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 人盡其才

張二牛拉著眾人越過大堤踏著青草往裡走,隨走隨跟柳楓說,你別看這堤顯得挺高,薄著哩,真來水擱不住衝。說著來到那個小廠子前道:「就是它了,反正那些懷著小崽子的娘們跑得差不多了,你們把她們的家裡人找來辦學習班,叫懷了崽的,沒上環的來換。」

「抓她婆婆?」一個鄉專職抓計劃生育的副書記問。

「小三子,放你娘那個屁,抓丈母孃、小姨子、小舅子,知道嗎,誰給誰連著筋還不明白?」

柳楓說:「可不是抓啊,是來學習檔案提高認識,伙食一定要搞好。」

「對對,是辦學習班,誰他媽也不準說抓。」張二牛抽著煙連連點頭。

他這法還真靈,沒兩天,西曆鄉的計劃外懷孕的婦女都差不多做了手術,年輕的媳婦也戴上了環。完事後他對柳楓說:「咱們做是做,可農村裡光一個閨女晚上澆地是真不行啊,人們還得想法生小子。你看著,再過幾年,非有打光棍的不可。凡事得講個理啊,得,咱是磨道里的磨,聽驢的,別叫上面生氣。」

第三天開會研究如何對付上級的檢查,計生局長照本宣科地念歐陽書記囉囉唆唆的講話,二牛縣長煩了,說,柳楓書記,你是大秀才,能不能給精簡精簡,叫大家一下能記住。柳楓拿過一張紙,用漂亮的仿宋體刷刷寫了幾行,張縣長樂得兩眼眯成了一條線,親熱地拍了柳楓的肩膀說,真有你的。隨即把計生局長趕下了臺說:「聽我的,都背柳書記的這幾句詞,誰背過了誰走——

檢查團來前要:把路口,記車號,有情況,快報告。

檢查團來時要:車拐彎,領好路,上那戶,想清楚。

檢查團入戶時要:村幹部,藏裡屋,有漏洞,快彌補。

接待檢查團要:中華煙,茅臺酒,送禮品,要歸口。」

張二牛先念了一遍,又領著參加會包村的鄉幹部和村幹部念,他說一句,底下說一句,直到大家都背熟了,宣佈散會。

方法對,路路順。上面的計劃生育檢查團還真的到了西曆鄉,檢查結果一路飄紅,其他地方也不錯,歐陽書記負責的鄉因他講話太囉嗦,鄉幹部記不清出了點小問題,但不影響大局,嘉穀的計劃生育工作在全市進入了前三名。在總結會上,於茂盛書記很是興奮,用了很長的篇幅表揚了柳楓與張二牛。文武之道,有張有弛,剛柔相濟,會議有表揚就要有批評,可是批評誰呢?於茂盛看著臺上的歐陽,想起了自己到美國考察時剛到洛杉磯機場,就受到了在那裡做生意的歐陽小舅子的熱情接待,不僅吃了鮑魚龍蝦,還到拉斯維加斯享受了異國女郎的風情,並且用對方給的10000美元的籌碼賭了一回,過了一把賭博癮,並小有斬獲,批評不得。看看臺下,批評跟著歐陽抓點的計生局的女副局長吧,她曾經和自己有過魚水之樂,後來自己厭煩了也沒糾纏他,也批評不得。再看看臺下歐陽包的那個鄉的書記,覺得也不行,春節時給家裡送去了一個厚厚的信封。批評那個鄉的鄉長吧,也不行,一來計劃生育歷來書記是第一責任人,二來他還和自己的小舅子沾點親戚關係。

唉,於茂盛心裡嘆了一口氣,自己真是該離開這個地方了,還是都增加壓力吧。他看了一眼洋洋得意的張二牛和麵帶喜悅之色的柳楓說:「計劃生育我們初戰告捷,柳楓副書記和張二牛副縣長兩位同志立了首功,大家要以兩位同志為榜樣,再接再厲,各項工作上新臺階。」話鋒一轉,緊接著說道,「招商引資是我們縣發展經濟的關鍵。市裡雖然還沒有評比檢查,從統計報表上看還是落後的,柳楓書記要重點抓一下,尤其是咱們縣的支柱專案四海糧油公司的麵粉深加工今年要取得突破性的進展。」接著他又點了幾項,給各位常委、副縣長都派了活,打著哈欠離開了。

「於老大又要鞭打快牛了,咱們倆還得合作一把啊,糧油專案在我分管的這一塊裡。」張二牛邊走邊說。柳楓正在考慮著召開一個招商引資排程會,沒有理他。張二牛又衝著管工業的石三柱副縣長喊了起來:「你小子怎麼像老婆跟人跑了似的低著腦袋和老二算賬,你管的那個鄉檢查團又沒去,於老大又沒批你。」

「人無遠慮,必有近憂啊。」石副縣長摘下高度近視眼睛,一臉的率真,「下一次就要輪上了,咱們年初定的目標不是要在南邊建一個變電站嗎?資金有缺口,我給省電力廳聯絡好了,說支援一部分,可縣電力局就是不去跑。我和於書記又沒有特殊關係,到時還不挨板子啊。」

「什麼,他們不去跑,這還了得,不知道誰是爹誰是兒了嗎?」張二牛憤憤地說。

「你老兄不管工業,電力系統的人、財、物都在市裡,我沒有調控手段啊。」

「對,」柳楓沉思著說,「掌控下屬的手段就是胡蘿蔔加大棒。嘉穀窮,胡蘿蔔不多,電力局富,也用不著。最差的方法是手裡沒有大棒,卻要對方服從於你。最好的方法是手裡不僅有大棒並且讓對方知道你隨時準備使用大棒的決心,給他們時刻造成威懾。他們的黨組織關係不是在地方嗎?」

石副縣長點了點頭,嘟囔著說:「你別看我是學工科的,你說的這些理論我也知道,可我只是個一般副縣長,連常委都不是,如何去管。」

「行了,別××講理論了,我有法了。」張二牛拉著他倆來到柳楓的辦公室,拿出幾張白紙,把筆遞到石副縣長的左手裡說,「寫,就用這隻手寫。」

石副縣長左手拿著筆特別扭,一臉茫然問:「寫什麼?左手寫得多難看。」

「你小子整天批檔案,你那兩筆全縣誰不認識。你就寫電力局招待費超支,私分獎金,局長貪汙,搞女人什麼的。他媽的,現在有點權力的幹部沒有沒事的,更甭說這種看見的管不了,管著的看不見的市直單位。把全體鄉局級以上的幹部全算上,要說拉出來排成隊挨個全處理,準有冤枉的,隔一個處理一個準有漏網的。」

石副縣長似乎明白了什麼,彆彆扭扭地寫了幾行,字像螃蟹爬一樣。柳楓含笑看著他們。

「行了,該你了,於老大前天不是又明確你分管紀檢嗎?」張二牛把剛形成的告狀信推了過去,柳楓拿起簽字筆在右上角刷刷批了一行漂亮的行草「紀檢委會同檢察院聯合查處」。三人對視哈哈大笑。

真靈。紀檢委和檢察院接到柳楓的批示,兩邊的辦案人員眼睛樂開了花,如同飢餓的群狼看到了臥在草地上的小肥羊,警笛鳴叫著把兩輛辦案專用的畫著藍白道的車停在了電力局的大樓前,封賬,要幹部花名冊,宣佈科長以上幹部近期不準外出,其他人員外出要請假,找領導班子談話等幾條措施有條不紊幾乎同時進行。然後佔據了一間豪華接待室,屋裡的東西全部騰空,靠一頭放下三張寬大的辦公桌和高背皮轉椅,頭頂上的大吊燈換成了一排射燈,直照前方,桌子上是柔和的小黃檯燈。桌子前面佈置成了足有40平方米的大空場,一隻500度的大燈泡高懸,下面是一個孤零零的低矮小木椅,供被調查者使用。就這佈置,這氣勢,這氛圍,足以使任何一個被叫去問話的人感到辦案人員是那樣的威武高大,那樣的神秘莫測,自己是那樣的渺小委瑣,那樣的孤立無援,那樣的心虛氣短,只能像待宰的羔羊,只有抖動和哀鳴的份兒。

帶隊的紀檢委常委和反貪局長率眾喝著電力局勤務人員供奉的明前龍井茶,抽著中華煙,一個個黑臉包公似的辦起了案子,並且只找下面談話,就是不理睬局長。胖胖的電力局長在自己的辦公室裡擦著冷汗團團轉,不知自己得罪了何方神聖。他平時覺得自己是市屬單位,嘉穀又是窮縣,電力資源緊張,被人求的時候多,沒把縣裡這幫人放在眼裡,只是逢年過節按慣例弄點禮品看看縣委的一把手。可現在找誰呢,找於茂盛?聽說去省城看病人去了,遠水不解近渴。據說是柳楓書記批的一封告狀信,但這位書記剛來不到半年,自己還未謀面。想了半天只有找主管縣長石三柱,可打辦公室電話沒人接,打手機關著,問秘書,秘書說石縣長正在研究招商引資的事。胖局長一拍腦門,如醍醐灌頂,連罵了自己好幾聲糊塗蛋。急忙叫了一輛車來到縣政府,見石副縣長正穩穩坐在辦公桌前喝著茶看大參考,連忙作揖打躬說好話,要求疏通,並表示已經做好了一切去省電力廳的準備,費用、禮品一切由電力局出,就是把胃喝吐了血也要把南片電站的資金爭取到位。石三柱心裡憋著樂,裝模作樣的給柳楓打了電話,說畢竟發展是硬道理,是不是先把案子放一放,先讓電力局去爭取專案。柳楓回話的時候,他還故意按下了電話機的擴音,只聽那邊柳楓說:「可以,但要保留追究的權利。請你轉告這位局長,在嘉穀這片土地上,沒有特殊公民,更沒有特殊單位,都要服從縣委、政府的大局,這就是講政治。政治是什麼,不同的時代有不同的解釋。孫中山認為,政治是辦好民眾的事,毛澤東說政治就是階級鬥爭,鄧小平同志說,政治就是發展生產力。而我們嘉穀最重要的問題是工業基礎薄弱,總量小,結構不合理,現在迫切需要的是招商引資,以工強縣。電力是工農業發展的先行官更應先行,更應發揮自身優勢,為全縣做出表率,而不是……」高屋建瓴的表述,柔中帶剛的態度,清脆悅耳的普通話使三柱頓生敬佩,對胖局長產生了極大的威懾力,千恩萬謝地走了。

這邊,柳楓一聲令下,辦案組立即撤回,胖局長挨個拜佛,挽留大家到四海大酒樓吃了十二個頭的鮑魚外帶木瓜魚翅,每人暗塞了一個紅包,還答應給紀檢委常委的小姨子換工種,給反貪局報銷一萬多的修車費,這才把這幫「窮神」、「凶神」送出了門,隨後拉著大批土特產品,帶著銀聯卡,跟著石三柱到省城,連跑帶送,白天喝酒打通關,夜晚搓麻裝傻喂牌點炮,洗腳按摩泡小姐全報銷,這麼折騰了三四天,800萬資金到了嘉穀。通過這番博弈,縣委、政府大獲全勝,柳楓不僅自己主管的招商引資有了進展,而且嚐到了權力甜蜜而芬芳的滋味,感到在這窮鄉僻壤做一個七品還真不錯。政府收服了「電老虎」,石副縣長連哼了好幾天小曲。

這一天散了縣委、政府聯席會後,石三柱拉著柳楓和張二牛到自己管轄的原來棉紡廠的學大慶賓館,現改為「紅袖招」的飯店吃一頓,出門碰見了方囊,四人就要了一個雅間,上了最烈的老白乾。柳楓與石三柱不善飲,方囊不願喝,弄得張二牛很是喪氣。草草吃完飯後,他提議天還早,找一個房間打撲克,傳統的升級,柳楓和張二牛對門,另外兩人一撥。嘉穀玩這個有一個規矩,輸者不僅要進貢拿錢,還要在紙上畫動物,豬、狗、貓都行。柳楓在省城是橋牌協會的成員,打這個是小兒科,張二牛賊,偷牌、換牌是拿手戲,三局下來,對方不僅輸了300元錢,還被張二牛在紙上畫了六個活靈活現的小烏龜,有的瞪著小眼,有的伸著長脖子,有的蹺著兩條腿,還有的四腳朝天。石縣長是工科畢業的大學生,畫圖是強項,技癢難耐,只是沒有機會畫張二牛。結束的時候,張二牛樂呵呵地說:這可是玩呢,不是真的,回家可別彆扭啊。幾人哈哈大笑。

只有胖局長暗地裡連罵自己倒霉透頂,一連好幾天上班虎著個臉,好像每人都欠著他錢似的,嚇得電力局的職工上班不敢高聲,見了他低眉順眼地躲著走,背地裡嘟囔說這傢伙不知吃錯了哪副藥,發的哪門子神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