唯一的辦法就是趕緊走,但決不能平著走,平級調動換個地方,對這塊地方沒有了調控能力,說不定會翻了船。最好的結果是上市裡升一步,對後任還有點威懾力。
一大早,縣委書記於茂盛坐上奧迪直奔省城。
平原地區的省城,也沒什麼特色,只不過比縣、市的樓高、路寬,人多而已。茂盛從省委大院離開,一輛和他坐的同樣的奧迪車停在了跟前,土龍河上游,和他的領地相鄰的嘉禾縣委書記鍾靈笑模笑樣下了車:「怎麼,來找門路來了。」
於茂盛機靈地反問:「怎麼,你找到新門路了?」
「我呀,挑水的回頭,過(井)景了,年齡不饒人啊。」
「你充什麼大尾巴鷹,不才比我大1歲嘛!」
「1歲也是大啊,槓槓無情啊,夥計,好好跑吧。」鍾靈鑽上車一溜煙跑了。
於茂盛回到賓館,叫來幾個熟人點了一桌子生猛海鮮,開了幾瓶五糧液,吆五喝六地鬧到2點多,帶著八分醉意一覺睡到天光大亮。
人過了50歲,當了一輩子在當地老百姓眼裡的小官、中官、大官,拿了幾十年平穩工資,有時也發些小財的於書記心裡越來越恐慌了。俗話說:朝裡有人好做官。可是這幾年中央加大了幹部交流的力度,又規定黨政正職,紀委、組織、管幹部的副書記,公、檢、法部門的領導不能在當地任職,自己的老關係退的退,走的走,越來越少。上面的幹部換得勤,來了後不僅要學習他們提出的名目繁多、令人眼花繚亂的新觀念、新提法、新戰略,還要揣摩他們的脾氣與愛好;還有過去好好的國營廠、國營店,吃慣了現成飯的人整天到縣裡上訪。財政實行了包乾制,自己待的地方工業不行,工資比別的地方差了一截子,每逢來了漲工資的檔案,上下就嚷嚷成了一個蛋,縣長陰沉著臉,最後只能是他出來打圓盤,說先記入檔案,以後經濟發展了一起補上。時間長了,人們就給他編了順口溜,說:「於大頭,真能誑,工資長在了檔案上,表上有數沒有錢,包裡手裡光光光。」再就是自家的開支越來越大了,兒子花錢上了個大學的成人學院,畢業後光買房、買車就要了他差不多上百萬,還有自己平常已習慣了的抽的好煙,喝的好酒,要是買,工資根本不夠。真不敢想,要是退了自己的生活怎麼維持?這幾年雖說每年也進賬不少,但和好縣比差遠了,再說大部分也打點給上邊的各路神仙了。縣裡底子薄,錢不好撈,撈了也害怕。聽南部一個富縣的縣委書記說,他花錢只要一兩個企業老闆的,在其餘的人面前一律當包公。而他這裡不行啊,最富的是四海糧油公司了,但雙鏵犁這小子鬼得很,用著你的時候給點,縣裡的許多政績還要靠他出,聽說他還和北京有聯絡,也不敢衝著他下大笊籬,只能靠廣種薄收斂提留。這也就做下了病根,使自己在許多人手裡有了短處,誰也不敢嚴厲批評,誰也處理不得。唯一的辦法就是趕緊走,但決不能平著走,平級調動換個地方,對這塊地方沒有了調控能力,說不定會翻了船。最好的結果是上市裡升一步,對後任還有點威懾力。
坐在車裡的於茂盛儘管心裡想著事,也有許多煩惱,但對這次省城之行基本是滿意的。現在是快到8月了,再熬四五個月,頂多半年,市委就要換屆了,那時,真要順利的話,哈哈,他心裡剛要笑,突然想起了一本書上的警句「在這個世界上,最不能相信的是政治家的許諾和商人的誓言」,不行,還得去算算。車下了高速公路,快到嘉禾縣的時候,他對司機說,去那裡一趟吧。司機會意地把車開上了一條鄉間公路,在一個綠樹環繞的村莊旁邊停下,他自己步行了一段路,敲開了一個有五間大北房院子的黑大門,一個小媳婦模樣的女人對他說,老神仙正等著你呢。
兩開間的廳堂,神桌上供奉著一尊半人高的人造水晶雕塑的南海觀音大士,寶像莊嚴,輕盈地站在透明的蓮花座上,高舉楊柳淨瓶。屋裡香菸繚繞,一個六十多歲,穿一身灰色褲褂的老太太正跪在明黃色的圓形坐墊上敲著木魚唸經,手裡還數著脖子上的念珠。於茂盛規矩地跪在了一旁,她把經唸完,叩了三個頭,抬起眼皮問:「昨天我就算定你要來,從昨天晚上開始就閉門打坐,把別的香客都打發了,是不是去了省城?」
「對,對,老神仙。」
「貴人這次來是問前程,問財路,還是問健康?」
「前程前程。」於茂盛忙不迭說。
灰色褲褂的老太太從一個元寶型的箱子裡拿出三把未開封的檀香,示意於茂盛雙手合十跪在一旁,自己點著,對著菩薩舉了三舉,插在香爐上,閉著眼禱告起來,不知是舉香時用了什麼手法技巧,還是她在禱告時寬袍大袖帶起的微風角度不同,或是香的合成材料有差別,總之,三炷香的燃燒速度與香灰的傾斜發生了變化,中間的一柱開始很快,燃燒到半截時慢了下來,左邊的一柱向西歪,右邊的一柱向北斜。
於茂盛一臉虔誠地看著,老太太閉目不語。等所有的檀香燃燒完畢,老太太開始講香火:「中間是你的本命香,基本順利,但有點小坎坷。」
「坎坷來自那裡啊?」於茂盛問。
「西邊,往西歪,不幫你,拉反勁。」
「那怎麼破解,請老神仙指點。」
「你看往北歪的這柱了嗎?你要往那裡多走走。」
西邊是哪?北邊走多遠呢?於茂盛想問得更清楚一點,老太太不說話了,仰著臉做出了一副天機不可洩露的模樣,只有手裡的念珠不停轉動著。於茂盛不敢再問了,拿出了一個紅包放在了功德箱裡,退了出去。
自己的坎坷在西邊,到底是誰呢,從近至遠,自己西邊的辦公室是方囊,他不可能,雖然不是一起扛過槍、分過髒、嫖過娼的,但也差不多,許多事是互相摻和在一起說不清的。再往西,是物價局、司法局和機械廠,那裡也不可能,都是這幾年經手親自安排的,再往西呢,那就出了城了,莫非是他?茂盛靈機一動,往西出城二十多里就是土龍河的上游,和嘉穀同屬一個市管轄的嘉禾縣,對,那天在省委門口碰到了鍾靈,是不是這傢伙和我競爭同一個職務?他媽的,肯定是他,這小子雖然提副處比自己晚,但正處卻早了幾個月,資歷不相上下啊。看那天鍾靈那笑眯眯的樣,是不是也拜到了真神呢?
「走,去看看老人家。」他對司機說。
奧迪車很快從嘉禾城西往北,穿過土龍河南堤、北堤,繞過兩個小村,來到一片槐樹林裡。7月槐花香,陽光透過疏枝密葉斑斑點點照在幾座芳草悽萋的老土墳上,陰涼而又靜謐。這裡是於家老墳。
於茂盛拿出一整盒軟中華,分別插在鬆軟的青草地上,磕了三個頭後,坐在一棵滿是疤痕的老洋槐樹下看著裊裊上升的青煙發呆。
說起來於茂盛的父母不算是身懷絕技,也是有一技之長的人。那時河海是專區,茂盛的父親是在專署食堂做小灶的炊事員,有一手絕活是燜餅,按人們說是:「於老四的燜餅,薄、散、軟、香。」一小鍋燜餅出來散在案板上條條不連,收在碗裡不粘不黏,吃在嘴裡又筋道又香,很受當時領導的青睞。他為人和氣,有時領導外出或下鄉,吃飯的人不多的時候,他也到大灶上幫忙露一手,讓一般幹部過過嘴癮。母親出嫁前是三里五鄉有名的巧閨女,後來嫁給他父親後在河海服裝廠上班,裁出的衣服穿起來既合身又熨帖。那時沒有這麼多服裝店,多大幹部也是到裁縫鋪去做,偶爾一次,母親跟著父親到一個不大不小的幹部家裡串門,正趕上那家有人送來一塊滌卡布,母親就建議兩口子一人做一件,並當場量體,當場裁剪,做出來的男褲穿上顯得挺拔,而女式上衣上多了卡腰和別的小裝飾,穿著別有風韻。此事著實在專署機關小小轟動了一把,於老四兩口子成了小名人。隨著兩口子腿勤、手勤,逐漸認識了許多過去在報紙上、電視上、主席臺上才能見到的領導,知道了他們也是和普通人一樣,也不是三頭六臂,也有七情六慾。宰相門前七品官。大衙門口的炊事員,特別是給領導掌勺的大師傅,況且還有一個能給領導的家人孩子做出好看衣服的媳婦,理所當然要厲害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