聲音雖然挺大,但是,我卻聽出一點兒空洞,這是一種心裡發虛的聲音。我繼續盯著他,用平靜的聲音說:「賈總,你急什麼呀?我沒說你殺人,但是,你肯定脫不清干係……」
「嚴局長,你……」
我說:「賈總,你又著急了,我馬上就告訴你,如果你們宏達集團的一個人被殺了,你說,你能脫了干係嗎?」
我再次看到,他的臉又抽搐了一下。我學過犯罪心理學,有的罪犯雖然心理素質很好,但是,他們的真實想法、情緒,無論怎麼掩飾,總會下意識地反應出來,對,這叫微表情。賈二臉上的抽搐就是下意識的反應,是種微表情,這個微表情告訴我的是,我說的話使他感到了震驚或者恐懼,這雖然不能成為證據,卻堅定了我的信念,即,他對我說的話非常在乎,他極可能與這起案件有關。
他問:「嚴局長,你說的話我咋不明白呢?我們宏達集團好好的,沒誰出事啊,你說被殺的是誰呀?」
我說出了名字:「李強。」
我的聲音不大,但是,我看到他臉上的肌肉又抽搐了一下,繼而搖起頭來:「李強?不會吧……對,他已經不是我們的人了,去年他就辭職走了,怎麼還能說是我們的人呢?怎麼,他被人殺了,誰殺的?」
我沒有回答他的話,而是反問:「李強是去年什麼時候辭職的?」
他說:「嗯……去年下半年,大概是十月份吧!」
我問:「具體日期呢?」
他說:「這我可記不清了,我只能記得大概是十月份。」
我說:「他寫辭職報告了嗎?」
他說:「嗯……沒有,我記得沒有,對,他是口頭辭職的,辭職就走了。」
李強是去年十月辭職的,而胡連有發現李強被殺是十月七日的事……
我思考著,他卻在旁追問上了:「嚴局,到底怎麼回事啊?李強怎麼會被殺呢?在哪兒被殺的?」
我說:「就在我們華安被殺的,而且是去年十月份被殺的。」
他:「這……嚴局長,你是怎麼知道的?」
我看著他的臉,慢慢說:「有人給我打了匿名電話。」
「什麼……誰打的……啊不,他還說什麼了?」
我說:「他還說,殺李強的人就是你們公司的人,經我們調查,李強在辭職前,一直在你夫人修麗雲身邊,所以我們對她進行了詢問。賈總,你說,有什麼不應該嗎?」
賈二:「這……啊,應該是應該,只是,不該用這種手段,你可以跟我打招呼,我可以親自陪她來嘛!」
我說:「賈總,請你諒解,事關人命,我們必須謹慎……對了賈總,既然我們把話說開了,那就請你介紹一下李強這個人的情況吧,他是哪兒人,為什麼幹得好好的忽然辭職了,辭職之後去了哪裡,都跟我說說,邢燕,你做一下記錄!」
燕子拿出了紙筆,坐到桌子旁。
賈二:「這……好吧,李強是哪兒人呢?好像是河北吧……河北河南來著?我也記不清了,得回公司問別人。他為啥幹得好好的辭職了……好像是在南邊找到更好的職業了,說報酬比我這邊更高,具體什麼地方好像沒跟我說……時間長了,我也記不清了。」
我說:「嗯,也難怪,一年多的事了。他在你們集團時,跟誰走得比較近,也就是說,平時跟誰處得比較好,誰比較瞭解他?」
「這……他是外來的,平時就在保衛處工作,到底跟誰好,我還真說不清。」
我說:「沒關係,我們會調查出來的。對了賈總,你看,出了這種案子,我們必須調查,所以,還得請你配合呀。」
賈二:「這……嚴局長,你要對我們的人調查?這要傳出去,對我們集團什麼影響啊?你接的是匿名電話,誰知道他是真話還是假話呀?沒準兒是故意往我們集團身上潑髒水呢,你怎麼能聽風就是雨呢?」
我說:「賈總,你說得有道理,這裡不排除報假案的可能。可這是命案,公安部規定,命案必破,所以,如果我接到報案不作為,就是瀆職,就是犯罪,所以,我們一定要進行調查,還請你配合。」
賈二:「不行,我不同意,眼看過年了,你們這麼一折騰,成啥了……」
我說:「賈總,我說了,偵查破案是我們公安機關的職責和權力,每個中華人民共和國公民都有配合公安機關工作的義務。所以,只要我在公安局長這個職位上待一天,就要履行職務一天,誰要阻攔,就是違法犯罪,就要依法處理。除非他能量大,把我整下去,可是,我就是一天沒下臺,也要照樣履行職務。」
我這話當然有所指,他馬上就明白過來:「嚴局,你這是啥意思啊?難道誰想把你整下臺嗎?我可沒有啊,我說過,一定支援你的工作,不過,這眼看過年了,你們得折騰到什麼時候啊?」
我說:「賈總,你放心,我們會注意方法的,只要你配合,我們儘量不造成更大的影響。對了,我們不是對你們所有的員工進行調查,只是調查那些平日跟李強接觸較近的人,也就是保衛處的人。」
賈二:「這……好吧,不過,過年我們就放假了,你們必須儘快調查。」
我說:「一定。賈總,謝謝你的配合。你不知道,對我們警察來說,命案不破是啥滋味。你還記得吧,當年,馬小子無聲無息就沒了,一直也沒查清怎麼回事,到現在還像塊石頭似的壓在我心裡呢,這回,我說啥也不能像那回似的了,一定要查個水落石出。」
我看到,他臉上的肌肉又抽搐了一下,嘴上卻說著:「那是,那是。嚴局,沒事我走了!」
「好好,再見,謝謝你的支援啊!」
我把他送到門口,看著他在兩個保鏢的陪同下離去,然後再次走到窗前,看著他們走出公安局大樓,那輛高階轎車已經駛回來,正在等著他。我看到,季仁永從車中走出來,恭敬地拉開車門,把賈二讓進車中,駛去……
燕子輕輕走到我身邊:「嚴局,你是故意跟他提起馬小子的吧!」
我哼了一聲,這件事當年燕子也經歷過,所以不必回答。那時,賈二好像也就二十來歲的樣子,華安一個跟他們作對的痞子忽然失蹤了,有人向我們反映,可能是賈氏兄弟把他殺害了,可是,我們查了很長時間,都沒有查到證據,雖然懷疑他們兄弟,可是,拿他們沒有辦法。從這件事上,就足可以看出他們兄弟的陰毒狡猾,而且,這些毒計都出自賈二的大腦,那是他們欠下的債,既欠給死者,也欠給警察,欠給我的。
當年他們就那麼狡猾,這麼多年過去,變得更狡猾了,所以,對這次調查,我不敢抱過大希望。
事實證明了我的預感,對賈二手下也就是宏達集團保衛處人員的調查詢問中,所有的人都是一問三不知,關於李強的去向,無一例外地都說他辭職了,走人了,去了哪裡不知道。這雖然使調查陷入困境,也使我更加清楚地感到,這個李強真的可能出事了,已經不在人世了,不然,即便他辭職離開了華安,哪能沒有一個人知道他去了哪裡呢?
調查詢問的重點人有兩個,一個是蔡江,另一個就是黃鴻飛。我和周波、丁英漢分析,胡連有目擊的,殺害李強的是兩個人,其中一個如果是蔡江,另一個人極可能是黃鴻飛,因為,他是賈二的死黨,而且會武功。但是,我們沒有馬上詢問他們,一是沒有證據,問也白問,二是不能讓他們感覺我們已經懷疑到他們身上。所以,直到詢問了五六個人之後,刑警大隊才把蔡江找來,我在監控室的錄影裡,看到了整個詢問過程。
我們已經在前面見過蔡江這個人,二十七八歲的樣子,身體強壯,表情陰鷙,身上透出一種讓人警惕、畏懼的氣息,看著這樣一個人,我更覺得胡連有提供的情況是真的,這個人真的可能殺害了李強,可是,沒有證據,即使知道他是兇手也沒有辦法。
因為已經詢問過幾個人,他一定早知道要問什麼,所以周波和丁英漢開門見山,迅速切入主題。周波說:「蔡江,你既然是保衛處的副處長,李強也是保衛處的人,你對他一定很瞭解吧!」蔡江回答:「我們保衛處管著好幾十人呢,我跟他也就是認識,不太瞭解。」說完後,他可能意識到我們已經詢問過很多人,掌握了一些情況,所以又急忙改口:「啊……不過,他畢竟是保衛處的人,平時也常接觸,所以,跟他的關係還可以。」兩句話的工夫,就從不太瞭解變成了還可以。丁英漢敏銳地抓住這一點:「既然你們關係不錯,那麼,李強為什麼辭職,辭職後去了哪裡,你一定知道吧?」蔡江急忙否認:「不不,我跟他的關係也就是一般,他到底去哪兒了,沒有跟我說……啊,他說好像要去南邊什麼地方,說那裡待遇更好,別的我就不知道了。」周波和丁英漢對視一眼,丁英漢突然脫口就問:「你跟李強最後一次見面是什麼時候,在什麼地方?」蔡江臉上閃過一絲不安神色:「這……我想想,嗯,最後一次見他,就是他辭職前哪……在什麼地方碰到的?嗯……應該在公司裡,對,就在公司裡。」丁英漢又問,他跟李強見面時,有沒有人證明,他回答說沒有。最後,周波問到了最關鍵的問題:「去年十月七日夜裡,你在幹什麼……對,我提示一下,那是‘十一’長假的最後一天,還能想得起來吧?」蔡江想了想卻搖頭說:「不,記不太清了,去年‘十一’長假我就在公司裡,哪兒也沒去,夜裡應該是在公司宿舍吧,也可能出去跟誰吃飯了,不過,一年多的事,我真記不清了。」蔡江回答完,又反問周波和丁英漢,問這個幹什麼,去年十月七日夜裡出什麼事了?他的態度是預料之中的,周波和丁英漢沒有跟他解釋,而是放他回去了。
之後,他們又傳喚了黃鴻飛,他的回答跟蔡江差不多,也是說認識李強,關係一般,他去了哪兒不知道,還解釋說,李強後來有一段時間專門負責照顧修麗雲,所以他跟他接觸也不多。
調查還是不了了之了。通過詢問,我們確實感覺到蔡江和黃鴻飛可疑,但是,沒有證據,也只能把懷疑放在心裡。當然,調查並沒有結束,通過調查,我們掌握了李強的戶口所在地,準備派人前往調查。不過這必須等明年了,因為春節已經到了,這種時候外出調查不會有好效果的。我囑咐周波,先擬一個協查通報,發給李強故里的派出所,周波答應說馬上辦,但是說大過年的,不可能很快得到迴音。
就在我們傳訊宏達集團保衛處相關人員的幾天裡,胡連有被執行了,執行前他還託看守所的民警轉話給我,說這幾天對他挺照顧的,感謝我。
街市上的鞭炮聲更加密集了,往日熙熙攘攘的人流忽然不見了,因為,年已經來到了,年三十來到了,所有的人都回家團圓了,除了我們警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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