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年夜 2

我隨著娟子走進屋子,老太太已經站起來迎接我。此時,她也穿上了一件乾淨的新衣服,頭髮、臉色都比上次來順眼多了,炕沿兒上擺著一個面板,上邊擺放著包了一半的餃子,屋子也顯得很溫暖,牆角處還擺放著一臺不大的彩色電視機,裡邊正在播春節聯歡會,這是上次來沒有的。我急忙對她們說別擔心,什麼事也沒有,我就是從這兒路過,順便進來看看,打擾她們了。孃兒倆急忙說不打擾不打擾,看到我高興還高興不過來。然後就是再三道謝,說多虧了我,她們才過上這樣一個年,還說周波前兩天不但送來五百塊錢,還拿來一箇舊彩電給她們看。看著她們這個樣子,我的心情好多了,跟她們說,今後有什麼難事儘管吱聲,然後就要告辭。可她們非要我留下來跟她們吃餃子,我抱歉地告訴她們,距午夜吃餃子還有一個多小時,我還有工作。她們說,那就提前吃,先煮一點兒給我吃,不然心裡過意不去。說話間,娟子就去外屋煮上了餃子,我無法拒絕她們的心意,只好等了一會兒,吃了幾個熱騰騰的餃子,大概是心情好的緣故,覺得餃子也特別的香,我連連稱讚,再三謝了她們才離開,娟子一直送我到大門外。在我要走的時候,她突然冒出一句:「局長,我……」

我看著娟子,問她是不是有啥話要說。她嘴動了一下,搖搖頭,說了句:「沒有,局長,真沒想到,您能瞧得起我們,太感謝您了!」

我說沒什麼,我小時也受過苦,今後,她們的日子會慢慢好起來的。然後轉身離去,走了一段路回頭看看,娟子的身影還在望著我。這時,我忽然心裡一動:她是不是有什麼話要跟我說?因為去看守所的時間要到了,我沒有回頭。

看守所在郊外,和城裡的喜慶氣氛比起來,這裡要顯得嚴肅冷峻得多,但是,無論是看守所大門還是監區的大門旁,都貼上了大幅春聯,院子裡也懸掛起一個高高的燈籠,我隨著看守所長走進監舍走廊,挨個兒鐵門向裡邊看著,先看到一個個光禿禿的頭,繼而看到裡邊的人,他們有的在看電視上的春節聯歡會,也有人在打撲克。除夕夜,對他們的管束顯然放鬆了,這也是應該的。聽到門口的腳步聲,他們都把目光看過來,定定地盯著我。看守所長對我說,過年了,犯人也要改善伙食,食堂那邊正在準備餃子。聽著所長的話,看著監舍內的這些禿頭和目光,我不由猜測起來,此時,他們那一顆顆大腦裡邊,一個個心靈深處,都在想些什麼,估計,所有人都在思念親人吧。我都有這麼強烈的孤獨感,思親感,他們一定更強烈吧,也一定更加感到自卑、自憐吧。看著這些人,我們所有的人都應該感到滿足,感到幸福。

年節期間,看守所是公安局長最掛心的地方。每逢佳節倍思親,特別春節除夕,是在押人員思想最不穩定的時候,那種思親的感覺是本能產生的,是難以剋制的,我剛才就品嚐到了這種滋味。所以,節前我就佈置看守所,對那些並非罪大惡極、而且不影響審判或者已經判決留所執行的犯人,儘量讓他們和親人見一次面,同時,還要管教員和在押人員逐一談話,做好他們的思想工作。在安全保衛這點上更是講了又講。因為看守所一旦出事就是大事,無論是看守所的領導還是我這個公安局長都要吃不了兜著走。所以,在除夕夜,我要求除特殊情況外,所有看守所的民警都到崗,確保不出問題。在監所轉了一圈後,我又去了食堂,看到十來個在押人員和看守所的民警在一起包餃子。所長告訴我,這些在押人員都是罪行較輕,人也老實可靠的。

時鐘漸漸指向十二點,城區方向的鞭炮聲越來越密集,所長說,差不多了,我們也該放炮了。我跟他們一起來到院子裡,放了一掛長長的鞭炮,然後餃子就一鍋鍋煮起來,煮好後,民警們一盆盆送進監舍,然後才坐下來自己吃,我也坐在他們中間吃起來,一邊吃還一邊想著,這個大年夜居然吃了兩頓餃子。吃完後,我又去了武警中隊,給官兵們拜個早年,然後才回到城裡,此時已經是後半夜了。

局辦公樓自然也貼了春聯,色彩繽紛的樓形燈也閃亮起來,門上還懸掛著四個紅燈籠,一向嚴肅冷峻的公安局大樓也透出了幾分喜慶的氣氛。但是我看到,整個大樓只有幾個窗子亮著,那是110指揮室和刑警、治安、巡警、法制及局值班室。我想,此時此刻,全縣大概只有我們這樣少數幾個單位還有人值班,或者說,還睜著眼睛守衛著年夜的平安。我走進樓,發現樓內很靜,雖然有幾個值班的,和往日相比還是顯得太冷清了,我挨個兒走了一遍值班單位,囑咐大家保持警惕,有什麼事跟我打招呼,然後才回到辦公室。此時春節聯歡會已經結束,鞭炮的高潮已經過去,我也感到疲勞了,為了避免孤獨感再次襲來,我決定躺下睡覺,可就在這時,桌上的電話響了。

這是個外線電話,來電顯示的號碼是本縣的,但是很陌生,難道出了什麼案子?要是出案子,一般應該先打110啊?我疑惑著把話筒放到耳邊,還沒等說話,裡邊傳出一個男聲:

「你……是公安局……嚴局長嗎?」

我說我是嚴忠信,問他是誰,有什麼事。

他說:「你別管……我是誰,我……現在,一個人……在家,挺……不是滋味,想跟你……說說話!」

聽得出,這人喝醉了,我勸了他幾句,讓他抓緊休息,說我還有事,沒空陪他閒聊,就掛了電話。

可是,剛結束通話,電話又響起來,還是這個人。我接起來說:「你怎麼回事啊?你要再這麼幹,我可要找你了!」

可是,醉鬼是什麼也不怕的,他說:「找我?那好啊,你……來吧,我等著你,最好,你……把我抓進去,那樣,也比我現在……好受得多……」

看來,這是個失意之人,可是,我是公安局長,他要傾訴實在找錯人了,何況他又是個醉鬼,我再次警告了他,又把電話掛了。

可是,很快,他又把電話打過來:「嚴……嚴局長,你……咋回事啊,咋對……我這個群眾……這種……態度啊?我真有話……跟你說!」

我生氣了:「好,我聽著,你說吧,但是,必須是跟我的工作職能有關的,嘮閒嗑就免了。」

他說:「好啊,我就是要說……說跟你……工作有關……的事。你說,欺男霸女,歸不歸你管?你管不管?」

我說:「什麼欺男霸女,你說明白點兒。」

他說:「就是……我媳婦讓人搶走了……」

沒聽完我就煩了,這種人我這輩子見多了,自己不行,養不住老婆,老婆跟別人跑了,這一過年,就想起來了,感覺到自己的淒涼,所以借酒澆愁,喝醉了又找人發洩,肯定是這麼回事。然而,當我正要放下電話時,卻突然停住了。

因為,他說了句:「嚴局長,你別以為……我不是……正經人,我……是好人,是歌唱家,你聽:‘啊,多麼輝煌,燦爛的陽光……’」

我一下怔住了,或者說鎮住了。

因為,這個人唱的是義大利歌劇《我的太陽》,也就是那個世界著名的男高音歌唱家帕瓦羅蒂演唱的曲目,而且,唱得字正腔圓,聽上去非常專業,於是我就一直聽了下去,聽著他把這首歌兒唱完,聽他唱出最後的高音。懂行的人說,這個高音是什麼c,難度極大,一般人是唱不上去的,可是,這個人卻唱上去了,而且唱得非常完滿。

天哪,真是個歌唱家,唱得實在太棒了,華安居然還有這樣的人?他是誰呀?

我忍不住追問起來:「先生,你唱得確實不錯,你叫什麼名字,找我到底有什麼事啊?」

他說:「這回你信了吧,你說,我這樣的人能胡說八道嗎?咋樣,感興趣嗎?要是想聽,能不能見見面,我一個人在家挺難受的,咱們能不能嘮嘮?」

荒唐吧?是荒唐,可是,接著我做出了更荒唐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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