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 抗洪有如打仗

「明白了。」柳楓心裡有了主意。

兩人說完,開會的人也到齊了,張二牛簡短地佈置了任務,提出了上堤的人數、時間要求後說:「誰他孃的也別裝熊,關鍵時刻掉鏈子,這不是給日本鬼子出民夫,也不是給原來的生產隊磨洋工,是保護鄉親們一個汗珠子摔八瓣掙來的家業。拿出‘大躍進’的勁頭,帶好隊伍,守護好自己的堤段,誰出了問題,我罵你們祖宗八輩!下面,請縣委副書記,我們南堤抗洪指揮部的政委柳楓同志講話。」

柳楓慢慢地攤開筆記本,沉下臉,用那雙海藍色的鷹一樣的眼睛從前排開始,挨個把與會的人員掃了一遍,開口用異常緩慢嚴厲的語調說:「剛才我和於書記通了電話,抗洪期間實行戰時管理體制,書記們各自為戰,分兵把口,可以行使縣委常委會的權力,對任何抗命不遵者,隨時、隨地給予黨紀、政紀處分。散會。」

柳楓的臉色嚴肅得可怕,厚重的穿透力很強的男中音在會議室的各個角落裡迴響著,屋裡也靜得可怕,空氣似乎凝固了,大家被鎮住了,出了會場後爭先恐後地上了車,冒雨往所屬的村裡趕。

「老弟,真有你的!」張二牛衝著柳楓的肩上擂了一拳。

「還不是讓你逼的,於書記和歐陽知道了還不知怎麼想呢。幸虧歐陽書記在市裡開會還沒回來,要不,還不說我搶班奪權啊。」柳楓說。

「歐陽那個婆婆嘴,我煩。管他呢,只要不跑水,就是我們的勝利。」張二牛樂呵呵地說完,隨後滿臉笑容沒有了,顯出了十二分的誠懇,推心置腹地說:「我看出來了,你過去在省委跟著領導是管工業,沒接觸過農村,對抗洪是外行。我給你說啊,水火無情,自古抗洪如打仗,咱們嘉穀歷史上守堤都是朝廷派官兵拿著刀槍在後面督陣的,誰他媽的逃跑就砍腦袋。那年東北遼河防汛是架起了機關槍的。我是農民出身,老百姓那點德行我知道,就看自家眼皮底下那點小利益,牽著不走打著跑的玩意。帶民工你得拿出點手段來,樹林子大了什麼鳥都有,什麼壞事、嘎事也能給你幹得出來。我把公安局的一個副局長派給你,和我一樣,在村裡當過民兵連長,支部書記,也帶民工到外地挖過河,那是我的一個侄女女婿,讓他帶幾個精幹的警察幫你管民工,他要不聽話,你就扇他的嘴巴子。一會兒我給這個小混蛋說,你就是他叔!」

柳楓含笑感激地點了點頭,張二牛匆匆走了。柳楓想著自己剛才的表演,既覺得可笑,又感覺很得意,人生大舞臺,舞臺小世界。生、旦、淨、末、醜,樣樣都得扮啊。過去他在省委,只是文字秘書,只是在各種會議上記錄、完善、延伸、深化領導支離破碎的講話,從中找閃光點,寫成既有理論高度,又有可操作性,還能打動人心的講話,很少參加領導工作以外的活動,許多領導生活中的事都是從司機、生活秘書、警衛參謀那裡聽說的,並且還抱著「姑妄說之,姑妄聽之」的態度,直到那位領導的醜聞被曝光,他覺得自己的思想上才產生了一個飛躍。尤其是到縣裡半年多來,感到從上往下看,是水中月,鏡中花,自己嘔心瀝血、通宵達旦寫出那些自以為很得意的講話檔案,到了下面都好似土龍河上空隨風飄散的輕雲,抬頭看得見的人們也留不下什麼印象,沒看見的就當沒有。而從下往上看,什麼都清清楚楚的,尤其是縣一級的幹部,處在城鄉結合部的環節,整天在夾縫裡帶著鐐銬跳舞,對上面官場那點事心裡透亮得很。底下的老百姓就不好說了,他們只關心的是眼前的生計,政治啊,路線啊,基本與他們無關,權術也更是無緣,當然,無權也就無術。那要想在這個地位上做事,唯一的優勢就是權了,所以耍點術也就無可厚非了。但知識分子的良知又使他心裡有些痛。

此刻的於茂盛可沒這樣想。一把手的到來,使北片各鄉的各路諸侯齊集學校,有了直接接觸領導的機會,大家心裡自然是十分興奮。按照慣例與規矩,書記在前,鄉長在後,握手寒暄,其他副職只能是抬著諂媚的臉,睜著巴結的眼,在外圈看,等著書記小範圍的訓示。

方囊臨走前,悄悄附在於書記的耳邊說:「您多保重,南岸的事我按您的指示辦好,您放心,我會抓住任何機會的。」

於茂盛點了點頭強調說:「任何事情都存在兩面性,特別是災難性的突發事件,只要利用好,打倒誰、趕跑誰、捧起誰,都是很容易的事。你要把握準了,盯住那幾個人,每天給我彙報一次。另外,你的聯絡處就設在賓館的小樓上,對上面來的領導招待好,尤其是要注意新聞單位的人,要外鬆內緊,原則是儘量讓他們說咱們好,決不能上反面的東西。」

方囊諾諾點頭,同各路人馬一一握手後駕車回了縣城。

接風宴自然美味豐盛,不過不是城市裡星級飯店上的魷魚、海參,而是書記鄉長們派人蒐羅來的臘肉、笨雞、柴雞蛋,還有公安部門收了土槍後農民用網和狗逮來的野兔。一共擺了兩桌,一桌是於書記、縣水利局長和各鄉的黨政一把手,人不多,很寬鬆。一桌是鄉里的副職和於茂盛的秘書、司機,擠擠喳喳。剩下的閒雜人等,在一間大教室裡把十來張課桌併成了一排,大碗酒、大塊肉、大碗菜也上得量大盆滿,任他們甩開腮幫子,敞開肚皮大吃大嚼,猜拳行令。裡面屋裡就文雅多了,按照規矩,酒過三巡,菜過五味開始給於書記敬酒,先是各單位的正職,後是副的,於茂盛表現得很是平易近人,來者不拒,但也有所區別,心裡面根據感情遠近,平時進貢多少,背景大小,嫡系非嫡系,或一口乾,或喝半杯,或點到為止,或端端杯,看著書記喝乾了的志得意滿,給了半杯賞臉的想著要繼續努力,對於書記對自己只表示表示的人雖然心裡不太痛快,但也不敢顯出來,因為畢竟有了今天和領導直接見面碰杯的機會,就想著以後如何託門子,或爬窗戶,或弄銀子加深和縣委一把手的關係。總之,這頓飯的結局還是皆大歡喜的。最後,於茂盛端起杯來與大家共飲一杯說,從今天開始,大家就是一條戰壕的戰友了,要同心協力把北堤守好,要笨鳥先飛,把民工帶上去,組織好。眾人又表了一番決心,吃過後都到自己管轄堤段上去了。

土龍河雖然幾十年未發水,但防汛演習是年年搞的,北堤又受重視,堤防段界限明確,人員的組織也都編排有序,一般民工上堤都是先檢查浪窩,培整土坡,填補明渠暗溝等,這些都不用於茂盛操心,自有跟隨他的水利局長檢查安排,明天一早他坐上車去轉一趟就可了。此刻他摸了摸油光光的大腦袋,擦了把臉,進屋倒在剛柔相濟的席夢思大床上酣然入睡,直到從陰雲下透出的金燦燦的晚霞染黃了大河內外的碧野時才醒來。進了前兩天方囊督促著縣建設局施工隊連夜加班新修建的衛生間衝了個澡,喝了一口秘書早就沏好的鐵觀音王茶水,感到神清氣爽,看著擺在北面牆下五斗櫥上的觀音菩薩想著,按照老神仙的指點,自己到北方來了。按照省委那位常委的指示,最近縣裡也比較穩定,也沒出什麼事,關鍵看這次抗洪了。按方囊說的,水不會有那麼大,北堤堅固,也不會有開口的禍患。老神仙說叫注意西邊,西邊是嘉禾的鐘靈,大概和他一樣也在北堤佈置防汛吧,再說他那裡是上游,水先到他那兒,就是有事,也得他先出啊。他搖搖大腦袋,又摸了摸腦門,把在中央值班擅自離崗又回到了地方的幾根頭髮往上捋了捋,照了照鏡子,看著自我感覺還不太老的面孔有些得意地笑了。再過幾個月,自己就是地廳級領導幹部了,也像當年學生時代望著那些高不可攀的專署領導一樣腆著大肚子,到老爹當年掌管的小灶上吃飯了。那時的他一定要回一次老家,在鍾靈等人的陪同下到老槐樹林中去隆重地祭奠雙親,要放一掛大大的、長長的、響響的鞭炮,告慰兩位老人的在天之靈,還要和族人們吃一頓飯,好好顯擺顯擺,風光一番。

正想到妙處,一群男男女女嘻嘻哈哈的聲音傳來,隨後縣電視臺的臺長帶著部下推推搡搡地走了進來。臺長先說明了來意,就把明媚皓齒的女主播讓到了前面,女主播開口就像機關槍掃射說:「於書記,接受新聞記者的採訪可是每個公民的義務啊,你大書記也不能例外啊!你來這裡將指揮我們縣幾十年一遇的偉大抗洪戰爭,怎麼把我們電視臺忘了呢?如果哪兒開口跑水,我們還要拍下你叱吒風雲,指揮千軍萬馬戰宏圖的英雄形象呢。」

「哪能呢,」於茂盛欣賞著她那曲線畢露的身段呵呵笑著說,「這不是水還沒到嘛,」接著又嚇唬道,「小丫頭,開了口子可不是好玩的,到那時我可沒有什麼英雄形象了,就得捲鋪蓋走人,說不定還要進去吃窩頭呢。」

「還小丫頭呢,人家都結婚一年多了。不管你怎麼說,反正我們新聞部是賴上你不走了,在這安營紮寨了。」女主播晃動著風吹楊柳的腰,豐滿的臀部一扭一扭的,有些撒嬌地說。

「好,好,你們就和我住在一起吧,真拿你沒辦法。」於書記隨即讓秘書給她們安排房間,女主播被安排在於茂盛旁邊的一間房子裡。

電視臺的男男女女走了之後,於大頭總覺得剛才有一句話說得不太吉利,想了想好似說過進去吃窩頭的事,趕忙摸了幾下自己的嘴,暗暗說道:自己真是沒出息,見了女人這張嘴就沒把門的了。等夜深人靜的時候要對著觀音菩薩磕三個頭,好好禱告一番。

為排遣剛才的鬱悶,他到大堤上散了一會兒步,看著不遠處的小山上的娘娘廟問旁邊的水利局長,那個張無代是不是堵浪窩很有一套,水利局長肯定地回答說是,方法是祖傳的,水性是沿河十三個縣裡最好的。於茂盛當即說,你立即去把他找來,徵調到我們指揮部,隨時聽用。

水利局長得令驅車而去,於書記自言自語地說:「不怕一萬,就怕萬一啊。」

暮色蒼茫的時候,水利局長回來報告說,廟門緊鎖,張無代不知去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