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隨著梁文斌往外走去,不知為什麼,心裡一陣陣地發虛,沒底。
為什麼會這樣呢?按理,屠龍飛這種表現,在哪兒都得受處分,為什麼反而我的心發虛,沒底呢?
因為我不是年輕人了,我經過的無數事情告訴我,現實中,很多事情是不按常理進行的。
梁文斌肯定也意識到這一點,走出縣委大樓後,他對我說:「現在看,咱們真的有點兒過分了。你沒看出來嗎?夏書記的態度從來沒這麼曖昧過,我估計,屠副書記已經通過什麼途徑,跟他打過招呼了!」
我的心向下沉去。
明白了吧,屠龍飛為什麼那麼狂,為什麼那麼無所顧忌了嗎?他的後臺是省委副書記,而且是主管幹部的副書記,這個副書記也姓屠,是他的親哥哥……
梁文斌:「當年,屠副書記是莊為民一手提拔起來的,兩個人一直保持著密切的關係,所以我想,莊為民這次露面,肯定和這事有關。嚴局,我早說過,咱們是鬥不過他們的!」
我感到,有一塊沉甸甸的石頭壓到了心上。
是的,如果真是這樣,我恐怕真的鬥不過屠龍飛,可是我心裡還是有點兒不服。難道,屠龍飛做出這麼過分的事,還會毫髮無損,倒霉的反而是我?那會怎麼處理我?很簡單,我這麼大年紀了,自然是免職回家養老了,如果這樣,華安的公安局長會是誰,會是屠龍飛嗎……
媽的,如果這樣,我非上告不可,一定告出個青紅皂白來!
不過,有點兒悲觀了吧,儘管這世道讓人越來越琢磨不透,可是怎麼也得講個理吧。省委副書記怎麼了?我就不信,他弟弟幹出這種事,他會出麵包庇他,給他弟弟升官,把我這個無辜的公安局長打下去,他就一點兒也不顧忌羽毛?再說了,還有漢英呢,他總得有個態度吧?可是,他那些話……
我想起漢英曖昧的表情:「知道了,你們回去吧!」
我的心又涼下來。
我回到局裡,忽然覺得整個大樓格外的安靜。或許,是我的心理感覺,在我走進大樓、走向辦公室的途中,覺得人們看我的眼光都是怪怪的,是同情?是希望?是惋惜?還是躲避?我說不清楚,反正,那些目光有點兒怪。而且,人們好像在交頭接耳,暗中說著什麼,走路、說話的聲音都好像輕了許多。班子成員的辦公室都關著門,我回到辦公室後,久久沒有一個人來看我。
我特意看了一下屠龍飛辦公室的門,也緊緊地關著,後來周波給我打來電話,說屠龍飛沒在班上,不知去了哪裡,這讓我更加不安。
我有睡午覺的習慣,平時哪怕再忙,我也要睡上十分八分鐘。可是,今天中午,我躺在床上卻怎麼也睡不著,我清晰地意識到,我正面臨著命運的抉擇,而這種抉擇又完全是被動的。我忽然聯想到那些等待宣判的罪犯的心情,這在過去可是從來沒有過的啊……我躺在床上,仔細地分析、權衡、回顧著黨委會上的一幕,屠龍飛的蠻橫無理暫且不談,他作為公安局副局長,居然向局長開槍,這一點,就嚴重違紀違法甚至犯罪,怎麼也不會讓他留下來甚至提拔,把我免職吧!在這件事上,我佔有百分之一百二十的理。可是,這麼多年的歷練使我深深地知道,現實中,很多問題的處理是不按理、不講理的。如果他真的毫髮無損,而把我免了職,我該怎麼辦呢?當然要告,他哥哥是省委副書記怎麼了,他還能一手遮天?我不相信就沒地方講這個理去,可是……
可是,我還是覺得不安,覺得心虛,覺得沒有底氣。
這是怎麼了?
我躺不住了,坐起來,決定給漢英打個電話,問問他到底有什麼打算。可是,我拿起手機還未撥號,它自己響起來,顯示的正是漢英的名字。我的心狂跳起來,既迫不及待又遲疑著放到耳邊,於是漢英的聲音立刻傳進我的耳鼓。
「師傅,午覺沒睡成吧!」
聲音是溫和的、平靜的,聽不出什麼。我正要追問,漢英又說:「師傅,你來我辦公室一趟吧!」
這……
怎麼回事?為什麼要我去見他,為什麼不在電話裡說,難道,不好的結果真的發生了……
我忐忑不安地走進辦公室,漢英讓我坐下,給我倒水。
我像等待宣判似的看著他。
他臉色平靜,看不出什麼。
我忍不住了:「漢英……」
漢英用手示意我住口,然後說:「師傅,我知道你現在的心情,我也不知怎麼對你說才好。」
這……難道真的……
我感覺到有點兒氣短:「漢英,說吧,你師傅有承受力。」
漢英:「那就好。師傅,你也知道,現在很多事,是不能按常理來對待的,所以在你和屠龍飛的衝突上,你也應該有這種思想準備。」
我呼吸有些急促:「漢英,我有準備,快說結果吧,縣委是怎麼定的?」
漢英好像真的難以啟口,他還在往後拖著:「師傅,說心裡話,我聽到屠龍飛幹出這種事,真氣壞了,要是換個人,可以開除公職,他什麼警察,什麼公安局副局長?純粹是個土匪,甚至連土匪都不如,可是,現實就這樣……所以,只能這麼辦了!」
我忍不住了:「漢英,你別跟我兜圈子了,到底怎麼個結果,快告訴我吧!」
他說:「師傅,你彆著急,上午你走之後,我立刻召開了常委會,經研究,決定將屠龍飛調往檢察院……」
什麼……
我的心一下子鬆下來,一種難言的喜悅從心頭生出,但是,隨之又產生強烈的不滿:「調檢察院?怎麼安排?」
漢英說:「副檢察長。師傅,你多諒解吧,你徒弟只能做到這些。」
這……副檢察長……
我心裡不知是什麼滋味,可是,實事求是地說,在經過緊張的等待,並做好了最壞的思想準備後,聽到這樣的結果,我是喜出望外的。畢竟,他滾蛋了,不再跟我搗亂了,在人們的心目中也會認為,我們倆的較量以我勝利告終了。可是,一種難言的悲哀之情馬上又從我心頭升起:就這樣一個人,一個人人都知道的土匪,幹出這種事卻安然無恙,只是換了個崗位繼續做官,而且是掌控實權、甚至更有權力的官。
可是,我沒有再責怪漢英,因為我知道,他能做到這一步,已經很不容易了。我看著他說:「漢英,你別多想了,能這樣我很滿意了。不過,你一定承受了很大的壓力吧,常委會研究時,阻力也很大吧!」
漢英說:「恰恰相反,我把情況說了以後,多數常委都表示憤怒,紀檢書記甚至提出要嚴肅處理,是我說服了大家,作出這種決定的。」
什麼?這可太出乎意料了。
漢英說:「師傅,這回你不理解了吧?你想想,如果真的從嚴處分屠龍飛,得罪人的是誰?是那些常委嗎?不,是我,我是縣委書記,無論常委作出什麼決定,人們都會認為是縣委書記的意見。」
我明白了:「漢英,你是說,如果處分了屠龍飛,真正得罪屠副書記的是你……」
漢英說:「對。師傅,我不是怕得罪人,可是,我不想成為一個短命的縣委書記。師傅,你理解嗎?」
理解,我五十多歲的人了,什麼沒經歷過,有什麼不理解的?可是……
我說:「可是,你即使這麼處理了,人家也不一定滿意。」
漢英:「程度畢竟不同。師傅,你搞了這麼多年的刑偵還不知道嗎?別說搞政治,就是破案,不也要講策略嗎?師傅,你回去吧,該怎麼辦怎麼辦,只要不影響咱們的大目標,該妥協就妥協吧!」
是這樣,我覺得心裡的疙瘩變小了,消失了。
作者「朱維堅」的其他小說
《黑白道·終結篇:沉默》《黑白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