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暗下來,夜幕降臨了,這不是個普通的夜晚,而是除夕夜。此時,我一個人待在辦公室裡,忽然被一種強烈的孤獨感、失落感攫住了身心,我默默坐在椅子裡,忽然產生一種要落淚的感覺。
我開始思念親人,思念我的老伴,我的兒子,非常的思念他們,恨不得馬上見到他們,想跟他們一起過年,一起度過這個除夕……
可這是不可能的。
春節前,兒子給我打過幾次電話,強烈要求我去他那裡,跟他和他母親團聚。可是,這是我任華安公安局長的第一個春節,全縣人民群眾的平安繫於我一身,我怎麼能離開崗位呢?兒子在那邊聽了我的解釋非常為難,一直在旁聽的老伴忍不住奪過電話,跟我吵了起來,最後居然說出:「你死在華安吧,永遠別來見我們!」然後摔下了電話。後來我雖然打了回去,可是每次都是兒子接的,她說什麼也不再接電話。於是,這個年,這個除夕,註定我只能這樣度過,註定我要孤獨地坐在辦公室裡等待著這最長的一夜快點兒過去。可是,我卻沒有想到,此時,我會這樣強烈地思念他們,想跟他們守候在一起,我對自己說:嚴忠信,你怎麼這樣了?別忘了,你是公安局長,你身上肩負著神聖的使命,你不該這麼兒女情長,你要堅強……
可是,我做不到,我越這麼對自己說,心裡越難過,一股股酸澀從心底泛出,上湧,想通過雙眼流出來……
我覺得,再這麼坐下去,我會發瘋的。
除夕之前,局裡好多人,包括梁文斌等班子成員,還有步通俞、周波、丁英漢、耿才、燕子等人都邀我去他們家過除夕夜,但是,人家一家人團聚,我一個外人去湊什麼熱鬧?再說了,越看人家熱鬧,越顯得我孤單,所以,對這些邀請我都堅決拒絕了。我說,我的除夕夜是有安排的,晚飯後,要組織民警巡邏一段時間,然後去一些單位檢查值班情況,等到午夜前,再到看守所看望武警中隊的官兵和值班民警,我的年夜飯就跟他們一起吃了。
但是,現在,各值班單位走過一遍了,距午夜還有兩個來小時,這兩個來小時對我來說太漫長了,我想跟妻子和兒子說說話,特別是想跟妻子嘮嘮嗑,哪怕聽聽她的聲音。可是,兒子還沒有給我打來拜年的電話,我當父親的不想先給他打。打給妻子吧,想起那次電話中的怒罵,肯定不會換來好結果。我正在徘徊猶豫著該乾點什麼,排解一下心中的孤獨難過,手機響了起來,我看了一下,是兒子的。
手機號是兒子的,但是,傳過來的聲音卻不是他,而是她——老伴兒。
她:「你幹什麼呢?」
我覺得淚水在往外湧,忍了忍才說:「沒幹什麼,在辦公室裡。」
她:「就你一個人嗎?」
我說:「你說呢……」我終於忍不住說出來:「魏蘭,我想你們……」
話說出口,眼淚也湧出來,我再也無法說話了,而那一邊,也傳來她的抽泣聲:「你呀你……我們也想你呀,你這是圖啥呀?咱們一家就三口人哪,過年都不能在一起,你以為,我和兒子心裡好受嗎……」
她嗚嗚地哭出聲來,我急忙控制住自己說:「行了,魏蘭,咱們說說話吧。你還是來華安吧,啊,我真想你!」
聽了我的話,她似乎冷靜下來,抽泣了兩聲後說:「我還要你來我們這兒呢,你來嗎?對,你讓我去華安也行,過完年以後,你辦妥辭職手續,跟我一起回這邊來,行嗎?忠信,你都五十大幾的人了,為啥受這個罪呀,你就辭職吧,回來跟我們孃兒倆團聚吧……」
聽著她的話,我的心漸漸冷下來,但是,我努力用緩和的口氣對她說:「魏蘭,這是不可能的。我跟你說過,也就是兩三年的時間,也許時間更短,我把事辦完了,立刻就回去,誰攔我也攔不住,那時,我天天陪著你,咱們永遠在一起,不分開,行嗎?」
她不再說話,好一會兒才說:「就這樣吧,你多保重!」
電話撂下了。
我拿著手機在耳邊好一會兒,才放下,然後就穿好衣服,走出辦公室。春節聯歡會也不看了,本來我也沒看,越看螢幕上的歡樂喜慶,越感到孤獨和淒涼。
我似乎什麼也沒有想,完全是信步而行,任憑腳步帶著我走,不知不覺,我來到一片平房居民區,我停下腳步辨識著,這才發現我來過這裡,對,三榔頭家就在這一片。我看到,儘管這裡都是低矮的平房,但是,照樣家家掛起了燈籠,照樣家家燈火通明,照樣家家門外貼了春聯,掛了福字,照樣有孩子們的歡笑,照樣不時響起一聲聲一陣陣鞭炮。我甚至覺得,這裡的年夜氣氛要比那些高層住宅濃得多。
我怎麼會走到這裡來呢?
我說不清楚,大概,是一種潛意識的支配吧:當你為自己的不幸而痛苦時,就去看看比你更不幸的人吧……
既然來了,就看看吧,我隨著腳步來到了三榔頭家外邊。
我最先看到的是窗子透出的燈光,是明亮的燈光,肯定是電燈,看到這個燈光,我的心也亮堂了很多。隨即看到,不但窗子有了燈光,院子裡也和所有住宅一樣,掛了一個不大的紅燈籠,接著我看到,上次那個歪倒的、幾乎要散架的小木門也修好了,但是並沒有上鎖,我推開它走進院子,看到了整個屋子,它也比上次來順眼了不少,院子也顯得整潔多了。
我向窗子看去,窗上結了一些霜花,但是仍能影影綽綽看到兩個身影在忙著什麼,我悄悄走近,向裡邊看去,正是三榔頭的母親和妹妹娟子,她們好像在包餃子,這種情景讓我的心中生出幾分溫馨,幾分欣喜,靜靜地觀察了一會兒,我決定還是離開,不打擾她們了。可是,她們卻發現了我的身影,娟子的聲音傳出來:「誰呀?」
我怕驚著她們,急忙回聲:「是我,我是嚴忠信!」
門開了,娟子從屋內走出來,認出了我,一下驚叫起來:「哎呀,嚴局長,您怎麼來了,快進屋,快點兒!」
在這種情況下,我不能一走了之,正好,我也想看看她們現在什麼樣子,就隨娟子走進去。外屋也亮著燈,灶臺上冒著熱氣,是在燒煮餃子的水吧。娟子推開屋門大聲說:「媽你看是誰?公安局長……」
作者「朱維堅」的其他小說
《黑白道·終結篇:沉默》《黑白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