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截訪 2

我一時無語。

漢英繼續說:「當然了,還有一個辦法,就是推和拖,可是我不是那樣的人哪!再說了,有些事,就是我想拖也拖不了啊,他們當政的時候連哄帶嚇,好歹穩住了,可現在矛盾都暴露出來,再也穩不住了!」

我眼前又晃動起那張可憎的面孔,那張不停動彈的大嘴,不由罵了一句:「媽的!」然後又問:「那,這個事你到底咋想的,查又不能查,拖又拖不了,怎麼辦?」

漢英嘆息一聲:「我跟賀大中研究過,覺得這些群眾多數生活困難,準備給他們都辦低保,這樣,每年他們能得到一點補助,然後呢,再從財政裡拿出一部分錢來,給那些最困難的戶發點兒臨時性補助……」

這……不行!

我沒聽完就著急了:「這怎麼能行?這是賈氏兄弟和莊為民他們造的孽,卻要財政拿錢補這個窟窿?財政哪來的錢,還不是全縣人民的錢,這不是拿華安百姓的錢替他們買單嗎?」

漢英又嘆息一聲:「說得就是嘛,正因為有這個想法,這個措施才一直沒出臺,而且,一旦實施,會有很多連鎖問題發生,過去一些年的類似事情太多,如果給了這部分人補貼,恐怕還得有別的群眾鬧起來,所以實在是太難了。師傅,跟你說實話,別人看我這個縣委書記挺風光的,實際上,心裡窩這個火,只有我自己知道……對了師傅,你別老問我,該我問你了,你說,造成這樣一種現狀,根本原因是什麼呢?」

這……

漢英問到人了。這個問題,我在過去的工作中,包括偵查破案中,也經常碰到,所以不能不思考。我慢慢說著:「你問這個題目太大,我先從小一點兒、近一點兒的問題說起吧。這些年來,我一直在思考,多年來,儘管我們公安機關下了很大力氣打擊,可犯罪率為什麼還是不斷上升?這一點,古今中外的專家早就得出了結論:貧窮和愚昧是犯罪的根源。我呢,根據個人的體會還加了一點,那就是,社會不公,這也是犯罪增多的原因之一,我覺得,社會矛盾增多,群體事件增多,應該也和這有關。」

漢英說:「師傅,你一下說到點子上了,我也這麼想過。先說貧窮,無論是犯罪的,鬧事的,裡邊確實有貧窮的,但是,改革開放以前,三年自然災害期間,還有歷史上的各個朝代,那時,生產力那麼低下,人們的生活水平要比現在低多了,可是,並沒有發生今天這些事;再說愚昧,愚昧確實會導致犯罪,但是,這指的是刑事犯罪,一般來說,它不會影響到穩定。所以,這兩條可以刨去,剩下的應該就是你說的原因了,缺乏公平正義。」

我說:「對呀,就說房啟和他們這些人吧,沒有八年前的強行拆遷,能有他們今天的上訪嗎?拆遷的時候,如果給了他們足夠的補償,能有今天這局面嗎?對,如果黑惡勢力得到及時打擊,不那麼猖狂,矛盾也不會激化到這種程度!」

漢英沒有呼應我的話,他陷入了沉默。我正要問他想什麼,他卻突然問了我一句:「師傅,那你說,造成缺乏公平正義的根本原因是什麼?」

這回,輪到我沉默了。

我不能回答,無法回答。

漢英也沒再問,他自言自語地說:「師傅,咱們別再往深琢磨了,國家的大事咱們管不了,但是,華安的事咱們不能不管。你說,怎麼能解決這些問題?」

不知為啥,他這話一問,我又來了勁頭,說:「我是公安局長,公平的事好像管不了多少,但是,我可以管正義的事,如果出現了不正義的事、違法犯罪的事,我絕對要管到底,正義一定要得到伸張,犯罪一定要得到懲罰。」

漢英說:「看來,咱們有分工了,你管正義,我管公平。不過,你的任務可比我輕多了,打擊犯罪,就是伸張正義,可公正就難了。你看吧,我來之後,還真想在這方面做點兒文章,譬如說經濟上吧,現在是市場經濟,講究的是公平競爭,這還相對容易一點兒,只要師傅你能創造良好的治安環境,誰欺行霸市,給我打擊就行了。可政治上就太難了,這牽扯到政治改革,我沒有這方面的決策權,不過呢,我也想學一些外地的好做法,譬如,在任用幹部上實行公平競爭,凡要提拔幹部,先要進行文化、政治和業務考試,達不到基本標準的不能提拔。可是,掣肘的地方太多呀,閒言碎語多著呢,什麼標新立異,另搞一套啊,沒事找事啊,行,他們願意說讓他們說去,可是,他們不只是說呀,我已經發現,我的意志在華安很難得到貫徹執行。有些幹部跟你陽奉陰違,他們不聽縣委縣政府的,而是聽別人的,使我的決策無聲無息就夭折流產了。我的前任就這樣,初來的時候雄心勃勃的,走的時候卻灰溜溜的,居然有人公開放鞭炮,喊著口號說歡送他滾出華安,我真擔心,有一天我也會這樣啊!」

我的心氣得咚咚直跳,問:「漢英,你說這件事誰幹的?」

漢英:「還用問嗎?別人也沒這個膽量啊?」

不用說,又是賈氏兄弟。

我說:「漢英,這點你放心,只要我當這個公安局長,你就不會有那一天。你也知道,我所以答應你來華安,就是找他們算賬的!」

漢英:「師傅,你有這個信心我高興,可是,你不要低估他們的能量,他們早已不是當年了。」

我說:「我知道,可是,他們不犯罪便罷,只要他們犯罪,不管是現行還是過去的,只要被我抓住,我是不會客氣的!」

漢英又嘆息一聲:「師傅,咱倆相比,還是你好乾多了,不像我……對了師傅,你知道嗎?我有一種感覺,在華安,除了我跟賀大中,好像還有另外一個縣委縣政府。」

我恨得直咬牙:「漢英,你說,我能不能幫上什麼忙?」

漢英說:「當然能,否則,我為什麼一定要你來華安哪?」

我明白他的意思,可是,我還是希望他把話說得更明白一些:「漢英,你讓我來當公安局長,是要……」

漢英:「黑惡勢力和腐敗分子是兩位一體的,這兩種勢力不除,談什麼經濟建設,談什麼建立和諧社會?!」

話說到我心裡去了,我控制著心跳說:「漢英,如果能給我時間,我一定要跟他們較量個高低!」

漢英沒有出聲,眼睛向車窗前面望去,我也跟著看去。

車窗前面,那輛二號牌照的「凌志」又出現了,只不過這回看到的是它的尾巴。

漢英:「師傅,現在你該知道,那輛二號車裡坐的是誰吧!」

我猜測著:「這……莊為民?」

漢英沒有出聲。我說中了。

「這……他憑什麼用這個牌照?他已經退下來了……」

漢英:「他人退心沒退。對,他退下來的時候,跟省委和市委提出,要回華安養老,這無可厚非,可你想想,他在華安經營多年,華安一大半要害部門都是他的人盤踞著,他這一回來,是什麼影響?自他退下去以後,我前面兩任縣委書記,哪個也沒幹長。對,有一個當年他提拔的縣長主動把二號車讓給了他,自己坐三號車,從那以後形成了慣例。可是,他並不滿足,他覺得坐二號車都委屈了,他想坐的是一號車,而且只要他活著,華安的一號車都應該是屬於他的。」

我聽到了心跳聲:「媽的,他這不成太上皇了嗎?」

漢英:「太上皇是不管事兒的,可莊為民還要有實際的影響力……對,我還沒跟你說,出了昨天夜裡的事以後,他今天一大早就給我打電話了,說上訪人員無理取鬧,公安局太軟弱,應該把他們都拘留!」

去他媽的吧!這個老混蛋,早晚遭報應!

漢英不再說話,而是遠遠跟在「凌志」後面向前駛著,漸漸駛到了城西,我看到,前面出現了一幢高大恢弘的建築,莊為民的「凌志」向裡邊拐了進去……

我們的車慢慢駛近、駛過這幢建築,我向窗外望去,感到它是那麼威武、那麼高大,另一邊和它遙遙相對的縣委縣政府跟它一比,顯得實在太矮小、太窩囊了……

莊為民的「凌志」駛進了這個建築,我忽然覺得,這一幕非常具有象徵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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