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著,我們又研究起具體案情,研究如何對付賈氏兄弟。這方面,雖然年紀不大,卻有著豐富打黑經驗的夏支隊長深有感觸地說:「其實,黑惡勢力本身沒什麼了不得的,關鍵是他們有保護傘,而他們的保護傘總是來自兩方面,一是政法機關,主要是公檢法機關一些握有權力的人;二是黨政機關,也就是掌握一方政治、經濟權力的重要領導和部門領導,所以也就很不好打。不過,從華安的情況看,有嚴局在,公安機關這一塊有問題也不是很大,在黨政機關這方面,縣委書記和縣長都沒問題,這給打擊提供了有利條件,可賈氏集團的特殊性在於,他們的保護傘層次比較高,涉及面也廣,再加上他們經濟實力雄厚,頭上又有政治光環,所以,在沒掌握確鑿證據的情況下動他們是有相當難度的。」
施總肯定夏支隊長的看法,說是啊,現在是兩難,要動他們,必須先掌握證據,可是,不動他們,又很難掌握證據。他讓夏支隊長幫我想想辦法,怎麼開啟突破口。
夏支隊長說,她一時也想不出妥善辦法,而是讓我再說說賈氏兄弟的事,看能不能找到突破點。於是,我又說起東風機械廠拍賣的事,施總和夏支隊長聽了以後,認為可行,如果找到尤子輝,形成突破後,再向縱深發展,拿到過硬的證據,他們的保護傘也不好說啥了。最後,施總還對我說:「嚴局,跟黑惡勢力鬥,不能靠常規打法,得采取特殊手段哪!」我明白他的意思,也把自己的做法說了說。他們聽了表示贊同,當然也免不了有點兒擔憂。
談話結束,我覺得信心更足了,也感到肩頭更沉重了。
談話後已經到了午間,施總和夏支隊長專門招待了我和步通俞,看到吃飯時還在戴著墨鏡的步通俞,我再次想起人們對他的議論:自從負傷毀容之後,他從不出遠門,甚至連家門都出得少,他受不了那種看怪物般的目光,不想讓人受驚,也不想讓自己的心靈受到傷害,這次為了我卻來到省廳,這對他來說,是一件多麼不容易的事啊?飯後去車站的路上,我對他表示了感謝,他說:「說啥呢?我不是幫你一個人,我是幫華安公安局,幫咱們那些弟兄,幫華安的老百姓,也是幫我自己!」沉默了一會兒,我又跟他嘮起步青,問他最近表現怎麼樣。他說:「能咋樣,我咋會生這麼個兒子呢?對,屠副書記整過你之後,他聽說了,你猜他說啥……」
步通俞突然不說了,顯然,步青的話不便對我講出來。
我說:「沒關係,你說吧,他是說我不行吧!」
步通俞:「對,他說,像你這麼幹,肯定幹不長,我是從他口中知道了這事,我才去找關廳長的。嚴局,你別跟他一般見識,這小子,我看就是社會影響的,今後,你好好帶帶他,或許,會改好的!」
我敷衍著答應了,可是,心裡卻沒有把握,我的眼前浮現出步青那張世故的年輕面孔,心中感嘆,這社會也真太奇怪了,做父親的步通俞是這個樣子,可作為兒子的步青,卻完全是另外一種樣子。在他的心目中,沒有什麼是與非,也沒有正義和邪惡,只有利益,只有實惠,年輕人要都像他這樣可怎麼得了……
上午十時許,我回到華安公安局,當我走進大樓門廳的時候,恰好周波走過來,他看到我一驚,急忙湊近小聲說:「嚴局,昨天你到底去哪兒了,局裡局外傳什麼的都有啊……」我很快聽明白,在我神秘地失蹤之後,頓時輿論紛紛,有人說我出去找人活動了,還有人說屠書記已經發話要撤我的職。我聽了之後冷笑一聲,告訴周波放心,我一時半會兒走不了。周波聽了立刻高興起來,問我是不是真的出去活動了。我說你要這麼認為也行,周波聽了渾身是勁兒邁著大步噔噔走了。
進入辦公室後,我給梁文斌打了電話,說我回來了。他一聽馬上就走過來,說我不該瞞著他,是不是到上邊找人去了。我已經看出他的軟弱和動搖,不可能把什麼都告訴他,所以故意嘆氣說:「梁政委,你還不知道我嗎?我這輩子就知道破案,哪兒有什麼人哪?要是有人,屠副書記能那麼涮我嗎?」我這麼說,是想先看看他什麼態度,結果讓我很失望,他聽後臉色立刻暗下來,表示了幾句同情後就要離去。看到他這個樣子,我忍不住冒出一句:「我去省廳了。」
梁文斌聽了這話立刻停下腳步,轉身追問起來:「是嗎?你真去活動了?見著誰了,活動得怎麼樣?」我想了想跟他說:「沒見著廳領導,不過呢,有一條可以告訴你,我一時半會兒還走不了。」他說:「是嗎?這麼說,你吃定心丸了,是不是誰幫你做工作了?」這人!我只好說:「你認為怎麼回事就怎麼回事吧,反正,不管你咋煩,我一時半會兒走不了,還得和你搭班子。」他笑了說:「嚴局,你說哪兒去了,跟你搭班子我求之不得呀。跟你說吧,自從屠副書記來了之後,我心裡窩老火了,真怕你哪一天走了,屠龍飛殺回來,我跟他咋配合呀?」
這就是我的政委,我的副手。看著他的樣子,我實在忍不住說:「梁政委,你怎麼這樣啊……對,你就沒想過自己當局長嗎?」他有點尷尬:「這……這不是咱個人想的事,有你在,你之後還有屠龍飛,哪輪到我呀?」我正色道:「梁政委,我跟你說過,我在退下去以後,誰來接我的班,我說了不算,但是,作為前任局長,我有權力向組織推薦。」我說到這兒停下來看著他,他眼睛正在盯著我,想聽下去,我停了停說:「按理,我推薦的人只有一個,就是你,可看你現在這樣子還真不合適,真的,我才發現,你不適合當公安局長。」
梁文斌臉一下紅了,儘管沒發問,但是目光洩露了一切,我迎著他的目光說:「作為一個公安局長,首先要有骨氣,要有膽識,敢於碰硬,在原則問題上要扛得住,能堅持,可你瞧你現在這樣子,哪有一點兒公安局長的氣派?」
他被我說得臉更紅了:「這……這……嚴局,你批評得有道理,有道理,我這人也真是……咳,還不是華安的大環境給逼的。」
我說:「社會環境確實對人有很大影響,但是,在同樣的環境中,為什麼人跟人不一樣?梁政委,我這人就這樣,有話說在當面,你多擔待點兒吧。」
他說:「沒關係沒關係,你說得有道理,我一定有則改之,無則加勉。」
我說你有這個態度就好。然後說,現在局裡局外肯定都在傳我的事,局外咱們管不了,可是,局內不能聽之任之,會造成人心浮動,影響工作,所以應該消除一下。他說對,馬上召開全域性民警大會,你好好說說。我說那太大了,還是召開中層領導幹部會議吧。
中層科所隊長會議召開了。會上,我首先對春節期間的安全保衛工作進行了部署,要求打、防、管三管齊下,確保華安人民過一個平安祥和的節日。工作部署完了之後,我說:「這些日子大家一定聽到過有關我的傳言,說我待不長了,要下臺了。我現在明確告訴大家,任何人都不能永遠在臺上,我當然也不例外。可是我下臺不是現在,在今後相當長的一段時間內,華安縣公安局長是嚴忠信而不是別人。何況,我就是在臺上一天,就要認真履行職務一天,誰想糊弄我,在後邊整事兒,我不發現便宜了你,一旦發現,我肯定饒不了你,我就是下臺,也會在下臺前先把你處理了。比你厲害多的我也見過,何況你了……」
聽上去,我說的話很隨便,實際上,我是很費了一番思量的。我既要在會上表明態度,讓大家意識到那些傳言是靠不住的,必須服從我的指揮,總之,要穩定人心,可是,又不能說細了,不能洩露了跟施總的談話和關副省長的支援。我要考慮政治影響,不能因為我這個小人物而使兩位省領導產生矛盾,也不能驚動了賈氏兄弟,給下步工作帶來困難,所以我只能說到這個份兒上。至於我說的「比你厲害多的我也見過」,當然影射的是屠龍飛,可是同樣只可意會不可言傳。但是,如今的人都聰明得很,會後,那些閒言碎語一掃而空,局內局外都開始傳,我不會下臺,而且,還可能得到了某種有力的支援。至於是什麼支援,又誰也說不清楚,越說不清楚就會越覺得神秘,越覺得神秘也就越覺得我深不可測,而且賈氏兄弟也會陷於雲霧之中。
散會後,周波找到我,追問到底發生了什麼事,因為下步工作需要他挑大樑。所以,我就有分寸地把施總和夏支隊長的話告訴了他一部分,他一聽眼淚差點出來:「嚴局,真的?真是這樣?太好了……」我急忙要他小聲,告訴他保密,不能對他人亂說,周波這才激動地離去。燕子也來問我了,我跟她說的也是這些話,她聽了也非常高興,摸著心口說:「這回我可放心了。跟你說實話吧,別看當著你面我話說得挺硬,其實,我總覺得,是我給你惹來的事,這回,總算把心上這塊石頭搬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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