沒注意,一個戴著大草帽,墨鏡蓋住了大半個臉的人騎著摩托車悄悄來到了種驢場的大門口,拿出經常溜門撬鎖的竊賊們用的充氣大管鉗切斷了用八號鉛絲擰成的門鼻,連同那把大號鎖一起裝在了工具箱裡,向薛家寨方向急馳而去。

火紅的太陽要落山,晚霞映紅了半邊天。昨天下了一夜雨,今天上午還陰沉的天空被中午的一陣秋風吹得萬里無雲。河坡上的青草被洪水滋潤,外受雨水澆灌,長得更加濃密茁壯,此時,搖落了頭上的露珠,顯得分外青翠、鮮嫩。

大堤上的人更多了,尤其是多了不少女人,呈現出生機勃勃,刺激了雄性荷爾蒙的分泌。男子漢們爭先表現爺們本色,大鐵鍁掄圓了剷土,小推車跑得飛快,把重活幾乎全攬在了自己身上,只讓婦女作些輔助,有的乾脆讓女同胞專事做飯。晚風輕拂,炊煙裊裊,勞累了一天的人們在越來越濃的飯菜香味中開始休息。看著人們身上的汗水,有年長者建議,以河堤上突出的一塊高高的蘆葦為界,男女分開洗洗。這邊,小夥子們嗷的一聲叫喊,脫的只剩一條三角褲,躍向了已經平靜的水裡;那邊,中年婦女只穿著背心短褲站在淺水裡又擦又洗,小媳婦和姑娘們只是把褲腿高高挽起,或在活水裡洗衣服,或撒開自己的三千青絲,對著天然的水鏡梳妝。在落日的餘暉中,這裡根本不像抗洪的戰場,倒像一幅水鄉恬靜的自然生態畫。

付春梅的小姑子程秋香洗完了頭回帳篷裡拿毛巾時慌慌張張地喊道:「嫂子,嫂子,快,我的衣服被驢叼走了。」

「什麼?」付春梅從水裡出來,光著大腳丫子啪啦啪啦跑堤上一看,可不,河坡上不知道什麼時候跑來一群驢,貪婪地啃著鮮活的青草,肚子底下的那玩意全下來了,個個五條腿。其中一頭大黑驢竟然躍上了河堤,衝著一叢灌木柳張開大嘴,連同程秋香晾在上面的一件棉加絲的碎花小褂吞了進去咀嚼。「小剛,快,把你姑的小褂奪過來。」

春梅一喊,別的漢子們也都上了岸,來的民工們都是本村的,其中不少是舅舅外甥女,叔伯侄媳婦的關係。看著這群不知廉恥的露著第五條腿的畜生,男人們的臉上實在有些掛不住。其中一個剔著光葫蘆頭,嘴巴颳得鐵青,胸脯上長滿黑毛的壯漢說:「這群不知生死,沒有廉恥的畜類,跑到咱南坎的地面上撒野來了,真是不知道馬王爺三隻眼。爺們兒們,抄傢伙,騸了它們。」

「好。我那刀也好長時間沒嚐到腥味了,早該喂喂了」。小夥子們歡聲雷動,紛紛取出了劁騸匠時刻帶在身上的柳葉刀,細絲鉤。程小剛象小豹子一樣直奔那頭大黑驢,乾淨、利索地把它的兩顆大蛋子甩了出來。別的驢也許是沒見過這場面,也許是劁騸匠身上的殺氣太重,都嚇懵了,呆站在原地。人們爭先恐後,蹭蹭蹭,一個比一個麻利,不到一刻鐘,近百頭驢都夾緊了後腿哆嗦起來,那第五條腿自然也就沒有了。

付春梅把姑娘們全都趕到了帳篷裡,指揮著幾個人把散落在青草地裡的驢蛋子撿了回來,到附近不知誰家的菜園裡捋了一籮筐還沒有完全發紅的辣椒。在漢子們互相吹噓誰的活幹得利索的爭論聲中,肉味就從鍋裡飄了出來,南北坎村的民工好好地打了一頓牙祭。自然,姑娘們是不肯吃的。當晚,那些漢子們精氣神十足,沒出息的有夢中遺精的,也有去找老相好到附近高稈的莊稼地裡野合的,也有偷偷跑回家找老婆撒野出氣的。

等那幫到城裡拉草袋的養驢工回來,一切都晚了,只能央求劁騸匠們給點消炎藥抹上,把倒霉的驢們牽回了大門洞開的棚圈裡。白老闆回來更是欲哭無淚,義憤填膺,一狀告到了市委管幹部的副書記那裡,並點名說是歐陽作惡多端,指使手下的民工下的毒手,要求縣裡賠償損失。副書記想,損失好辦,關鍵是自己怎麼辦,怎麼交代那些妻妾,如何面對那些躁動的誘人的胴體度過那漫漫長夜。他帶著火氣打電話給於茂盛,於茂盛連連答應說賠償。他覺得自己氣還未消,又問了歐陽的情況,於茂盛說,這人教師出身,把會場當課堂,把下面的幹部當學生,把講話當講課,是天下第一大囉嗦蛋。副書記想了想,就把電話放了,過了沒多久,就給歐陽找了一個可以講課的地方——到市委黨校作了一名管教學的副校長。那是後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