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三 十里長堤表演秀

「真是前方吃緊,後方緊吃啊,黑心賊發國難財啊。」

於茂盛書記在尋找自己的位置。部隊上去了,外縣來的民工也上去了,周市長親自擔任了施工總指揮,帶著省、市水利局的人組織上萬戰士與民工,把無數輛大卡車運來的石料裝在編織袋裡,往滔滔的洪水中投擲。自己幹什麼呢?問計於方囊的時候,方囊的眼睛閃爍了幾下,給他講了一個故事:19世紀初,美國西部的加利福尼亞發現金礦的訊息被證實後,全國沸騰。東部的人們瘋狂了,海員把船隻停在了碼頭上,農民拋下了即將收穫的穀物,士兵離開了營房,公務員離開了寫字檯,甚至連傳教士也拋棄了他們的佈道場所,無數人帶著工具、乾糧、帳篷度過薩克拉門託河向內華山脈進發。有一個聰明人在河邊停住了,他看著疲憊不堪的人流,在一個小橋旁蓋了幾所房子,辦起了一個旅店和修理廠,供人們歇息吃飯,並修補破損的鞋子,後來,他的旅店規模越來越大,成了淘金者來往住宿、休整的最大驛站。結果呢,最後他比成功的金礦主掙得還多。

對呀。於茂盛摸著大腦袋想了想,一拍大腿。他又想起了老爹於老四給他說過的話:狼惡,虎惡,不如餓惡;千舒服,萬舒服,不如眼前吃得舒服,住得舒服。他立即和周市長打了一個招呼,召開了縣糧食、供銷、商業等部門頭頭的會議,成立了後勤總部,利用這幾年在市裡各部門燒香拜佛結下的善緣,動用了多年積攢下的資源,從市賓館借來了服務員和知名的廚師,把高幹樓的裝置裡裡外外換了一個遍,摸清了各位領導的口味,定了專門到外地採買食品的車,讓領導從工地上回來能洗上熱水澡,吃上可口的飯,看到可意的女孩子的笑臉。

領導的問題解決了,其他人呢?自從洪水決口以後,嘉穀縣的來的人可真是太多了,省裡的、市裡的;檢查的、採訪的、慰問的、救災的、採風的,賓館爆滿,旅社爆滿。好在是初秋天氣,氣候不冷不熱,人們對住宿不怎麼講究,但吃飯是第一位的。於茂盛與方囊一琢磨,從市勞動技術學校借來了即將畢業的烹飪專業兩個班的師生,賓館大小廚房全天候煎、炒、烹、炸、煮、蒸,大小餐廳24小時營業開流水席,隨來隨吃,吃完簽字抹嘴走人,糧油副食一切的供應,由加入了後勤總部的縣直職能部門負責無償提供。

就在於茂盛為這一切忙碌的時候,縣城裡卻發生了一件離奇的案件:幾個在榮譽軍人療養院整天好吃好喝,下棋、散步、聊天的老八路深夜襲擊了一個小飯店,把店主夫婦綁起來臭揍了一頓。

小店名叫「河邊人家」,位於西曆村開口處以西3公里,緊靠縣城通往北面的公路旁。挨著南大堤,一圈用土牆頭和圪針刺槐圍起的莊稼院,三間坐東朝西的白牆黑瓦的大瓦房,房前是百年的老堤柳,屋後是高高的鑽天楊。店主叫陳六兩,他老婆叫武八張,這當然都是諢名。說的是這姓陳的矬墩墩的人不大,長長的黑臉眯眯眼,人稱兩頭大,一是腦袋大,會算計;二是下面大。按他說,那是一家子人家,也是三口人,戶主、也就是那個領頭的長得很是雄壯,足有六大兩,當然是自我吹噓和誇張,他精明會算計倒是真的。小時候家裡孩子多,父母響應毛主席號召大養豬,命令孩子們上學時每人帶一糞筐,下學後到河灘上打豬草,並論功行賞,誰的多就多給一個饅頭吃。陳六兩到了地裡,總是一個人跑得遠遠的,先用小樹枝在筐的半截腰裡懸空編一個網,而後再往上放打來的豬耳朵、蕖榘菜,高出筐沿很多,晚上吃飯時照例比別人多領一個白饅頭,他驕傲地揚著頭看著那幾個吃紅高粱窩窩頭的姐弟們,在大家都吃完飯後,他高高地舉著白饅頭,一點一點地揭著皮吃,饞大夥。

後來長大了參加了公社的打井隊,在離城30裡的武官寨作業時,不知用什麼手段把那村裡派給他們做飯的一個姑娘搞到了手。這姑娘發如黑漆,肌白如雪,胸脹欲滿,長得高高大大,如熟透了的一隻蘋果,但臉盤特秀氣,外號人稱「武媚娘」。當地人家有個說法,叫吃了孃家的飯,胖一半。而這位武姑娘,不僅是胖了一半,而是胖了幾倍,渾身喧喧騰騰像個剛出爐的大白麵包。根據幾個壞小子講:夏天月掛樹梢的晚上,他們曾爬到白楊樹上看他兩口子幹那事。姓陳的果然不同凡響,下邊那個傢伙和他身上一樣黑,沒有六大兩,也有半斤多,像頭老黑豬壓著一頭大肥羊,吭哧吭哧喘氣像拉風箱。底下的肥羊也不含糊,一次得墊八張吸水的麻刀紙。從此,「武媚娘」變成了「武八張」。

兩口子不僅上得炕床,也下得廚房。這幾年,憑著地利天時,把個賣包子、饅頭、麵條和鐵鍋柴禾燉小魚、殺豬菜的小飯店經營得紅紅火火。當然,也少不了缺斤短兩,尤其是碰到外地客商,堅決溫柔地狠狠地宰一刀。有氣不過的要理論幾句,陳六兩就當黑臉,和人家隔著櫃檯使勁嚷嚷,武八張當紅臉,到櫃檯外面挺著一對大乳房先出馬,給人家蹭癢癢,慢聲細語地說,一看你就是大老闆的福相,哪裡像我們這窮家小戶的摳門,在乎這幾個小錢?我們掌櫃的是個豬腦殼,經常算錯了賬。行了,行了,下次來我準給大哥專門熬一碗營養湯,喝了他管事還不要錢。看在那對大奶子的份上,對方往往草草收場。時間長了,人們就編了幾句順口溜:長長的大堤旁,幾棵大白楊,齊齊整整的莊稼院,三間大瓦房。陳六兩,武八張,兩口子唱雙簧,坑了你的錢,短了你的兩,你的嘴還沒法張。

這次部隊來抗洪,出發急,給養車沒跟上來,戰士們一路急行軍,快中午的時候,人困馬乏,後勤部門給每個人發了一包壓縮餅乾。由於首長和地方官員在賓館開會,任務一時下不來,各連隊就在路邊休息待命,有兩個東北來的兵在家乾的是出大力氣的莊稼活,吃的是豬肉燉粉條子、大饅頭的大鍋飯,一包壓縮餅乾進肚後,實在是餓得慌,兩人一擠眼,向班長請假說是去小解,來到了「河邊人家」。一看有鐵鍋燉殺豬菜、大饅頭,他倆高興壞了,當場要了一鍋菜,六個大饅頭,剛要吃,陳六兩過來說:「小同志,我這裡可是先算賬,後吃飯。」

「幾個饅頭,一鍋菜,能值幾個錢?」

「值幾個錢,也不看看是什麼時候!」陳六兩哼哼著說,「饅頭2.2元一個,菜70元一鍋。」

一個東北兵急眼了:「整什麼整,幹啥哎,宰人呢?」兩人急忙翻兜,一來出發的急,二來都是農村來的,平常津貼都寄回家了,湊了半天,連毛票算上,才有5元多。一分錢難倒英雄漢,兩人只得認倒霉,要求菜不要了,只買兩個饅頭。

陳六兩說:「你們想得美,我的菜賣給誰去,這大熱天的,一會兒就餿。解放軍可是不拿群眾一針一線的,你這是違反了紀律的。」說著,粗墩墩的身子擋住了門口。

兩個戰士好說歹說,就是不行。最後還是武八張出來拿走了小戰士所有的錢,給了他們兩個昨天過了夜的涼饅頭。

兩個戰士啃著饅頭往回走,邊走邊罵:「這個地方的老百姓真不是玩意,還是革命老區呢。」這話正好被在一旁溜達的老軍人尹大個聽見。此公雖是本地人,但從小就跟父親下了關東,在那裡參加了抗聯,而後編成了解放軍的四野,跟著部隊打到了南海邊陲,又回師長白山,渡過鴨綠江,捱了美國鬼子的炮彈負傷,回到了家鄉療養。剛才和幾個老傢伙下棋,一上午沒開壺,心裡煩悶,聽說來了部隊,頓生親切感,趕緊來看看稀罕。聽了小戰士的話不高興了,拿出了昔日訓練場上軍官的威風,厲聲喊道:「立正。」兩個戰士不由自主站得筆直。他過去說:「你們兩個新兵蛋子胡唚什麼,這裡是抗日根據地,賀龍元帥都來過,曾為掩護八路軍的兩個戰士一村人都被鬼子打死了。你知道嗎?」兩個戰士一看他那威勢,再看他那身馬褲呢的舊軍裝,知道遇上了老革命、解放軍的半大祖宗,連忙敬禮報告了事情的原委。尹大個聽了以後怒不可遏,說了聲「你們等著」,大步流星就往回走。

療養院也建在這綠樹成蔭的大堤附近,一會兒的工夫他就從伙房裡拿來了十來個大饅頭,拔了幾根大蔥回來,又跑到路旁的小賣部給一箇中年婦女說要十根火腿腸,要最粗最大的,一算賬90元。尹大個愣住了:「怎麼,原來不是4元一根嗎?」

中年婦女說:「好我的老英雄哎,人家的饅頭都2元多了,那是麥子面,我這可是肉啊。」說著,嘴往「河邊人家」那邊努了努,雙下巴上的一堆肥肉一抖一抖的。

尹大個看著兩個小戰士稚氣的臉和因為急行軍累得疲乏的雙腿,也不理她,摔下了100元錢,在公路上的緊急集合號聲中,趕忙把食物塞到了東北兵手中,氣呼呼就往北邊「河邊人家」的小飯店走。走著走著,他又停住了,轉身回到了療養院的小花園裡。

「怎麼,跟師傅學徒去了?再來一盤。」胖胖的老蘇頭和瘦瘦的老侯頭坐在樹陰裡敲著棋子笑眯眯地說。

「下你丈母孃那個蛋,他媽的,氣死我了。」尹大個上去一腳踢飛了棋盤,棋子蹦蹦跳跳地散落了一地,骨碌骨碌地在碎石甬道上向草叢裡跑。

兩個老頭驚愕了,當年的突擊連連長老侯頭霍地站起,臉上青筋蹦起,還是當過副政委的老蘇頭沉得住氣,連忙拉二人坐下,對著尹大個說:「參謀長,彆著急,有什麼事慢慢說。」同時對著老侯頭呵斥道:「侯連長,坐下,執行命令。」軍人就是軍人,命令永遠是有效的。

沒等尹大個說完,侯連長就跳起來了,大聲喊道:「走,我們到縣委、政府去告他!」

「慢。」蘇副政委攔住了他。他們雖然是榮軍,與地方政府沒有多少關係,也就是建軍節或者春節的時候縣裡頭頭腦腦常規來慰問一下,說幾句言不由衷的拜年話而已。但同在一個城裡住著,老軍人們沒事又願到處溜達,街談巷議自然聽了不少,對於茂盛他們的執政能力和辦事規則也有個大概瞭解。這種事別說沒有直接證據,就是有了,你到衙門口去也見不到掌權人,頂多是下邊信訪辦的一般幹部看在你這身舊軍裝的份上,給你說幾句好話,敷衍了事。

聽了老蘇頭的話,尹大個說:「我也是這麼想,要不我剛才早把那個什麼陳六兩的黑店砸了。所以,」他把兩個老戰友叫到一起,耳語,「我想……」

下午,幾個老軍人破例脫掉了舊軍裝,穿著便衣在嘉穀縣近兩年建成的繁榮街一帶農貿市場轉悠起來。真是不看不知道,一看嚇一跳,洪水決口僅一天,物價漲得比水跑得還快,黃瓜按根賣,雞蛋論個賣,「真是前方吃緊,後方緊吃啊。黑心賊發國難財啊。」幾個老軍人憤慨不已,高聲叫罵,引得路邊的小商販們或給以白眼,或哈哈大笑,也有幾個犟筋跟他們抬槓,說:「我們也就是這幾天來水了賺點,城裡人多了才有點便宜買賣做。再說,也不是賺的嘉穀老鄉親的錢,你去打聽打聽,漲價前哪家不存了米麵。比那些當官的天天、月月受賄強多了啊。那可是嘉穀人的血汗啊。」也有的說:「咱再賺也沒那陳六兩、武八張賺得多啊,人家那兒靠近大路、河堤,來往的部隊多,民工稠啊。」

是夜,土龍河上空變得陰沉起來,一塊塊濃重的黑雲從西北方向不言不聲壓了上來,慢慢地碰撞、融合。隨著一道刺眼的閃電劃破黑暗,雷聲在長空響起,瓢潑大雨從天而降,白色的雨霧籠罩了天地間的一切,冷雨像鞭子一樣抽打著曠野裡的一切生靈。

「河邊人家」的大瓦房裡,店主人兩口子早早關了門,洗了個熱水澡,聽著房頂上雨點打在瓦上的「嘣嘣」的聲音,像是下金豆子,兩人趴在床上數開了錢。武八張連乳罩也沒戴,只穿著個大花褲衩,晃著兩個大奶子把錢匣子翻倒在床上一五一十數了半天,高興地大叫說:「我給你說,就這賺法,老天爺再下幾天雨,河裡的水走慢點,咱要有一個月的好運,可就真有錢了。」她仰面朝天看著用葦箔做的頂棚憧憬著:「那時我就得先到河海,不,直接去北京,咱們倆先吃全聚德的烤鴨,對了,得給我娘帶回一隻來。後去西單、王府井,什麼新開的藍島、賽特買東西,我要買30套最時髦的衣裳,一天換一身,一個月不重樣,氣死你姑家那個小表妹。那個小浪蹄子覺著嫁了個銀行行長,天天穿金戴銀的饞我。我再買四個大金鎦子,兩對金耳環,把我這頭髮燙一個大飛機頭。」她說完,看著在一邊摳著腳丫的陳六兩說,「你要有了錢幹什麼?」

陳六兩還沒等搭話,忽然聽到緊挨著門市的地方,傳來一聲好像鞭炮的炸響,緊接著連續的撲通、撲通的兩下響動。陳六兩拔槍操棒,披上一件一個外地民工用來換饅頭的雨衣,掂起一根常年放在門後的老榆木槓子跑了出去,在雨簾中昏黃的門燈照耀下,兩個布袋躺在了院子中央,口摔開了,十幾個大白饅頭滾在了雨水裡。陳六兩心疼得叫起來,「是誰這麼缺德從我的儲藏間裡扔出來的啊?這是我的命啊,是錢啊!一個3元啊。」又罵道,「大黑,你這個畜生跑到哪兒去了?下雨也不能躲在窩裡不出來啊,白天白餵你三根大骨頭了。」再往狗窩那邊一看,不禁打了個寒噤,大黑狗倒在了籬笆牆旁邊,頭頂上流出了一條細線似的汙血。

他急忙把雨衣蓋在饅頭袋子上,向黑狗奔去,並向屋裡喊道:「別他孃的在屋裡發浪了,快出來拾饅頭。」本來在興頭上的武八張一聽到饅頭兩個字緊張起來了,那是錢啊,披了件上衣就往外跑。誰知道剛出了門,要下臺階的時候,電燈突然一下子滅了,天地間混黑一片,一腳踩空,摔在了泥水裡。還沒等她把「哎喲」喊出聲,一個瘦小的身影就把一團毛巾塞到了她嘴裡,一個黑色的塑膠袋扣在了頭上,一條沾著水的長蛇在她肥胖的身子上繞了好幾圈,四肢纏了個結結實實,末了,還在她屁股上狠狠地踹了兩腳,以後她就什麼也不知道了。但她最後的意識裡明白,那根長蛇不是農家用的麻繩,是帶子。

那邊陳六兩也沒得了好,在黑燈的那一瞬間,老榆木棍被人奪走,一個大個子竄上來,上鎖喉,下踢腿,他就不由自主地跪在了地上,同樣,一雙臭襪子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塞到了嘴裡,一個大黑塑膠袋也當空罩下,同樣也被繩子四馬攢蹄地從上到下捆了個密不透風,像個大黑粽子一樣被橫放在了雨水裡。對方似乎還不解氣,掄起老榆木棍敲了他的腳踝幾下,疼得他只掉眼淚,又喊不出聲。對方顯然是打人的高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