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震懾 2

還是交警李炎平被打案件。

檢察院把案卷退回來了,最初,我很氣憤,可是當我明白了退卷的理由,一下愣住了。

退卷的理由是:李炎平不具有正式警察身份,不具備執法資格,所以,不能按暴力妨害公務處理。

什麼?!

鬧了半天,李炎平居然不是警察!

是啊,既然你不是警察,有什麼權力執法呢?你在執法中捱了打,怎麼能以妨害公務起訴呢?

檢察院做得沒錯。

如果不以這個罪行起訴,只能按照毆打他人處罰,而毆打他人的罪行和暴力妨害公務的罪行相比,實在太輕了,普通的毆打他人的處罰,主要依受害人的傷情而定,李炎平雖然被打得頭破血流,經法醫鑑定,卻只是輕微傷,別說不能判刑,就是治安處罰,也頂多是拘留十五天,甚至還可以調解處理,如果受害人不予追究,公安機關甚至可以不必介入。

大意了!

我眼前忽然閃過賈二的面容,閃過那次人大代表視察的情景,忽然有點兒明白了什麼。

那次視察和現在的事情,兩者間是不是有什麼聯絡?

視察組……不,確切地說,賈二在視察時提出了加強嚴打鬥爭的要求,還特別點出了系列強姦搶劫案,促使我把全部精力都投入到這起案件中,而現在,正在偵破關鍵時候,李炎平的案子忽然出現了意外轉折。

我感到渾身無力,感到身子向下沉去……

不,不能這樣,我提醒著自己,嚴忠信,要挺住,沒什麼大不了的,你不是對各種複雜局面有充分的思想準備嗎?

是的,我是有所準備,可是,我萬沒想到會出現這種情況!

怎麼會這樣?李炎平怎麼會不是警察?

我開始追查這個問題,很快得知,交警大隊共有二百一十二人,在編的正式警察只有五十六名,其餘的都沒有通過任何正式錄用手續,就進了交警大隊,穿上警服,上路執法。梁文斌告訴我,在我來之前,他們在執法中被打不止一次發生過,因為多數都調解處理或者公安機關內部處罰了,沒有一例起訴到檢察院,所以也就沒認識到問題的嚴重性。

我追問,這些超編的非正式警察是怎麼進來的?

梁文斌小聲說:「這……警力不足唄!」

我說:「警力不足到這種程度?在編警察五十六名,超編的達到一百五十多名,是正式警察的三倍?」

梁文斌有點兒尷尬:「也不都是……嚴局,你能不明白嗎?明知故問什麼?」

確實是明知故問,其實,問題一發生,我就猜出怎麼回事了。因為這種事不僅發生在華安,就在市局交警支隊,也存在這種問題。那就是,交警隊伍成了領導幹部子女、親屬的就業接收處。

明白了吧,一些領導幹部的子女親屬或者是學習成績不好,考不上大學,或者是其他原因,通過正常渠道就不了業,這怎麼能行呢?必須安排呀,往哪兒安排呢?總得找個像樣的,既有工資保證待遇又不能太差的工作吧。於是,交警大隊成了最佳選擇。對,最初,交警確實是警力不足,向縣裡提出過增加警力的申請,領導們藉機安排自己的親屬無可厚非,可是,這種安排很快就變了味兒,交警大隊的主動要人變成了被動接收,而且,想不收都不行,隊伍就越來越龐大。可是,這些人進入交警並沒有經過省公安廳批准,所以,省廳也不給履行錄警手續,特別是這幾年實行了公務員統招考試,這些人就更沒有機會轉成正式警察了,所以,就形成了現在這樣一種局面,大量的非正式警察在履行警察職務。

問題的嚴重性還不僅如此,周波跟我說,因為這些人不是正式在編警察,只能靠自己罰款來開工資,交警大隊就下了指標,每個交警每月、每年必須罰款多少,這又造成了以罰代處或者罰款就是一切的局面,而因為加大了罰款力度,又增加了警民矛盾,損害了警察形象。

我明白了,這才是李炎平捱打時,那麼多人圍觀叫好的原因。

我總結說:「這也就是說,交警上崗不是為了維護交通秩序,而是為了罰款,而罰款的目的是為了開工資,或者說,罰款是為了養活這些人,要養活這些人就得罰款。」

周波說是這樣。

可是,我們警察的使命呢?!

我正沒處發洩,恰好一起交通事故發生了,一輛卡車翻到山崖下,駕駛員當場死亡。他的母親哭著到我辦公室傾訴,說:「都是你們警察把我兒子逼死的呀,我兒子就犯了那點兒小毛病,交警就非要罰款不可,我兒子是被氣得暈了頭,才出的事啊……」

表面看,這位母親是胡攪蠻纏,你兒子出事故死了,怎麼能賴交警呢?可我在調查中發現的事實是:這位年輕的駕駛員被罰後,氣得渾身發抖,上車時,有朋友勸他等一會兒再開車,極度憤怒的他沒有聽,結果開出不遠就出了事故。您說,這和交警的作為能無關嗎?

可是,從法律上,卻無法追究這個交警的責任,甚至,從行政上也不能追究。他是在執法。

而這個所謂的執法人員,也不是正式警察。

我的心中,生出深重的痛苦。我絕不是對交警這支隊伍有偏見,他們也確實非常辛苦,無論嚴寒酷暑,他們都要奔波在城市或者山間的公路上,要長年承受著繁重的工作和沉重的壓力,相比其他警種,還經常受到人身攻擊。可是,我也不能不承認,這種情況,極大地損害了這支隊伍的形象。

調查中,好多老交警對我說,其實,交警大隊根本不需要這麼多人,正是因為增加了這麼多人,需要給他們開支,要加大罰款力度,工作量反而增加了,真正用於交通管理上的力量反而減弱了。

顯而易見,要解決這一問題,必須把這些人清理出去。

我就這個問題召開了黨委會,讓大家發表意見,大家保持沉默,都覺得這是個無解的難題。

我把自己的想法說出來,大家仍然不置可否,意外的是,屠龍飛卻極力贊同我的想法,他說:「嚴局,我支援你的意見,要想徹底解決問題,就得把這些人都他媽清出去,養活這些白吃飯還惹事的東西幹啥?嚴局,你態度一定要堅決,要快刀斬亂麻,斬草除根!」

他這一說,我反倒警惕起來。

散會後,梁文斌對我悄聲說:「嚴局,要謹慎,這些人都是通過關係進來的,個個都有背景,就是沒人,也是花過錢的,人家交了人,咱們去得罪?再說,這麼多人,怎麼往外清,搞不好造成集體上訪,咱們責任就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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