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宣戰 4

聘任聘用工作完成,這次「改革」也就結束了。

在這次改革中,中層科所隊主官有百分之三十的位置進行了調整,在這百分之三十的人中,有百分之十六從副職被聘為正職,自然,也就有百分之十六原來的正職變成了副職或者做了其他變更,另外的百分之十四,雖然還保留著正職,但是交流到別的崗位上了。當然,佔大多數的也就是有百分之七十的中層幹部還保留了原職。

有的讀者可能會失望,覺得改革的力度不大,對我沒有大刀闊斧地大換人馬而不滿。那是您不瞭解情況,華安縣公安局總計六百來人,人馬刀槍在這兒放著呢,大多數中層領導基本素質還是可以的,我如何大刀闊斧呢?何況,聘任並不意味著大換血,而是通過機制的調整,讓大家產生緊迫感、壓力感,從而增強工作的動力。所以,雖然很多人保留了原職,可感覺上卻和以前大不一樣了。

全域性幾十個中層領導崗位,我就不一一說了,只把幾個重要的崗位向讀者們交代一下:

刑警大隊長還是周波,無論是民意測評還是黨委討論意見非常一致。這裡的原因很多,一方面是他擔任刑警大隊長多年,能力、貢獻有目共睹,為人口碑也不錯;另一方面,他的競聘演講也非常成功,他在演講中指出,在今天,犯罪手段和特點都和以往發生了根本性的變化,必須重視高科技和資訊化的作用,特別是提出了充分利用「模糊資訊」查詢破案的想法,我聽了都很有啟發,感覺他真是個人才。事後,好幾個班子成員都跟我說,屠龍飛分管刑偵時,其實破案全靠周波,但是,多數功勞卻都記到屠龍飛的身上,這也是他勉強用著周波當刑警大隊長的原因。

所以,刑警大隊長非他莫屬。

不過,刑警大隊教導員卻不再是燕子了。

大家可能奇怪,燕子不是我的人嗎?而且對我那麼支援,我怎麼把她調整出刑警大隊呢?彆著急,不讓她當刑警大隊教導員並不是壞事,而是另有任用,我把她調到了我的身邊,任辦公室主任。可能有人會想,我是不是有什麼圖謀呀?請別把我想得那麼卑鄙,我是喜歡燕子,可是,我還沒到那種程度,調整她的工作,主要是出於全盤工作的考慮,而主要原因是原辦公室主任耿才這次被聘為治安大隊長。他去了治安大隊,辦公室主任自然需要有人頂著,我本來考慮的是丁英漢,可丁英漢卻堅決要求回刑警大隊,周波也要他,他本來是想回去繼續當副大隊長,可是我覺得這個人挺可靠的,人品、能力都不錯,就聘他當了教導員,除了管好分工的一攤事,還特別強調,協助大隊長主持全面工作,並分管大案隊工作。也就是,他既管政治,又管業務,丁英漢很是高興。

所以,我就把燕子調出來了,當辦公室主任。最初,燕子不太樂意來辦公室,因為她在刑警大隊已經幹順手了,幹慣了,可是,最終還是被我說服了。不過沒人在跟前時,她悄聲問我:「嚴局,你不怕別人說什麼呀?」我問:「說什麼?」她說:「你說呢?人們都知道,我是你的老部下,今後又會天天接觸你,你說人們會怎麼想?」看著她狡獪的笑容,我心裡產生一種癢癢的感覺,也笑了:「讓他們想去吧,怎麼,你害怕了?」她哼聲鼻子:「我才不在乎那些唾沫星子呢!」

還有尉軍也交代一下,我滿足了他的最低要求,把他留到了治安大隊,但是不再擔任大隊長而是當了教導員。這樣,治安和刑偵兩個全域性最主要的大隊都是可靠的人掌舵,我就放心了大半。

聘任和聘用幾乎是同時進行的,新上任的中層科所隊領導立刻開始聘用自己得意的人手,那些能幹的、正派的民警成了香餑餑,而一些混飯的則急得團團轉。步青就是這樣,耿才堅決不聘他,他只好又來找我,一副氣急敗壞又無可奈何的樣子,也不提要當什麼管槍爆的中隊長了,要求很低:「大爺,怎麼也得讓我有個崗位呀!」我起初想讓他去行政拘留所,那裡清淨,責任也不大,他想惹事也惹不出啥大事來,可他一聽就哭了,非要換個單位不可。最後,我做了紅房子派出所所長房和平的工作,房和平好歹接收了他。

屠龍飛滾了,去了檢察院。聽說,檢察長費松濤聽到縣委要調他去給他做副手時,急得都掉眼淚了,還找了找市中檢,中檢的主要領匯出頭向漢英提出意見,兩人幾乎弄僵了,漢英也沒鬆口。就這樣,屠龍飛由公安局副局長變成了副檢察長。或許是覺得臉上無光吧,聽值班同志說,他是晚上帶著幾個人來辦公室收拾東西的,走之前,把一些不能帶走的杯子、茶盤還有暖瓶都摔得粉碎,門也踹壞了,櫃門的玻璃也砸碎了,從這上就可以看出他是個什麼東西!對,他還把那輛4700越野車開走了,而這輛車本是經偵部門扣押的,被他要去乘坐,就成了他的私家車。只要他滾了,我也不跟他計較了,誰吃巴豆誰躥稀,真要出事找上他才好呢!據值班的同志說,他在離開時,還大罵華安公安局沒好人,他早晚有一天會回來,到時,有仇報仇,有怨報怨!

什麼東西!你想回來,那得我走以後,等我走的時候,還不知道啥形勢呢。騎驢看唱本兒,走著瞧吧!

那十幾個不合格人員也清出去了,關係都轉到人才交流中心,不過,他們中有三分之一很快找了工作,有幾個安排得還很好,甚至比公安局還好,譬如徐濤,居然進了財政局,剩下的人大部分也慢慢找到了單位,總之,他們中的多數人還得納稅人養著。至於個別沒有背景的,年齡大的辦了病退,年輕的只好暫時吊了起來。對他們這樣的,我抱有幾許同情,但是愛莫能助,何況,腳上的泡是自己走的。

在這次「改革」中,我把交警大隊的問題也解決了,也就是把那些通過各種關係進來,造成以罰代沒、以罰代管局面的多餘人員清了出去。在改革前,我就把這個想法向縣委作了彙報,當時,霍世原不太同意,理由是擔心影響穩定。我已經清楚,交警大隊進的好多人都是通過他安排的,漢英起初也有點兒擔心,既擔心他本人也擔心我承受更大壓力,但是我說明了利害之後,他也就同意了,賀大中也對我的想法表示支援,他說:「華安百姓憑什麼養活他們這些人?」後來,霍世原也突然改變了態度,大力支援我的意見,倒叫我挺奇怪挺不安的。

不管怎麼說吧,這個問題得到了相當程度的解決,一是在考試、考核中就清退了一部分。交警大隊的文化考試是單獨進行的,他們的成績還不如局裡的民警呢,所以,自然就有一些人清退了。剩下的多餘人員,一部分併入了巡警大隊,主要擔負治安巡邏任務,還有一部分去了城管大隊,留用的還不到四分之一。而且,這些人的工資體系做了改變,不再靠罰沒款開支,而是由縣財政列出專項經費,但是,工資額比照臨時工確定,當然要低於正式警察。這樣,其中一些人就自動退出去找了別的單位。我管不了那麼多,只要他們不再穿警服給我找麻煩就行了。

在這次「改革」的同時,我還為弟兄們辦了一件實事好事,也就是,平均給全域性弟兄每人每月漲了三百元工資。讀者們可能不相信,這工資是國家定的,我怎麼能說給漲就漲呢?事實是這樣,因為這幾年警察太累太苦,所以上邊就給了政策,每人每月給三百塊巡查津貼,也就是每天十塊錢。可是,這筆錢多數地方都發了,唯有我們華安因為經費緊張沒有發。在這段時間裡,我多次找漢英和賀大中呼籲,要他們親自到公安局來看看我們的弟兄有多麼辛苦,最終發揮了作用,賀大中答應了。大家想想,每個人每月三百元,一年就三千六啊,而那些二十幾歲、三十幾歲的民警,每月的工資還不到兩千塊,所以,這三千六百塊對他們還是挺有激勵作用的。當然了,這筆錢我沒有平均發放,而是拿出一部分作為獎金,專門用於獎勵那些工作成績突出的民警。這些措施都起了很大作用,改革還沒結束,各單位就恢復了多年不見的那種熱火朝天工作的景象,每天夜裡,各個辦公室都是燈火通明,總之,弟兄們的工作熱情都起來了。

「改革」終於塵埃落定,總結大會召開:先是政委梁文斌對整個改革,也就是聘任、聘用的工作進行了總結。這雖然重要,但是,只是個開頭,重要的是接下來的環節,各個層次的民警表態發言。周波和耿才等人分別代表受聘的中層領導上臺,周波代表的是成功連任的那部分中層領導幹部。他在發言中保證,刑警大隊的破案絕對數,要高於上年百分之三十以上,而且要敢於碰硬,要在打黑除惡鬥爭上作出重要貢獻。這也是我想聽的。耿才代表的則是從別的職務上新聘任到現職的中層領導。他的講話很有趣。他說:「……我沒請沒送,沒花一分錢,上邊也沒人說話,可是,居然當上了治安大隊長,我一直覺得像在做夢,這是真的嗎?」逗得大家都笑了。他繼續說:「領導和同志們這麼信任我,我要說不高興是假的,不過我也很有壓力,主要是怕幹不好工作,對,有人說我多年不在治安幹了,業務生了,這是真的。可是,治安大隊長不是天生的,我相信,只要我有責任感,有幹好工作的決心,一切都沒什麼了不起的,請各位領導和大家放心,我肯定不會給你們丟臉。」又換來一片善意的笑聲。之後,一位落聘的中層領導也講了話,他代表所有落聘的人表示了奮起的決心,還對被聘的中層領導挑戰說:「你們小心一點兒,如果幹得不好,我們隨時會復辟的!」也贏得一片笑聲和掌聲。接著,被聘用的基層民警代表,也登臺表示了決心。最後,我作了中心發言,用簡報裡的話說:「公安局長嚴忠信同志作了激動人心的重要講話」。

這個評價並不過分,因為,這個講話是發自我的肺腑,不是大話套話官話,而且,講話時還充滿了激情。說真的,這輩子淨搞刑偵了,我養成了沉默的習慣,反感那些長篇大論的講話,特別對那種空話套話官話,更是聽起來就反胃。可現在我是局長了,是一把手了,這才意識到,領導的講話不但有用,而且還很有用,關鍵是你講什麼,怎麼講。一次好的講話,足可以樹立起一種風氣導向,激發起廣泛的工作積極性,甚至改變人們的心態。我這次講話就一定程度地起到了這種作用。講話中,我先說了點官話,其實也是實話,指出,實踐證明,這次改革是成功的,現在,在改革中競聘成功的中層單位領導已經就位,基層民警已經配齊,下步,就看大家能不能對得起自己的職務了。我警告大家,這種聘任不是一勞永逸的,即使這次被聘任、聘用了,但是,如果工作不積極,不努力,可以隨時免職和調整。在施加了足夠的壓力之後,我又把話拉回來說,作為一個老公安民警,我深知同志們的苦衷,要幹好工作,必須受苦受累,但是,我們既然選擇了這個職業,就必須承受這一切。我根據自己的多年體驗告訴大家,要想當好警察,有兩點必須做到。一是耐得住清貧,一邊當警察,一邊還想發財,那不可能,如果誰這麼想,趕緊離開公安隊伍。我讓大家比較一下自己處理過的那些違法犯罪人員,體會一下他們的生活。這些人中,好多就是因為貧窮才走上犯罪道路的,如果他們能有我們的生活水平,可能就不會犯罪了。我們跟他們比起來,生活水平不是高多了嗎?就算我們清貧一些,可是,人民警察的榮譽,是多少錢能換來的呢?當你公正地處理了一起案件,當你抓住了殘害群眾的罪犯,那種成就感,群眾們感激的目光,是多少錢能買來的呢?我又結合這次聘任聘用說:「可能,有的同志要想,我可以忍受清貧,可是,沒錢往上送,能進步嗎?這個現象確實存在,可是大家再想想,這次聘任聘用,你花錢了嗎?這次中層領導的聘任,完全根據考試考核及民意測驗的成績聘任的,我這次沒有也永遠不會收弟兄們的一分錢。大家知道,我的年紀不小了,在華安公安局肯定是最後一屆,我不會出現五十九歲現象,趁最後幾年撈一把。我只想在我一生中最後的崗位上,為我的第二故鄉華安開創一片平安的天地,讓人民群眾過上平安祥和的日子。還可以告訴大家,我的工資收入比大家高,老伴也有工資,我兒子是工程師,每年賺幾十萬,我不缺錢,也不需要往上送錢,所以,就不需要收弟兄們的錢。只要你們好好幹,我和黨委的眼睛不瞎,肯定不會讓你們白乾。至於第二點,那就是要站穩立場,咱們是警察,是各種犯罪、尤其是黑惡勢力的死對頭,所以,要時時刻刻和他們劃清界限。說到黑惡勢力,我順便多說兩句,我覺得,當前,黑惡勢力的存在具有普遍性,華安肯定也不例外。我已經聽到一些反映,聽說,他們還很硬,咱們有的警察跟他們不清不白,我警告這些人,從現在起,你把屁股給我坐回來,不然,一旦我發現了,絕不輕饒。可以告訴大家,在各種犯罪中,我最恨的是黑惡勢力,一旦掌握了他們的犯罪證據,就是天王老子,我也要跟他鬥個你死我活。所以,誰要跟黑惡勢力勾搭連環就小心了,我要發現這種人,一定要把他清除出去……」

我越說越激動,我看到,我的話起了作用,會場上鴉雀無聲,人人的眼睛都看著我,好多弟兄的眼睛都閃閃發亮,胸脯挺了起來。我講完後,話音未落,便響起熱烈的掌聲,這個掌聲只能用「長時間的、熱烈的、經久不息的」來形容。這時我有一種感覺,廣大民警還是好的,關鍵在人帶,關鍵在主要領導,你是什麼樣的人,就會帶出什麼樣的隊伍。說真的,通過改革和這次會議,我對今後的工作增強了不少信心。

下晚班的時候,我接到一個電話:「嚴局,晚上沒事吧?」

步通俞。我說:「沒事,你有事嗎?」

步通俞:「一起吃頓飯怎麼樣?說說心裡話。」

要是別人邀請,我肯定會拒絕。因為我曾經給自己立過規矩,不輕易接受他人吃請。可是,步通俞不是他人,是我的老弟兄,何況他又是英模,我怎麼能拒絕呢?我猜想,他可能是為兒子步青的事跟我嘮點兒什麼,我也正想跟他解釋解釋,所以就痛快地答應了。

他告訴我地點說:「老五飯莊。你別帶司機,打車來吧,我不想讓別人知道。」


作者「朱維堅」的其他小說

黑白道·終結篇:沉默》《黑白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