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早晨還沒上班,周波就匆匆闖進我的辦公室,小聲說:「季仁永的妻子去世了。」
我的心一動,又一沉,半晌不出聲。
周波又說,今天上午火化,他想到場,問我合適不合適。
我想了想說,你們以前有交情,這種時候去看看沒什麼,應該去。然後又拿出二百塊錢給周波,說我也想去看看,可是不太好,這錢你拿著吧,不要告訴他是我拿的,就說是你的意思就行了。
周波答應著,把錢揣入懷裡,走了。
我陷入沉思中。
季仁永妻子生病的事,我早就聽周波說過,她得的是乳腺癌,這種病發現得早本來是不至於致命的,可一是發現得晚,二是恰好在她發病時,季仁永出了事,又是進監獄又是被清出公安機關,精神受到沉重打擊,病情就不可逆轉了。周波說,季仁永跟妻子的感情很好,他所以投奔賈氏兄弟並死忠於他們,多賺些錢給妻子治病也是重要動機之一,可是,最終還是沒有挽回她的生命。
我的內心深處生出一種揮之不去的負疚感,對季仁永妻子的死,我負有一定的責任。
如果不是我堅持,他就不會被清出,他不清出,他妻子可能就會得到安慰,也就不會加重病情,不會死了。可是……
可是,能怪我嗎?他的事在那兒擺著,我能不處理嗎?何況他……
可是,我還是覺得內疚,深深地內疚,我真想去見見季仁永,跟他說幾句什麼,可是又不能……
一上午,我的心情都是又亂又沉重,什麼也幹不下去,十點多的時候,周波回來了,也是一臉的沉重。說喪事辦完了,除了一些孃家的親屬,就是宏達集團的一些人了,連賈老大都到場了,賈二也打回電話表示慰問,所有後事也都是宏達集團幫著操持的。公安局只有刑警大隊過去跟季仁永關係較好的三五個弟兄去了,再沒有別人。
我聽完想了想,帶著周波,叫上燕子,走出公安局。
春天已經來了,天氣已經很溫暖了,新星幼兒園的孩子們在院子裡快樂地玩耍著,有的蕩著鞦韆,有的在滑梯上攀爬,有的在騎著蹺蹺板,還有一群孩子在一個年輕阿姨的帶領下,玩著老鷹抓小雞的遊戲,每個孩子都在吵嚷,歡笑。
可是,只有一個孩子不同。她站在一旁,不玩,不鬧,不嚷,不笑,只是默默地看著眼前的一切。
她是個女孩子,只有四周歲左右,一副可憐模樣。
她就是季仁永的女兒。
我和周波、燕子站在幼兒園門口默默地向裡邊看著她,一股濃濃的酸澀從胸口向喉嚨泛上來。
我看了一眼燕子,她的眼裡有了淚水。
帶著孩子們玩耍的年輕阿姨看到我們,急忙走過來。周波對她說,我們是季仁永的親屬,來看看他的女兒。
阿姨聽了把門開啟,放我們進去,把季仁永的女兒帶到我們面前。
她用黑幽幽的大眼睛默默地看著我們。
那是一種憂鬱的、她這樣年齡的孩子不該有的眼神。
我心疼得淚水都要湧出來了。
燕子走上前,抱起她,走到我跟前。
我伸出手臂,要把她抱進懷裡,她似乎想躲避我,可是看看我又同意了。
我把她抱到懷裡,眼淚真的湧了出來,急忙藉著擁抱她的機會,在她的衣服上把眼淚蹭掉。
看來,我是有點兒老了,不然,感情怎麼會這麼脆弱!
我控制住了眼淚,但是,嗓子還是緊緊的,說不出話來。
燕子讓她叫我爺爺。
她不叫,用黑幽幽的眼睛看看我,又問燕子,我是她的什麼爺爺。
燕子一時不知咋回答才好。
我緊緊地抱著她,忽然想,如果我有這樣一個孫女多好。其實,如果兒子結婚早一點兒的話,我的孫子孫女也有這麼大了,如果真的這樣,我就會天天把她抱在懷裡……
倏忽間,海邊的情境忽然都出現在我面前,我似乎看到,我手上牽著一個小女孩兒漫步的背影,沙灘上留下我們兩個人的腳印……
燕子對孩子說了實話,說我是公安局長,也是她的爺爺。她聽了以後就開始掙脫我,回到燕子的懷抱中,但是,眼睛還在看著我。
她看著我說了一句話:「你為什麼開除我爸爸?我爸爸是好警察!」
我的心顫抖了一下,苦笑著,把目光望向燕子和周波,周波想要解釋什麼,我搖了搖頭,他把話嚥了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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