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把娟子的話告訴了周波,周波興奮起來,認為和少女失蹤案吻合上了。我們商量了一下,覺得只能順藤摸瓜,娟子說是梅子告訴她的,那我們必須找到梅子。可是,娟子說,梅子已經離開華安了,至於她是哪裡人,娟子說不清楚,又不能公開到天上人間夜總會調查,怎麼辦呢?調查的辦法就不說了,總之,兩天後周波告訴我,梅子去了相鄰的河陽縣某娛樂場所,然後就帶人去了河陽找到梅子。可梅子又是聽一個叫紅紅的「小姐」說的,而這個紅紅又去了安峰市,所以周波就直接去了安峰找紅紅,好幾天後才回來,卻是一臉失望的表情。原來,這個紅紅只知道失蹤的女孩兒叫秀秀,至於是哪兒的人,家裡還有什麼人,她一概說不清楚。她只能提供,秀秀是本省口音。
線索好像斷了。請看,失蹤的女孩兒名字知道了,叫秀秀,但是到底是不是她的真名還很難說,什麼地方的人又不知道,而且還沒有證據證明她是否被害了,我們從哪兒調查呢?我思考了一會兒,順口問了一下週波:「這個紅紅說沒說,秀秀長得什麼樣兒?」周波說:「我問了,她說,她看上去才十六七歲,可能還未成年,長得很漂亮,挺招人疼愛的樣子……對了,說她挺像一部電視劇裡的一個女孩兒,電視劇叫《爸爸的心肝寶貝》,說她像這部電視劇裡扮演女兒的那個演員……」
嗯?
三天後,一個三十來歲的男子走進了天上人間夜總會,說是來找妹妹的,妹妹叫秀秀。接待他的服務小姐報告了大堂經理,大堂經理上報到副總經理,副總經理又往上彙報,總經理、也就是賈老大的小姨子樊冰很快知道了這個情況,就找來保安部經理一起審查了男子,問怎麼能證明他是秀秀的哥哥。男子拿出了自己的身份證,又拿出妹妹的照片,他們一看,沒話說了。但是,回答說,秀秀在他們夜總會待了幾天就走了,去了哪裡他們也不知道。這個哥哥不讓了,說妹妹一走兩年多沒回家,老媽都想死了,自己找了好久才從一個在這兒幹過的小姐口中知道,秀秀就在這兒,他們說走了不行,秀秀來的時候虛歲才十七,還是未成年人,他們應該有個說法。說著說著,雙方說翻了,保安部經理和另一個保安動了手,拳打腳踢,把他轟出了夜總會,他氣憤之下,來到公安局報警,先到刑警大隊後到了我的辦公室,當然是和周波一起來的。
我急忙把門緊緊關好,和男子親熱握手,讓座,倒水。別耍花槍了,他是省廳刑總夏支隊長派來的偵查員,他手中的照片,是根據《爸爸的心肝寶貝》中那個女演員,由省廳技術部門用電腦合成的。
這位偵查員肯定地告訴我:「這個夜總會有問題,這個女孩兒極可能被害了。嚴局,您一定要好好查查。」
當然要調查,可是,如果好調查,就不用繞這麼大個彎子了。我們可以傳喚天上人間的老闆、保安人員、其他服務人員,可是,如果他們都咬定說,秀秀確實是待了幾天就走了,去哪兒不知道,又能把他們怎麼樣?
不過,也不能就此作罷。其實,我早就想動這個天上人間了。我剛來華安,就發現大平、二皮臉他們在這裡吸毒嫖娼,上任後,也沒少聽到這個場所烏七八糟的事,只是出於種種考慮,一直沒動它。現在是時候了。
最起碼,我們從各條渠道得到的資訊都證明,這裡存在著賣淫嫖娼活動,而且,天上人間的相關人員還可能涉嫌組織容留賣淫嫖娼犯罪,單從這一點上說,打擊他們就綽綽有餘,而一旦在這方面獲得突破,秀秀失蹤的真相就可能暴露出來。
可是,關鍵是動他們之前要獲得證據。
要獲得證據也不難,突襲一下可能就會有所發現。可是,多年的經驗告訴我,這種事,往往是我們稍有行動,就立刻傳到他們耳中。要突襲這麼大的場所,不調集百兒八十人,也要幾十人吧,人一多就雜,就難免走漏訊息。至於我們以前經常使用的行動前上交手機這一方法,對某些人已經失效了,現在,好多人都有兩部手機,上交了這部,還有那部。
於是,那天上午,我要指揮中心通知有關單位,說距我們不遠的某地發生群體事件,需要我們支援,上級要我們待命,做好隨時行動的準備。可是,等了一天也沒事,待夜幕降臨時,我突然通知,事件激化,我們必須馬上前往。有關人員迅速上車,向城外的方向駛去,可是,途中突然改變方向,直奔天上人間夜總會。果如所料,他們毫無準備,發現大批警察闖進來,頓時目瞪口呆,我走向女老闆樊冰,嚴肅地對她說,我們要依法清查行業場所,請他們配合。戰果很快顯現出來,在夜總會當場發現嫖客和賣淫小姐二十多對,還有吸毒人員十三個,參賭人員四十多人。掌握了證據,我立刻命令把這些人包括女老闆樊冰及一些部門經理、保安、服務員等通通帶回局裡,又當場在夜總會門上貼了封條。
帶回後就是詢問審查了。這時候,已經不擔心洩密了,我調動了好幾個單位,要求連夜突擊,爭取在天亮前完成。讀者們能想象得到,每有這種事,各種干擾就會紛至沓來,像我這種主事的頭腦肯定會接到大量電話,不過今晚卻不是這樣,我只接到五六個電話,或者是市局的,或者是過去的老朋友,你不能不佩服,他們如何能在短時間內打聽到我的各種社會關係並加以利用的。更有意思的是,省廳施總居然也打來電話過問此事,他笑著說,有老朋友把電話打給他,請他幫忙說情。我藉機把情況向他彙報了一遍,他完全支援我的行動,並祝願取得突破,然後就放下電話。對,老伴和兒子也分別打來電話,不過,她(他)們在電話裡都是問問情況,並沒有強力勸說我如何從輕處理,因為他們都清楚我是個什麼樣的人,只是盡人事而已。總之,我承受的壓力比預料的輕得多。
之所以這樣,除了我來華安時間不長、社會關係比較簡單之外,漢英也發揮了很大作用。他在我這邊行動之後,就通知所有縣領導,不要干預公安機關工作,這樣一來,我的壓力就輕多了。
不過,有一個縣領導還是過問了,這個領導就是霍世原,他是縣委副書記兼政法委書記,公安機關搞了這麼大的動靜,他要聽聽彙報理所當然,只是沒想到他如此敬業,居然午夜時分來到我的辦公室瞭解情況。我對他說,是接到舉報電話後採取的突然行動,沒想到發現了這麼多黃賭毒,而對我的真實目的,查清少女秀秀失蹤之謎則隻字不提。他聽了之後沉吟說,要注意掌握政策分寸,天上人間是我縣最大的娛樂場所,當年,也是縣裡改善經濟環境、招商引資的一個重大舉措,我們搞得這麼大恐怕會影響經濟環境,所以在處理上要謹慎,不要造成負面影響云云。這種話對一個老警察來說,已經聽得耳朵起了繭子。我只是哼哈地敷衍著,他不一會兒就悻悻走了。
霍世原走後,還發生了一件有趣的事。當時,我的手機響了,我接起來,對方卻把電話結束通話了,我有點兒奇怪,看了看號碼,有些眼熟,再一想,這不是屠龍飛的手機嗎?我想了想,在好奇心驅使下,就撥了回去。果然,他接起了電話。我故意客氣地問:「是哪位剛才打我電話?我是公安局嚴忠信。」他開口了:「啊,嚴局,我是屠龍飛,對不起,剛才我是撥錯號了。」口氣挺客氣,我從中就感覺到他的心虛,於是說:「原來是這樣,今天晚上我接了好多說情電話,還以為又是說情的呢,屠檢,再見……」「別別,」屠龍飛急忙說,「嚴局,既然你說這個了,我想問問,你打算怎麼處理?」掏我的底來了。我說:「屠檢,你指的是什麼呀?是我們今晚的統一行動嗎?屠檢你不知道,天上人間裡邊的問題可太嚴重了,恐怕得嚴肅處理了!」他聽著嗯啊了幾聲,似乎想說什麼又沒法說的感覺,最後不了了之地放下了。手機放下後,我心裡生出一種暢快的感覺,能逼這個「土匪」用這種尊重、客氣的語氣跟我說話,也是一個勝利。不過我知道,他心裡肯定更恨我了。
審查進行得很順利,因為證據確鑿,涉案人員想不承認也不行,再說抓了這麼多人,你不說我還要說呢,所以,都抱著誰先說誰主動的態度。在所有這些人中,重點審查的是「小姐」——這是北方人對妓女的別稱,重點的重點是從她們口中挖出秀秀失蹤的秘密。儘管打擊黃賭毒是重要任務之一,但是,主要目的是查明少女失蹤案。
我沒有直接和樊冰對陣,那太高看她了,周波他們審訊她的時候,我在監控室看到了,這個女人很頑固,很狂,這種時候嘴還很硬,對天上人間發生這麼嚴重的黃賭毒,她居然說不知道,賣淫嫖娼是住宿的客人和小姐自行勾搭的,她根本沒發現;吸毒活動的毒品是那些蹦迪的人自己帶來的,蹦夠以後就湊到一起吸上了,她也不知道;賭博雖然知道一點兒,但是,那是顧客的個人行為,她勸阻過可是他們不聽,她為了生意興隆,只好睜一隻眼閉一隻眼了。總之,鐵嘴鋼牙,什麼也問不出來,更別想問出秀秀失蹤的事了。周波問我怎麼辦。我又找步通俞商量,他說,法律重證據輕口供,她雖然不承認,可是,現場抓獲這麼多現行,而且那些嫖客、賣淫婦女、吸毒人員、賭徒的口供可以互相認證,完全可以定住。我說那就好辦,罰款連同刑事拘留,下步就是報捕,移送檢察院起訴。
話是說出去了,可是最後結果如何,我心裡並不是完全有底,因為這麼多年,這種事經歷得太多了,儘管刑法有明確規定,可在我的經歷中,這種事還沒有幾例判實體刑的。好在對她如何處罰,並不是我這次行動的主要目的。
對賣淫婦女的審查按照我的要求,審查人員都是先落實她們的賣淫情況,在掌握她們的證據之後,再以此要挾她們說實話,這一點讀者司空見慣,也就是說,你賣淫已經構成了違法犯罪,特別是賣淫多次的,已經夠追究刑事責任,為了減輕處罰,你只能檢舉揭發別人的違法犯罪活動,也就是,還知道哪個女人在天上人間從事過賣淫活動。這一點對她們來說不難,不過這些女人多數在天上人間的時間不長,所以提供不出太多情況。後來我才知道,天上人間出於保密和勾引嫖客的目的,總是一茬茬地換新人。可他們百密一疏,在這些女子中,恰好有一個以前在天上人間幹過,離開後又回來了,所以知道得多些,成為我們的主攻目標。我和周波親自審訊她,先是猛嚇唬她一通,指出她跟別的女人不同,長期以賣淫為業,罪行特別嚴重,必須追究刑事責任,嚇得她趕緊交代別人的犯罪勾當,包括吸毒、賭博等情況,甚至華安哪個部門的局長包養了哪個女人都交代了。可這都不是我們要問的,我和周波問她,在這些賣淫婦女中,有沒有特別年輕的、未成年的,她一下想了起來:「有有,現在沒有,過去有過,一個叫秀秀的,好像還不到十七歲,長得可清純可漂亮了,男人一看就喜歡,不過,她好像是被騙來的,剛來那天,還對我說是當服務員的,可當天晚上就……」
女人忽然意識到什麼,不說了。我和周波當然不會放過,她打了自己一耳光說:「都怪我的嘴!」然後交代了,說那天晚上,秀秀被人接走了,第二天天快亮時才回來,哭得跟淚人似的。她就明知故問她怎麼了,她跟她說,她是被一輛高階轎車接走的,接她的時候,說有個病人需要她照顧一宿,給的錢挺多,誰知卻被人拉到一幢大房子裡強姦了,她怎麼求饒也沒用,那人還說只要她聽話,他會給她錢,長期包養她,可她不聽,非要回來不可。說完後,她還說要去找公安局報告,後來就在天上人間看不到她了。至於她的大名叫什麼,家住哪裡,她都不知道。不過,她在最後補充一句說:「我想,她一定到公安局報過案,你們警察應該知道。」
我的心被震了一下,如果真是這樣,那……
根據女人提供的大致時間,我派燕子查了一下報案登記記錄,沒發現線索,再到指揮中心,查了那段時間裡的報案登記,結果讓人驚喜。指揮中心的電腦中真的有記錄,那是前年的五月十二日,一個自稱從天上人間出來的女人打來電話,說有情況報告領導,因為當時是中午,恰好治安大隊值班,他們就把案子交給了他們,而接案的是兩個熟悉的名字:尉軍,步青。
步青來到我的辦公室,聽了我和步通俞的發問後,愣了一下,想了想,說記不清了。
我告訴他,我查到了指揮中心的登記記錄,而且時間剛剛兩年,他應該記得。
步通俞也說,案情重大,他必須好好想想,記不清不行。
步青又想了想問,我們是否問過尉軍了。
我告訴他,我們馬上就會找尉軍的,現在是聽他的。
他為難地想了又想,只好承認有過這事,不過,他也就是接待了一下報警,事後咋處理的沒有管,尉軍能說得清楚。
步通俞生氣地讓他把經過詳細說說。
步青吞嚥著吐沫說,當時,指揮中心是給尉軍打的電話,說是午休時間局裡沒人,問他能不能接待一下報案人,尉軍就叫了同樣在值班的他參加了。報案人是個女孩兒,長得挺漂亮的,也挺年輕,她就說她被人強姦了,他們記了下來,然後就移交了。
我問,移交給誰了。
步青說他也不知道,尉軍好像是說,移交給刑警大隊了。
再問,步青就什麼都不知道了。
我告訴步青,跟他的談話到此為止,不要跟任何人講,然後就讓他離開。可他卻磨磨蹭蹭不想走,而是追問我們,這案子怎麼了?我說這他沒必要知道,記住保密就行了。
步青剛走,我就把尉軍找到辦公室,繼續和步通俞對他進行詢問。
尉軍聽清我們要問什麼,跟步青一樣,也是一愣,而且臉色比步青要緊張得多,下意識地問:「這……這事……怎麼了?」
我說,昨天夜裡的行動他應該知道,有一個賣淫婦女交代的這件事,需要核實一下,所以找他來問問。
尉軍和步青一樣,先說記不清了,可是,馬上覺得這不是個聰明的回答,又說移交了。可問他移交誰了的時候,他又說不清了。我和步通俞根本不給他迴旋機會,步步緊逼,最後,他被迫說出:「這……我向屠局……屠龍飛報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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