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 文化創新就是思路創新

老闆一甩水袖,步伐如行雲流水,迅捷地用雞毛撣子把小提琴撣了一遍,恭恭敬敬地遞給了柳楓。

柳楓拿過來一摸,就感到質量不錯,是真正用天火也就是雷電燒焦的泡桐木做的。他略為除錯了一下琴絃,琴尾上肩,下頜抵住,馬尾弓一抖,拉起了中國民族的名曲《梁祝》。那琴聲,悠揚、柔和,但穿透力也很強。那琴聲,不像是從他的指頭間彈奏出來的,也不是從琴絃裡淌出來的,而是好像從他的頭頂上冒出來的。曲罷,向大家拱手說:「獻醜。」便坐下來品茶。方囊不知何時又鑽過來了,帶頭鼓掌,讚歎道:「真是餘音繞樑,三日不絕啊。柳書記真乃一大雅之人啊!」眾人也搜腸刮肚找好詞吹捧。

柳楓就有些飄飄然,忙招呼著大家喝茶,剛要客氣兩句,忽然傳來了一陣簫聲,那簫聲如泣如訴,在月夜裡悠長地飄忽著,傳得更遠,他不僅側耳細聽。

老青衣見狀悄悄地把後面的牆推開了。原來這文化館的南房的北牆起先是板壁,後被老闆換成了鋁合金。為了古樸,請劇團的道具和美工畫成了磨磚對縫,白灰勾勒的假牆,底下按了滑輪,一推即開。後面院子的正中央有一個橢圓形的水池,裡面閃爍著幾點星光,池邊的幾棵老樹已綻出新綠,還有兩叢盆栽三角梅在怒放,發出淡淡的清香,北屋是一棟青磚瓦舍,竹簾低垂,似乎沒有開燈,在若明若暗的燭光的搖曳中,簫聲陣陣,嗚咽傾訴。

柳楓聽得如醉如痴,半天回過神來對大家笑著說:「剛才方主任說我雅可是言過其實啊!小提琴是西方的樂器,談不上的,這簫才是真正的雅樂啊。中國五千年文化源遠流長,讚美簫聲的詩句文章浩如煙海,像《神鵰俠侶》裡的‘桃花影落飛神劍,碧海潮聲按玉簫’,是黃藥師在腥風血雨中的一點優雅與詩意。‘二十四橋名月夜,玉人何處教吹簫’是杜牧的千古名句,詠的也是簫。就是說在天下月色最美麗的揚州,也少不了簫聲。在銀色月光下,低婉的簫聲,幽幽升騰在江南水波上,如輕煙,如薄霧,傳遞著一縷淡淡的哀愁,不知給揚州增添了多少魅力……不知你們看到沒有,簫是豎著吹的,吹簫者時刻要低著頭,這種力省的謙恭姿態,註定了簫聲的樸素含蓄,毫不張揚。簫,是低吟淺唱,是自說自話……」

眾星捧月的讚賞,再加上紹興花雕酒綿長的後勁,柳楓越說越激動:「有一次,我到南京看到了徐悲鴻為蔣碧薇畫的簫聲圖,畫中的吹簫女子手持長簫,神情嫻靜,如水的明眸凝視前方,眼神里卻有揮之不去的憂傷。凝神觀看一會兒,你會感覺到在恍惚間似有簫聲溢位,一詠三嘆,縈繞不絕。」

他的高論剛完,北屋的簫聲也止了。他意猶未盡信步站起來踱步到院子裡,望著月華的幽輝大聲說:「在這個萬物萌動的季節裡,為什麼要吹幽怨的《妝臺秋思》,何不來一曲生機勃勃的《春光吟》。」

「韻致,出來吧,知音在此啊。」方囊笑呵呵地說。

竹簾輕挑,一個穿一件紅色平絨半長大衣,脖子上圍著一條白色紗巾,長髮過肩,拿著一支黑色洞簫的小女子款款走來。整個一個人淡如菊,明眉皓齒,粉面桃腮,雖然每一個毛孔裡都透著樸素,但攜帶著鄉間花草的芳香。臨水有一種流動的美,憑風也會生出搖曳飄舉的姿態,看她輕移蓮步,婀娜在滿地春色中似有意賞花,眉宇間卻結著哀愁一點,無意留戀,步履間似暗藏著彷徨無限。正是這一點哀愁,幾步彷徨,造就了一種典雅的姿態。

柳楓看得有些入神,驚歎暗道,想不到在這小小的縣城裡還有如此典雅的女子。方囊做了介紹,說韻致是文化館的群眾文藝活動輔導員,也是自己在河海師專的師妹。韻致高興地打招呼,說今天下午剛剛聽過柳書記的講話,就像在大學裡聽了一堂高水平的講座,很受啟發與感動,尤其是方才對簫聲的詮釋,更是受益匪淺。

韻致說這話的時候,哀愁消失了,臉上飛上了一抹紅暈,粉黛含春中夾著三分敬慕。

「今日難得啊,」茶社老闆女人腔喊著說,「來,咱們請韻致老師唱支歌吧,她可是咱們土龍河畔的百靈鳥啊。柳書記主弦,咱們伴奏。」說著把樂器遞給了幾個文化專幹,給韻致說:「你拿手的,‘天涯歌女’怎樣?」

韻致看著柳楓,含笑點了點頭。

樂曲一響,韻致整個眉眼、身段立刻活了,聲音甜美、圓潤,有如周旋再生。柳楓一邊拉琴,一邊在心裡讚歎。他拉的是小提琴,只得站著,而且離韻致很近,只覺身邊有一股暗香似有似無地襲來。

一位哲人講:有的人在一起生活了一輩子都是陌生的,有的一見面就覺得天生應該在一起。現在韻致就是這種感覺。這一晚,韻致失眠了。

韻致的命很苦。她出生在梨園世家,父母是京劇團掛牌的武生和青衣,郎才女貌的神仙伴侶。她出生時就瘦弱,長到六七歲時還像個溫順的小貓,彎眉順眼的叫人愛憐。「文革」來了,平時有本事、有名氣,又清高的武生與青衣被當作「牛鬼蛇神」橫掃,死於批鬥中。從此韻致跟著姨姥姥生活。

姨姥姥病重時,將韻致的終身交付給遠房侄子的兒子車才。說:「閨女,人生下來為什麼只哭不笑啊,就知道是來受罪的,女人受的罪更大。你找婆家一不要找商人,他們重財輕別離;二不要找官人,在他們眼裡政治高於一切,個人的前途比誰都大,妻子更不在話下;三不要找文人,他們水性楊花,花花腸子太多,他們對所有的女人都說我愛你,其實,他一個都不愛,愛的只是新奇和刺激。要找一個忠厚老實的人。」

車才是姨姥姥給取的名字,原來叫菜車,老菜農的爸爸希望兒子將來能天天有一車菜賣。姨姥姥可不希望後輩整天只盯著那一車菜,遂改名車才,意思是說,咱不像他們才高八斗,學富五車,有一車才就行了。

這個車才還真是隻有一車才,初中畢業後覺得考重點高中沒把握,就上了縣裡的職教中心,畢業後被分配到了糧食局直屬倉庫。韻致當時因為要照顧姨姥姥,從河海師專畢業後,回到嘉穀在當地文化館做了負責群眾文化的幹事。

五大三粗老實巴交、憨厚笨拙的管糧員就這樣和表面上人淡如菊的女子成了兩口子,結婚後,雖然共同語言不多,但也相敬如賓。車才總是怕累壞了她,除了什麼活也不讓妻子幹外,連幹那事都小心翼翼的。一天夜裡,韻致問他,世界上什麼東西最能馱,他一會兒說牛,一會兒說駱駝,一會兒又說馬。韻致把他拉倒在自己身上,湊到他耳邊悄悄說,是女人,多重的男人,女人也馱得動。車才趕忙說,不對,不對,你沒看我每次都用胳膊支著勁呢,你這麼瘦弱,壓壞了可不是鬧著玩的。現在看病貴著吶,醫院的大夫黑得很,上次我娘來看病,一個腰疼就花了三百多。人們都說社會上有三條蛇,黑蛇是公、檢、法,眼鏡蛇是大學教授,白蛇是大夫。兩口子的閨房趣事居然扯到了親孃身上,韻致把他往下一推,翻身睡覺了。

兩人始終沒孩子,到醫院一檢查,是車才家貧,小時候經常冬天下河摸魚補貼家用,下身凍出了毛病,是死精子。日子就這樣不溫不火不鹹不淡地往下過,沒有小矛盾,也沒有大哀傷,沒有等候,也全無激情。這幾年糧食系統搞開放,在南方建立了銷售點,車才老實,又精通業務,經常被派到南方駐站,一年也回不來兩三次。

直到雄雞報曉,韻致才枕著過去實際的夢和未來不可知的夢迷迷糊糊睡著了。夢裡若隱若現一張臉,不是車才,是柳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