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來了 2

我躡手躡腳走到門口,突然把門開啟,一下看到了一個人,看到了一雙眼睛,一雙明亮的、關切的目光,心不由一熱,脫口而出:「燕子……」

是燕子。算起來,我來華安已經兩個多月了,雖然跟她見過面,可是,每次都很忙,都是匆匆而過,一直沒空坐下來嘮一嘮。現在,她出現了,在這種時候找我來了。我們互相注視著,一時之間,世界似乎不存在了,只有她和我……

我退後一步,輕聲說:「進來吧!」

她走進來,我向自己的座位走去,感覺腿忽然有點兒發軟,坐到座位上後,還有點兒飄飄忽忽的感覺。

她坐到我對面的椅子裡,我們依然對視著,看著對方的眼睛,從瞳孔望進去,望到對方的心靈深處,屋子的光線有點兒幽暗,恰好掩蓋了可能產生的羞怯,我們無所顧忌地看著對方,看著對方的眼睛,一種難言的、美妙的、同時也有點兒哀傷的感覺在我的心頭生出,我忽然感覺又回到了二十年前……

讀者們一定能猜到和感覺到,我和燕子中間有點事兒,是的,是有點兒,我們之間是有點兒小秘密,只有我們倆知道的秘密。我這麼一說,讀者肯定馬上會聯想到什麼曖昧的事情,不,您不要褻瀆我們的感情,我們之間並沒有發生您所想象的那種事,我們的秘密就是互相可以直視著對方的眼睛,感知和撫摸著對方的心靈,傾訴著我們心中想說、卻說不出口的話,僅此而已。

這就是我們的秘密,而且是十八年前的秘密。在十八年前我調離華安就中斷了,從那以後,我們再沒有這樣的機會。我也曾以為,一切都結束了,可萬沒想到,十八年之後,命運會讓我們再次走到一起,重新凝視著對方,就好像時光沒有中斷一樣……

我們倆相識是二十多年前的事了。那時,我在華安公安局任刑警隊長,她從警校畢業後分到了我們隊擔任內勤。對,她的名字叫邢燕,和六十年代毛澤東樹立的一個女英模姓名相仿,只是少了一個「子」字。她分到我們公安局時,最初也不是刑警隊,而是政工科,凡警察都知道,那可是個好地方,風吹不著雨澆不著,工作也不怎麼累,還有點兒小權,特別適合女同志。而燕子又有文字特長,寫個材料跟玩似的,又快又好,這樣的人,不用說更是干政工的料了。可她幹了不長一段時間就說政工科都是些虛活兒,她要當真正的警察,而真正的警察就是刑警,就這樣,找領導鬧來鬧去遂了心願,來到了刑警大隊,來到我的身旁。也就從那時起,我們成了「兄弟」。

對了,在這裡我要解釋一下,在我們公安內部,尤其是刑警這支隊伍裡,無論是上下級還是搭檔,往往愛互相稱為「兄弟」或者「弟兄」,聽起來有點「匪氣」的感覺,因為,只有舊中國的山大王土匪、許大馬棒、座山雕八大金剛們才相互稱兄道弟呢,我們是人民警察,怎麼能這麼稱呼呢?讀者可能也會這麼想,那是因為你沒有當過警察,即使當過時間也很短,沒有對這支隊伍產生深厚的感情,當你和你的戰友為了破案,抓逃犯,在一起摸爬滾打、夜以繼日東征西跑之後,當你們一起要冒著生命危險與罪犯搏鬥之後,你就會明白我們之間為什麼用這樣的稱呼了,那是一種並肩作戰、生死相依的情感哪!

還是說燕子吧。任何公安機關的刑偵隊伍,雄性激素都特別突出,這是由工作性質決定的。當時,我們華安公安局刑警隊三十多人,全是男的,燕子的到來,給我們的隊伍增添了一種別樣的風格。她的性格也非常適合當刑警,大方,潑辣,幹起工作來腳步如風,身影像小鳥兒一樣飛來飛去,加之聰明機智,長得又漂亮,所以,很快贏得了弟兄們的好感,大家都開始用「燕子」來稱呼她。而且,她工作勤奮,兢兢業業,不但把內勤管得井井有條,各種報表嚴絲合縫,遇到一些掃黃打非或者涉及到一些女性的案件了,還往往要靠她出面,從女當事人口中問出我們男性無法問出的案情,弟兄們外出辦案不在家的時候,她更是把每個辦公室都打掃得乾乾淨淨,因此,她受到全隊弟兄的歡迎和喜愛。因為她是內勤,我是隊長,所以她跟我接觸得更多一些,特別是開展嚴打會戰的時候,她更會跟我一樣,起早貪黑守在隊裡,隨時準備出各種數字上報,至今,我跟她埋頭在報表前,琢磨著一個數字怎麼報、怎麼核下來、耳鬢廝磨的感覺依然深深地銘刻在我的記憶中。

用不著隱瞞,當年,我確實暗暗喜歡上了她,這種感覺我是一點點意識到的,因為我漸漸發現,如果有一天我沒看到她的身影,就好像缺少了一點兒什麼,一天都會魂不守舍,直到她出現在我面前。看到她婀娜的身影、美麗的面容、明亮的眼睛,我的心才會安寧下來。而她呢?我漸漸發現,有事沒事也愛往我的辦公室跑,當然,每次都是有事,可是,有些事確實有些牽強,譬如一些報表的數字,她明明可以決定,卻偏偏要來問我。我呢,如果有時間,也會不厭其煩地詳細告訴她。而且,每到公共場合或者人多的時候,我們倆的目光總是有意無意地碰到一起,碰到一起又害怕地馬上移開,可是,不一會兒,又會碰到一起,直到有一天,當我們的目光再次碰到一起時,她突然嫣然一笑,那一瞬間,我的心激烈地跳起來……

我們這是什麼?愛情嗎?

但是,我們只停留在這種程度,沒能再前進一步。

因為,我比她大了十幾歲,而且已經結婚,當我見到她時,我的兒子已經上小學了。

當然,我可以離婚。

可是,不行,我不能離開我的妻子,她和我相濡以沫,已經度過了多年的時光,她非常的依戀我,我清楚地知道,如果我拋棄她,就會毀了她,我曾經答應過給她幸福,我無法想象她被我拋棄後的不幸身影。不棄不離,是我對她的承諾。

那麼,這是婚外情?

我不知道,如果是的話,我們也頂多停留在「情」字上,只有情,再沒有別的,我們沒有越過雷池一步。

可是,我切切實實地意識到,當時,她在我心中是那麼重要,有時我甚至覺得,我的生命中已經離不開她,有時看著她的背影,我會痛苦地想:我怎麼會碰到她,她為什麼會出現在我的面前,這對我到底是幸福還是折磨?

還是承認吧,我愛上了她,愛上了妻子之外的女人。

誰說愛情只有一次?誰說愛的人只有一個……

當時,我們還有一個選擇:偷情。即,我們互為情人,可以幽會,品嚐禁果的滋味……

可是,也不行,不是沒有那種機會,不是沒有那個膽量,也不是……

是什麼,我說不清楚。

真的不是沒有機會,有一次,為了誘捕兩名毒販,我曾經和她假扮成大款和「小蜜」,在一家旅館的客房裡住了三天三夜,沒有任何外人在場,那可真是個好機會。可當時要隨時準備應付露面的毒販,根本沒那種心情。等毒販抓獲,案子結了,我才產生一絲悔意,卻已經時不再來……

或許,就像人說的那樣,我是有那個賊心,沒那個賊膽,當時,我們的距離是那麼的近,我相信,只要我提出要求,她一定不會拒絕。可是,我沒有……

漸漸地,這成了一種煎熬,一種幸福伴和著痛苦的煎熬,我漸漸產生了一種感覺,不能這樣下去了,必須要有一個說法,或者……或者……然而,就在我決心還沒有完全下定,市局調令發來,於是,機會永遠地失去了,我們分手了。

從那以後,我們再沒有私下聯絡過。我的意思不是再沒跟她接觸過,都在刑偵口,雖然不在一個局裡,接觸還是有的。可那往往是我來縣局指導破案的時候,而那時她已經為人妻,見面時,我們都變得矜持起來,她看到我,總是隨著我職務的變遷,尊敬地叫上一聲嚴大隊、嚴支隊、嚴局長等等,這讓我有點傷心,可是也只能如此。當然了,我從未改變對她的叫法:燕子。每叫出這個名字,我的心裡都要生出一種別樣的感情,讓我溫暖,讓我痛苦……

這就是我們的前史,我們的關係,我們的感情。

隨著我職務的晉升,我們的接觸越來越少,可是,我從未忘記過她,甚至,去年還曾經夢到過她,夢裡,她依然是年輕時的樣子,用她那寧靜美麗又帶點狡黠的目光望著我,我則從她的眼神中讀到了她的心聲,我的心被幸福所溢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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