訊息傳得真快,我剛走出縣委大樓,就接到了梁文斌的電話,他的口氣中透出掩飾不住的興奮:「嚴局,太好了,勝利了,咱們勝利了!」
我估計得沒錯,在大家的心目中,我勝利了。
當我回到公安局,看著聳立在眼前的大樓時,忽然覺得它比往日親切了很多,好像顯得更威嚴、更高大了。兩個民警從樓內走出來,他們看到我,露出格外尊敬、格外親熱的目光叫著「嚴局」。走進樓內,碰到所有的人都是如此,都是同樣的目光和熱情的語調,在走到通往我的辦公室的走廊時,班子成員都從門內走出來,用笑臉迎接著我,隨後跟我進了辦公室,紛紛向我祝賀。儘管話說得不那麼直接,但是,他們的笑臉、口氣足以說明一切。趙偉副局長直率一些,他大聲說:「勝利了,真的勝利了!」
看到大家這個樣子,我也由衷地高興起來。
之後,大家退出了辦公室,只留下梁文斌一人,他再次由衷地對我表示祝賀,還說,因為有前任局長的例子,所以這次大家都持悲觀態度,沒想到會是這樣的結果,大家都對我刮目相看了。梁文斌離去後,班子成員又逐個走進來,都跟我說出了心裡話,其實,他們心裡也恨屠龍飛,只是拿他沒辦法,沒想到,這回讓我把他折了。他們都由衷地表示今後要支援我的工作。這些,讓我深深地意識到,儘管我還不十分滿意,但是,這確實是一次勝利,一次重大勝利。從現在起,我可以真正地掌控華安公安局的領導班子了,也就能掌控華安的公安隊伍了。對,我說的掌控,絕不是要獨裁,自己說了算,但是,作為一把手,我必須確立自己的主導地位。公安機關實行的是行政首長負責制,作為局長,我既然對整個華安公安局的工作負全責,卻不能掌控領導班子,不能主導這支隊伍怎麼行呢?其實,民主和集中是一種微妙的關係,一個單位的一把手,就是要有職有權,至於他可能會發生腐敗行為,只要在監督上下工夫就行了。依我看,最好是有一個獨立的、不受這個一把手控制的監督機關來制約他,一旦他有了問題,及時查處。可我們不是這樣,要不,讓一把手的權力大得無邊,除了上級領導,同級或者下級都對他無可奈何,要麼就走向反面,擔心一把手出問題,就處處制約他,使他無法放手工作。這都有弊病,關鍵的關鍵在於建立好的監督機制。說遠了,打住。
班子成員談完了,輪到中層的科所隊長們了,他們也有好多人來到我辦公室,對我表示祝賀,同時也不可避免地說一些屠龍飛的壞話,說他過去如何霸道,大家如何受他的氣而敢怒不敢言。我知道,這些話有真有假,但是,有一點可以確信,屠龍飛那樣的人,如果沒有強大的背景,不可能有人容忍他的,也不會有幾個發自內心地跟他友好的。所以,對這些科所隊長,我多是安慰、鼓勵,讓他們從現在開始,把工作幹出個樣兒來。
一直到下班,我的辦公室都是人來人往,我看到的都是笑臉,所以,整個下午我的心情特別的舒服。勝利的感覺真好。對,市局彭局長也打來了電話:「老兄,你真行啊,到底把這個土匪弄出去了,我得謝謝你呀!」說得我不知說啥好。
萬沒想到,下班鈴聲響過後,尉軍居然也來了我辦公室,他也掛著一副笑容,看上去也挺由衷的。他說:「嚴局,這回好了,班子理順了,你也能伸開腰了,過去,屠龍飛確實太不像話了。你別看我跟他好像挺近的,其實我是沒辦法,別說我,局裡哪個領導不讓他三分,連梁政委都怕他,我一個治安大隊長,在他手下,能不看他臉色行事嗎?」
我看著尉軍光禿禿的腦門,看著他努力往上抬起的眼皮,心裡提醒著自己說,對這個人的話不能輕信。但是,我沒有表露出來,而是哼哈地應答著。可是,他接著說的話就出乎我的意料了:「嚴局,我考慮過了,我在治安大隊已經幹了十來年了,時間太長了,我想了又想,覺著不能給你添麻煩,在這次改革中就不再競爭這個崗位了,你看,我去哪兒好呢?」
我沒想到他會在這個時候提出這個問題。或許,我是刑警出身的關係,我對治安部門一直有看法。有些人受影視小說等文學作品的影響,一直以為公安機關刑警權力最大,其實錯了,在基層公安機關,真正有權的是治安部門,他們的主要職能是管理,就算是辦理治安案件,伸縮性也要大得多,所以,他們完全可以利用這種伸縮性搞權力尋租。至於管理行業場所、槍支爆炸物品,那權力就更大了。特別是爆炸物品這一塊,華安的礦山又多,那些礦主要不溜好他們,別想順順當當地生產經營,因此,一個警察在這個部門幹過較長的時間,手上掌著權,不腐敗都難。
現在,尉軍提出了換崗的要求,真的有點出乎我的意料。我想,我在黨委會上的態度,肯定傳到他耳朵裡了,他才變被動為主動來找我試探。既然這樣,我也就直來直去了,想了想反問:「你自己有什麼想法?」
尉軍:「這……按理,我應該服從局裡安排,可是這些年淨幹治安了,要是冷不丁改行讓我去幹別的,真不適應。我有兩種考慮,一呢,去派出所挑個頭兒,我知道城鎮幾個派出所爭得厲害,我也不跟他們爭,你看,能不能讓我去黑灘派出所,雖然那裡亂點兒,可我有信心能幹好。要是實在不行,也請領導在治安口給我考慮一下,不然,留在治安大隊做別的工作也行。」
聽著他的話,我大腦迅速轉了一圈,就明白了他的意思。早就有人說,他可能利用職權,在某些煤礦有股份,而黑灘正是華安煤礦聚集區,到那兒當派出所長,正好可以照應他自己的事兒。這絕對不行。可是,一是沒什麼證據,二是不能把事情做得太絕,所以我就吐了口風說:「尉大隊,你堂堂的治安大隊長,讓你去黑灘派出所當所長,太委屈了。不過,你的第二個要求,我想應該可以滿足!」
尉軍臉上閃過一絲失望和欣慰相混雜的表情,我想,他大概也做了各種心理準備,對當不上治安大隊長和黑灘派出所長,他是失望的,但是,能繼續留在治安大隊,也是可以接受的。於是,他接著問:「嚴局,那我在治安大隊做什麼呢?」
我說:「還需要黨委會研究才能決定,不過,我會把你的要求反映上去的!」
「那,治安大隊長會是誰呢?」
我說:「這得黨委會研究後才能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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