於茂盛這會兒是又悔、又恨、又害怕,知道自己只有服從的份了,連連說自己也有失職行為,給上級找了麻煩,感謝上級的支援,堅決服從樓書記、周市長、司馬首長和各個上級領導的指示。其他的大小官員也表了同樣的態,一致擁戴樓宇為堵決口指揮部總指揮,周市長與司馬大校為副總指揮。
樓宇畢竟在政治漩渦裡混了多年,自知之明還是有的。知道自己那點修梯田、造臺田的本事在這裡是用不上的,而且從來也沒有治河抗洪的經驗,他大聲道:「水利部門講一下堵口的具體施工措施。」
「我的意見是決口不用堵,堵是勞民傷財。」剛才張二牛指給柳楓的那位頭髮花白、戴近視眼鏡的老者鎮定地說。
一言說出,滿座皆驚。樓宇霍地站起:「你說什麼?你是幹什麼的?你把人民的利益置於何處?」一連三聲問,如連珠炮。
「不堵決口,讓我的部隊來幹什麼?」司馬大校也不滿地質問。
周市長向樓宇耳語。他認識這個老者,早年畢業於清華大學水利工程系,現在是省水利局的副總工程師,也相當於副廳級。這次開會樓宇要求除嘉穀縣委的領導班子外,省直部門一律有副廳級幹部參加,先來的那兩個處長被劃在了圈外,只有他才有資格進來。
「向總工,省委領導站得高,看得遠啊。對領導決定的事可不能隨便反對啊。當然,也可以講講理由嘛。樓書記這不是在發揚民主嘛。」周市長和善地看著他,並眨了眨眼睛。其實,他也根本不知道這個決口該不該堵,怎麼堵。但作為一個統管全市經濟與社會發展的最高行政長官,對錢是很敏感的,上萬人的衣食住行開支最終還是要地方承擔的。
向總工既沒害怕樓宇的官威與威逼,也不搭理周市長的好心提示,說:「我是個技術人員,說話的依據是資料和實際。我剛才測量過了,決口處的流量沒有增加,相反是正在減少,由開始的621個流量減少為620.5個,也就是說,在開口的將近五個小時裡,每小時減少0.1個。這說明上游的放水量正在逐漸減少,這是其一;土龍河決口處的下游是嘉米縣一個叫東大窪的地方,是附近方圓300平方公里內海拔最低的地方,根據我10年前的實地勘察,那裡人煙稀少,基本沒有村莊,是一片荒涼之地,如果那裡能盛800—1000萬立方水就沒事了,這是其二;決口處的土質結構是沙質土,不易聚合,同時決口的堤線過長,達到了八百多米,從理論上講,是應該放棄封堵的,不僅耗費人力、財力、物力過大,而且也沒有成熟的技術,這是其三。」說完,他正襟危坐,目不斜視。
「按你說上游的洩洪現在停止了,按說也應該先告訴我啊;按你說淹沒在大水之中的老百姓就應該困守在孤島上,過著沒有吃,沒有喝的日子了;按你說受淹群眾辛勤一年的勞動成果就應該在水裡浸泡發黴爛掉了;按你說下游的經濟就十年沒有發展了,黨中央建設農村小康社會的方針政策在那裡沒有貫徹到了。」樓宇以紀檢幹部的談話機警一下抓住了漏洞,兩眼逼視著譏諷著向總工,繼續道,「我也崇尚科學,科學工作者首先是要有良心,這個良心首先體現在對人民的愛上。這就叫講政治。一個對人民的安危麻木不仁的科學工作者絕不是我們黨所歡迎的。」剛才他從周市長那裡知道,姓向的是無黨派人士。
一遇到政治,老科學家沒詞了,臉憋得通紅,雙手不停地敲擊著椅背,全身在微微地打著顫。
柳楓覺得全身的熱血在加速奔騰,在往上湧,一根骨鯁卡在了喉中。他平生最瞧不起在他前面掛著大學生牌子的那批工農兵學員;最看不上不懂形式邏輯,反駁對方偷換概念,把內容引向歧義的狐假虎威的詭辯者;最鄙視紀檢委裡少數以整人為樂趣的黨內惡棍。看著老科學家受辱的樣子,想著通過林黑根問到的水庫的情況,開會前讓張二牛的秘書和自己的司機緊急下去調查的實際結果,思考著自己來嘉穀多半年來作出的成績,一種責任感油然而生。他知道,在黨政機關,不管人們在下邊怎麼勾心鬥角,爾虞我詐,最後決定勝負的戰場在會議桌上,結果在檔案上。他努力壓住火,深呼吸了兩口,迅速調整了思維,理清了思路,舉手要求發言。
「第一,今天早晨,我從某種可靠的渠道得知,如果上游不再有大雨,洩洪很快就停止;第二,我搞了調查,決口處的下游正如向總工所說,是嘉米縣的東大窪,近年來發展的是蘆葦種植,數年乾旱,長勢不好,目前土龍河跑出去的水80%以上正在澆灌那片土地;第三,這次受洪水圍困的村莊共有六個,大約4000多人,本縣的農民全年人均農業收入是500元,夏季是350元,秋季是150元,大約損失60多萬元。如果封堵決口,成本將是這個數字的百倍、千倍。經濟學上有個概念,叫比較效益。我想,大家不用細算,也很明白了。至於受圍困的群眾,我覺得可以讓部隊把他們接出來,妥善安排生活,找些生產門路,幫助他們搞好生產自救。」柳楓條理分明,琅琅說道。
「什麼,你讓我的一個師撤下來,只用幾個舟橋連隊?」司馬大校急眼了,「放著這麼大的決口不堵,我們部隊來幹什麼,我們怎麼向軍區、軍委交代?調動一個師,是需要總參批准的。我們這支部隊是從井岡山走出來的,參加過兩萬五千里長徵,在晉西北打敗過坂垣師團,解放了兩廣,在廣西十萬大山裡剿過匪,在上甘嶺戰役中爬冰臥雪,從來沒有在敵人面前屈服過。現在,洪水正像敵人一樣圍困著人民,掃蕩著群眾,難道你讓我們這支人民的子弟兵袖手旁觀嗎?我們這支功勳部隊能在小小的洪水面前打敗仗嗎?」
「大校同志,繼承光榮的革命傳統主要是發揚精神的核心,不是無謂的蠻幹。歷史是先輩創造的,那時既沒你,更沒我。孫子兵法曰:攻城為下,上兵伐謀。要講科學。」柳楓看這這位直率軍人立功心切的樣子,聽著他那不著邊際的大話、空話,不客氣地頂了上去。
樓宇簡直氣暈了,「啪」地拍響了桌子,聲色俱厲地說:「你是誰?幹什麼的?還講不講政治?」
「政治,政治就是辦好民眾的事,是發展生產力,要講科學發展,貫徹好省的原則。不是階級鬥爭理論,那個時期已經結束了。」柳楓面對強權與無知,有點豁出去了。
樓宇聽了秘書的小聲報告,換了一種聲調:「我說是誰呢,原來是柳大秘書啊,大才子何時來這裡做了七品官啊。」
「不是七品,是七點五品,或者叫從七品和副七品,比八品大一點點。」柳楓的話中暗含譏諷。
樓宇在省委機關,自然知道柳楓的才學,只是沒見過面或者是自己沒怎麼注意而已。經驗告訴他,文人都有毛病,清高、自負,有時候膽子大得出奇,有時候膽子比老鼠還小。有時候心眼比篩子還多,有時候又傻乎乎的認死理。在官場要是撕破了臉,和這種舞文弄墨的傢伙鬥嘴是沒有什麼好結果的。這種專幹完善、延伸、論證領導人思想的刀筆吏,換位思考的能力驚人,看他那條理清晰的發言與無所畏懼的樣子,把這裡當成了蘇格拉底的辯論場。和這種人對陣,尤其是在公開場合,只能是自取其辱,損害自己的威信。這類人雖然身在官場,但並不真正瞭解官場的奧秘。別看他們在領導身邊,夾著小皮包,裡面一疊紙,最低不少於三支筆,總謙恭地邁著小碎步,和領導保持著微妙的距離,隨時可以退後或上前提供各種現場服務,陽剛之氣退化,陰柔之情畢現,表面上唯唯諾諾、輕手輕腳地進入各種形狀的會議室,老老實實地列席各種高規格的會議,自覺坐在後排最不顯眼的地方,一言不發地做記錄,實際仗著自己多讀了許多書,對什麼都冷眼旁觀,讓他們瞧得起的人很少,甚至自己直接服務的領導。一旦有了掌小權的機會,特別是認為自己手裡有了真理後,頭腦就開始發脹,就認為成了康有為、梁啟超的弟子,什麼為民鼓與呼,為民請命,為民做主各種亂七八糟的東西就全來了。對付這種人的辦法:不要理他,在心裡記住他,牢牢盯住他,找機會下手毫不留情地收拾他。
畢竟自己的理想與目的要緊,他狠狠地剜了柳楓一眼,收回對峙的目光,正色道:「剛才收到省氣象局的彙報,近幾天土龍河流域還有大雨。我來指揮土龍河流域的抗洪是省委的決定,決口了,不堵上怎麼向省委交代,這是政治問題。再下雨,老百姓就會遭受更大的損失。我們的責任,是向人民負責。為官一場,造福一方。現在,黨和人民考驗我們的政治責任感,體現我們為民服務能力的時候到了。我宣佈,全體開赴前沿,各部各就各位,團結奮戰封堵決口!」
會議就這樣散了,柳楓發了半天呆,最後一個怏怏不樂地出了會議室。樓宇、周市長、司馬大校等人在眾人的簇擁下早沒了影子。樓前的廣場上空蕩蕩的,只剩下了他的一輛車,也沒人分配他什麼事,感到非常孤單,只得回到自己的防守段上去。他坐在車上想,權力的另一個情婦叫無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