愛,是不會忘記的。
可是,我們之間也就是如此,我們是純潔的。更有意思的是,除了我們兩個人,當時,隊裡隊外,再沒有任何人看出我們倆有這種特殊的感情。也就是說,這是我們倆的秘密,而我們兩人之間也從未表白過。
奇怪吧。要是換了現在的年輕人,恐怕早滾到床上了,二十年過去,兒子都老大了,或者,早就分手了,不知已經離過幾次婚了……
可是,那是你們,不是我們。
或許,會有年輕的讀者笑話我:都五十多歲的人了,還做這種春夢呢,還公安局長呢,色狼!
別說得那麼難聽。一、我說的事是十八年前的事了,那時,我還不像現在這麼老。二、即使老人,也有愛的權利,也同樣有愛。何況,五十多歲並不那麼老。你讀過《廊橋遺夢》嗎?如果讀過,就能夠理解我們了。三、公安局長也是人,感情這東西不分年齡、身份、種族。四、我們沒有突破那條線,所以,我們也就沒給任何人造成傷害,也就沒有什麼不道德的。所以,請給我們一點寬容好嗎?對,那樣說我可以,千萬不要說她,她不是那樣的人。
還是回到現實中來吧。現在,她就在我的對面,我的眼前,我們的目光再次凝聚在一起,我再次產生一種夢幻般的感覺,不真實的感覺,感覺到時光並沒有過去,我們依然還在從前。幽暗的光線中,我看著她可愛的臉龐,覺得她還那麼年輕……年輕的讀者看到這兒一定啞然失笑:什麼「可愛的臉龐」啊,什麼「年輕」啊,她四十多歲的人了。可不是,我都五十五歲了,我離開華安時,她已經在刑警大隊工作了四年,那時就已經有二十多歲了,再加上我離開的十八年,現在怎麼也有四十二三歲了吧。對於二十歲的年輕人來說,四十歲的人可能太老了,可是,對我這樣五十幾歲的人來說,四十歲實在太年輕了,何況她是我的燕子……
我們互相凝視著,此時,我真的想回到當年,我還是當年的刑警隊長,她還是內勤,如果真的回到那時,我們是不是有別的選擇……
別胡思亂想了,這已經是不可能的事了,過去的已經過去。在和燕子的對視中,我看出,她的體態已經有了一點兒變化,儘管腰肢的曲線仍在,但是,比當年明顯豐腴了,臉龐依然美麗,眼尾的皺紋還不明顯,也是光線暗我看不出來的緣故,然而,不管她長到什麼年齡,臉上有多少皺紋,在我看來,她永遠都年輕而美麗……
有點兒肉麻了,到此為止吧。現在已經不是從前了,她來找你,一定有什麼事,你不能老是這樣看著她。
我這麼想的時候,她好像也心有靈犀,我們的眼睛突然閃了一下,同時微笑起來,移開了眼神。
我問:「燕子,有事嗎?」
她一笑:「你說呢?我要被人家清出去了!」
哦,原來是為這個事。
我問,屠龍飛整她,是不是因為我的牽連。她詭詐地笑了笑:「有點兒,也不完全是。」
那麼,還有什麼別的原因?
她說:屠龍飛這個土匪,成天髒話不離口,跟下邊說話更是說罵就罵,啥粗話都說得出來,前兩天,他在參加刑警大隊的例會時,又照樣罵起人來,話還極難聽,她實在聽不下去了,就站起來頂了他一句:「屠局,你可是領導,嘴能不能幹淨點兒呀?」因為從來沒人敢捋他的虎鬚,燕子說出這個話,會議室一下靜下來,好幾個刑警嚇得變了臉,屠龍飛也愣住了,當時還真的不再罵人,看著燕子說了句:「怎麼,有撐腰的啦?」然後就是今天上午,他在刑警大隊召開會議,當眾宣佈,讓她和周波自找單位,刑警大隊沒有他們的位置了。
我的心又氣得怦怦跳起來。不過,屠龍飛的話引起了我的注意,莫非,他知道我和燕子之間過去的隱秘,故意這麼做給我看?不會吧,我走的時候,他還沒來呢?
燕子說:「他說對了,你要是不來,我是不會跟他說那話的,他也知道我是你過去的手下,所以才故意這麼做。」
我放心了一些,說她大可以放心,這個問題已經解決了,誰也趕不走她。她說她倒不怕走,而是感覺出來,屠龍飛是成心跟我作對,我必須心裡有數。我說我知道,他的問題早晚得解決,只是時機不成熟。燕子聽了又替我擔心起來,說這個人跟一般人不一樣,是個畜牲,土匪,後臺又那麼硬,實在不好辦。然後說,她聽周波說過,當年商服街動遷的事我要管一管,也知道我來華安很大程度是衝著賈氏兄弟來的,她說這都不是容易的事,不要太著急。說著,把手中一沓白紙放到我面前,說這是一些刑事統計表和兩份治安形勢分析。她說:「我估計,你會用得著,就一直幹到下班才算勉強弄完,給你送過來了。對,這些報表和治安分析都有兩個版本兒,一份是給上級報的,一份是我自己掌握的,你看需要哪份吧!」
燕子的話,外行可能聽不懂,可我一聽就明白了怎麼回事:從上世紀九十年代開始,公安報表就開始不真實,特別是進入二十一世紀後,把治安問題跟一方黨政領導的政績掛起鉤來,問題就越來越嚴重。近幾年,黨中央提出了建立平安中國的口號,這本是個良好的願望,可到了下邊就走了樣。到了省裡,省裡提出了建立平安某省的口號,到了市裡,市裡又提出了建立平安某市的口號,到了華安,自然也要提出建立平安華安的口號。可是,我跟漢英分析過,貧窮和愚昧是犯罪的根源,再加上嚴重的社會不公,發案是說降就能降下來的嗎?可是,為了建立平安,上級開始給下級下達指標:你那個市、那個縣,一年只能發案多少起,超過這個數字就一票否決。那這個市縣怎麼辦呢?自然要把任務落到公安機關頭上,公安機關不是神仙,發案也不是說降就能降下來的,只好在報表上做文章,這下子,可難壞累壞了內勤們,他們要苦心孤詣地編造各種數字,小心翼翼地造假,既不能超過上級下達的指標,又不能讓人看出來。可是,有些案子很大,明明發了,你不立能行嗎?就算你認罰了,報上去上級也不答應。譬如,華安公安局如果把真實的數字報到上級的江新市公安局,無論是市公安局或者是政法委乃至市委市政府,會立刻火冒三丈,嚴令你把數字壓下去,不能因為你一個縣影響了全市的成績。所以,那些負責任的內勤只好立了兩本賬,一本是上報的,另一本是防備萬一自用的。
燕子湊上前,指點著報表上的數字,比較著兩份的不同,告訴我哪個應該注意,我也湊上前,一邊看報表上的數字,一邊傾聽著她的話,我們的頭下意識地湊到一起,這使我再次感到時光的倒流。
要說的話說完了,我們縮回身子,默默地對面坐了片刻,她站起來說:「我走了!」
我說:「走吧,不早了!」
她沒有再說話,扭頭向門口走去,我送在她身後。走到門口,欲推門時,她又停下腳步,回過頭端詳著我說:
「別太拼了,要注意身體!」
很平常的一句話,卻使我的心裡生出一股特別的溫暖。我點點頭:「我會注意的。」
燕子走了出去。
我回到辦公桌前,拿起那份真實的治安形勢分析,立即意識到形勢的嚴峻性,同時也意識到,上任以來的這段時間裡,我在其他事情上消耗的時間和精力太多了,現在,必須認真對待刑事犯罪了,該集中精力來抓「嚴打」鬥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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