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 文化創新就是思路創新

只有民風淳、民風正、民俗新、民心齊,才能民情振奮,眾志成城,提高整體形象。

二月二,龍抬頭。這個節是在春閒的日子裡,北方有的地方農村在這一天也就是全家吃頓好的,晚上耍個龍燈熱鬧一會兒。但嘉穀縣靠近土龍河,對龍崇拜的圖騰意識更強一些。再加上這幾年發展經濟,提倡「文化搭臺,經濟唱戲」。所以,嘉穀縣每年二月二的廟會辦得很隆重,按於書記的話說是要辦成展示縣域民族文化的大會,商貿交流的大會,招商引資的大會,改革開放的大會。

書記有指示,而且調門很高,當然要專門開會佈置。張二牛副縣長主抓農業。文化這一塊在縣裡不重要,文人們多是半瓶子醋,平日裡酸梅假醋的裝斯文,到了個人利益上尤其是分房子,評職稱發論文得獎什麼的,都急扯白臉的,什麼難聽的話也說得出來,什麼陰損的手段也使得出來,特難纏。文化又是花錢的地方,誰也不願管,分工的時候就硬塞給了敢打敢衝,碰見難事從不皺眉頭,而是攥拳頭,說話滿不在乎的他。他對別人說他管文化是莊稼人沒事摟草打兔子,後面帶著幾個細毛羊,碰見嫩草就讓它們吃點,沒有了就湊合著啃柴禾棒,不願吃就滾蛋。

張二牛的「粗」和開短會是出了名的。10年前他在東里屯當鄉黨委書記,那時縣裡評先進的主要條件是徵收提留,誰繳公糧早就扛紅旗,就受表揚。夏收季節,麥子一上場,張二牛就讓鄉秘書把鄉里十二個村的支部書記十一點半叫來,在鄉伙房的大案板四周坐一圈,每人面前一個大海碗,8兩老白乾,一個大盤子,一隻燒雞,中間兩筐大蔥,一大盆黃醬,沒筷子。他大大咧咧地蹲在板凳上宣佈:「開會,吃蔥。」眾人在他的帶領下大綹子小蔥蘸著滴滴答答的黃醬吃得滿眼是淚。他又說:「吃雞。」每人掰下一隻雞腿大嚼,吃得滿口流汁、流香。最後端起大海碗,眾人站起來一碰,他大喝一聲「幹」!一仰脖咕嘟幾口,把海碗往案板上啪地一摔,擦著嘴唇上的酒星子說:「明天下午6點以前都把公糧給我交上來,誰完不成×他娘!散會。」第二天太陽沒落山,新麥子就堆滿了糧站,他抹著嘴唇笑呵呵,紅旗穩穩當當地拿到了手。

此刻,五大三粗的他正給一幫文人們和各鄉的宣傳文化委員們開會。他先介紹了柳楓,把縣文化局長集中了一幫秀才寫的講話稿往一旁一扔,亮開大嗓門講了起來:「哎,又要過二月二了,是咱縣裡的大節。咱們的老大,也就是於書記,有重要指示,電視臺上整天嚷嚷,我也不說了,大家都知道。反正是要熱鬧起來,又用著你們這幫酸秀才、臭文人了,從今日開始,都給我精神起來,別像睡了一冬天女人的下面的那個,」他看著下面有女同志,其中還有一個是本村當家的侄媳婦,才強忍著沒把××說出來。「總之,不能蔫拉吧唧的!早晨多用涼水沖沖頭,把你們的心眼活泛起來。對了,按你們的話叫靈感。縣直單位的,無論你們是局裡的,還是文化館的,或是劇團的,別再鬥雞眼,互相掐,誰也瞧不起誰了,我給你們批點錢,文化局的黃局長請個客,都歸攏在一塊,好好合計合計,把咱們的戲臺彩門搭得成為周圍三縣蠍子粑粑獨一份,叫他們看了瞪牛眼,不是,是大眼瞪小眼;把咱們的詞,把咱們的曲兒編得、唱得像娘娘廟前石頭縫裡的青頭蟈蟈叫的那樣,獨一聲;把咱們的龍燈扎得、舞得威風八面天上飛,顯擺顯擺咱嘉穀的能耐。你們鄉里這幫小王八蛋們也別光樂,也都不小了,有的都娶了媳婦了。你們也是文化人,最次也是咱們市裡的中專畢業,回去也別閒著,把村裡的鼓啊、鑼啊的敲起來。把咱的老鼓點想想,把那些年輕時愛玩這一手的老棒子給我牽出來,別讓他們總蹲在炕頭上守著自己看了一輩子的老倭瓜抽旱菸,出來活動活動手腳,說不定老太婆給他個笑臉看。不過,那臉也沒他媽什麼看頭。對了,把你們現在玩的蹦嚓嚓也摻和進去,老敲這方圓百里都知道的點兒耳朵裡出繭子。還有你們這夥搞雕刻的,也別整天人五人六覺得自己是藝術家。扯淡!老子當年也會刻李三娘推磨。你們也把你們的豬腦袋換成猴的,開動開動,別總畫什麼王小臥魚了,四喜發財了什麼的。也弄點新的,把咱們的大樓啊,老百姓辦的鄉村旅館啊,咱們土龍河裡四季的景啊,還有現在光膀子露腚的紅歌星也畫上去。總的來說,就是土的洋的一起上,辦成東北的大雜燴菜,讓人們越吃越有味,把咱們的廟會弄得紅紅火火。五天以後咱在這兒再開會,誰辦不好我叫他站到臺上來,大夥打他的屁股。完了,下面請柳楓書記講話。」

柳楓聽著張二牛亦莊亦諧、罵聲連篇的講話,感到此人絕非是粗,而是粗中有細,精明、義氣過人,唯一的缺點大概是直,說話髒字連篇,低俗。等眾人的大笑聲落下來之後,他攤開筆記本。

「剛才張縣長的講話我完全贊成。尤其是如何讓我們的民間文化煥發出時代氣息闡述得很深刻,也指出了明確的目標。通過這個節日,我們要按著於書記、張縣長的要求,開發、繼承、創新我們縣的民間文化。民間民俗文化是經過歷史積澱儲存下來的對人們的生產、生活和精神需求有益的非物質文化成果。比如我們過春節拜年,元宵和二月二舞龍,展示新歡樂的等等節目,對人們的健康,親朋間的感情聯絡與溝通,活躍人們的文化娛樂生活,當然,對拉動我們的經濟發展都有很大的促進作用。

「民間民俗文化一般說來是舊的東西,但是隨著社會的進步,經濟的發展,人們文化素質的提高,思想觀念的轉變,民間民俗文化也應該不斷創新。俗隨時變,與時俱進,既是民俗文化的發展規律,也是推進民俗文化繁榮的動力。所以,剛才張縣長指出的要有新鼓點。新創意,就是說既要弘揚優秀的民族民俗文化,也要發展新民俗文化,除舊佈新,與時代同步。‘祝君堯舜上,再使民風淳’的先哲之言,發人深思。只有民風淳、民風正、民俗新、民心齊,才能民情振奮,眾志成城,提升整體形象。

「文化上的新與舊是相對而言的,其中既有時空性標誌,也有內涵的演進。舊是新的源泉和搖籃,新是舊的昇華和與時俱進。只有保護好、研究好舊的,才能推陳出新,根脈相連。民間文化的創新是隨著時代的發展而變化的,任何創新,都是時代政治經濟的反映。因此,倡導創新,首先是研究傳統的文化內涵,運用當代群眾喜聞樂見的形式,使其發揚光大。通俗講,一個地方人們的活法就是文化,時間長了,就形成了一種大家約定俗成的傳統,表現出了深深的認同感與深厚的具備特色的文化底蘊。我們文化工作者的任務就是把這種底蘊挖掘出來,恰如其分地表現出來。比如剛才張縣長說把咱們的綵棚搭得獨具特色,這就需要大家開動腦筋,怎麼能表現出我們嘉穀的文化底蘊,讓人一看就是到了嘉穀,而不是別的地方。建築是無聲的藝術、凝固的音樂,更是長期一種文化薰陶的結果。比如,北京的大氣,上海的洋氣,廣州的火暴,南京的傷感,武漢的平民化,有許多是通過獨特的建築風格和設計藝術讓人們感受出來的……」

柳楓似乎找到了感覺,滔滔不絕,使臺下這幫基本沒在大學正規聽過課的文化專幹們覺得既新鮮又深刻。文化館的群眾文藝活動輔導員韻致沙沙地記著,一池春水般溫柔的丹鳳眼裡充滿著仰慕。張二牛也想著這幾年外出走南闖北到過許多大城市的感受,抽著煙頻頻點頭。於茂盛摸著自己的禿腦殼心想,這人不愧是省委機關的大秘書、大筆桿,確實有兩把刷子,可用,也需要進一步觀察。可惜啊,在官場不怕辦錯了事,就怕跟錯了人啊。

柳楓的講話戛然而止,站起來向大家鞠躬說:「早春天氣變化無常,大家要穿好衣服,預防感冒,謝謝大家。」

第一次聽這樣張揚一種觀點,傳遞一種思想學術式的講話,第一次受到領導這樣的禮遇,來開會的人都有些愣神,隨後,大廳裡傳來「啪啪啪啪啪」有節奏的掌聲。方囊不知何時進來坐在了最後一排,只見他站起來,滿面笑容隨鼓掌隨往前走隨說:「好,好,觀點明確、論證嚴密、佐證生動,真是聽君一席談,勝讀十年書啊。」呵呵地笑著,坐在了柳楓的旁邊。

張二牛站起來說:「聽聽,人家才是真正的細毛羊,不,知識分子,不像你們這些半吊子貨,去,都給我好好學習去,散會。」

人群散去之後,方囊拉住張二牛要他請客,二牛說:「去你個蛋吧,敲竹槓也不看個時辰。老子晚上還一個電話會呢,傳達上級領導視察氣象臺的講話,說及早準備防汛。真是扯淡玩,還是大春天的呢。他們也不看看,咱們這條河幾十年不見一個水星了,渴得旱螞蟥都不配對了。得,吃人飯,服人管,不叫人生氣。對了,你小子也是多半個細毛羊,你倆去吃吧,文化館對過那家小肥羊還不錯,你們去涮××一下子去吧,準他孃的舒服,你回去老婆還高興,記我的賬。」張二牛豪氣地揮了揮手,揚長而去。

「一點散碎銀子,還不至於,謝謝大縣長。」方囊對著他的背影笑道。

張二牛說得真不錯,柳方二人要了1斤15年的古越龍山生產的陳年紹興花雕,圍著熱氣騰騰的火鍋,在乍暖還寒的早春2月裡的傍晚吃得渾身是汗,酒勁微醺,胃暖體熱,通體舒泰。方囊也沒花錢,不知是哪個局的局長,悄悄把賬結了,讓服務員通知了一聲。

街上的路燈已經亮了。二人在人行道上看著小縣城喧囂的傍晚。方囊的眼睛又開始閃爍了,閃爍過後是凝視,對著柳楓問:「柳書記是不是有個筆名叫寒濤?」

「何以見得?」柳楓笑而不答,反問道。

「3年前我在省報上讀到過此人的一篇文章,是講民俗文化的繼承、創新與發展的,觀點與你今天的講話相同,語言風格也差不多,只是沒有城市文化與建築部分。」柳楓承認了,那是自己在省文化廳工作時,聽了中國的民俗文化大師馮驥才的講座後有感而發,信筆寫的,而且拿了全國的大獎。

「佩服之至。」方囊由衷地說。提議到對過文化館開辦的文化茶座坐坐,說自己的老婆帶著孩子回孃家了,回去也是冷屋子涼炕。

所謂文化茶座,實際上是縣文化館為彌補經費不足開啟的臨街的一排南房,牆面上貼著花花綠綠的瓷磚和馬賽克,俗豔之極。裡面倒有些文化味,幾把藤椅,散落在用土龍河大堤上連根大柳樹墩粗糙雕刻成的茶桌周圍,上面放著景德鎮的細瓷茶具。四壁牆上有幾幅本地名人和書畫愛好者的作品,說不上上乘,看著倒也不是十分難看。也有名家的贗品和複製品。中間一個花梨木大條案上放有文房四寶,旁邊的一個小工藝架上掛著二胡、京胡、月琴、小提琴等中西樂器,供茶客們品茗之後雅興大發時或揮毫潑墨,或琴瑟和鳴,當然,也有人伴著演奏引吭高歌。比較典雅的佈置,龍井的清香,以及窗外的月光,使柳楓心裡感到清爽了許多。

在座的四五個人都是今天下午開會的各鄉的文化專幹,大概是剛散了酒席來這裡顯示雅趣來了。也算是第二次見面,是熟人了,大家看他們進來,紛紛巴結陪笑握手。茶座的老闆是原來評劇團唱青衣的,捏著細尖的嗓子說:「剛才聽幾位小老弟說,下午聽了柳書記的講話像是小姐春遊上高樓,眼前美景說不夠。想不到書記不僅水平高,人也長得這麼瀟灑帥氣,真是唐伯虎再世啊!書記一定是水墨丹青的高手,來,請您給小店留下墨寶。」說著,麻利地攤開了宣紙,拿來了湖筆,用一個特製的小壺在一個烏龜型的大硯臺上倒了幾滴清水,挽起袖口,開始親自沙沙地研起磨來。

柳楓深知政壇上人走茶涼、人下字亡的道理,再加上自己小時候頑皮好動,沒像爺爺那樣黎明即起,冬練三九、夏練三伏地臨摹過多種大書法家的帖子,自己的字只是結構不錯,花哨而已,筆道里沒有真工夫,堅決不肯寫。看著圍在跟前人們巴結期待的眼神,回頭找方囊,希望他給解圍,誰知他卻端著不知誰送給的一杯茶,饒有興致地欣賞著一幅南宋時期的一組拓片,似乎這邊的事完全沒聽到。只得說:「我實在不會寫毛筆字,給大家奉獻一支小提琴曲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