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山螢礦真是出遠名出大名出響名了。省長在刊有曝光的報紙上作了幾行「狂飛風舞」的批示。這批示，省政府辦公廳以傳真的形式，直接傳到了縣委書記趙呂生、縣長鍾祥雲的手中。
趙呂生仔細端祥著省長的批示，對這幅很有個性、很有特色的「狂飛風舞」進行了觀賞觀賞再觀賞，他猜謎一樣猜了良久也不知這個「圖案」的意思。趙呂生很早的時候就聽說過，字跡潦草，字型古怪越能體現素質和水平，當領導的特別是當大領導的，簽發檔案、題字、批文都是豪邁奔放、隨心所欲、自成一體，要不沒有標點符號，要不字型大小不同，要不字型人不像人，鬼不像鬼，五顏六色、風情萬種，讓你識不準，辨不清，費神耗力，哭笑不得，這就是領導風格、領導藝術，領導素質吧！趙呂生在讀中學的時候，聽老師講了一個故事，而且是真實的故事。
人民公社化年代時期，所有的東西都姓「公」，日常家用品、柴米油鹽醬醋肉都需要計劃供給，家裡養的雞鴨鵝喂的豬牛羊，如果要宰殺，都必須報經集體一級一級審批，直到縣委書記或縣長簽字同意方可殺雞宰豬，計劃銷售。一個社員養了一頭大肥豬，快過端午節了，他寫了申請，先是生產隊長簽了字同意，後來大隊書記簽了字也同意，又後來公社書記也簽了字還是同意，到了縣委書記的手，這個縣委書記名字叫劉先進，他看了看宰殺申請表，一級一級都簽了字，就大筆一揮，也像這個省長一樣龍飛鳳舞起來，寫下「同意宰殺」，四個字後，最後落款寫上自己的名字劉先進。
劉先進籤的字既沒有標點，也沒有分行，七個字連為一體。各級幹部看了後都大吃一驚，心裡發怵，以為掀起的政治運動牽涉到了劉先進，非要殺他的頭不可，後來，公社書記把所以然辨析出來了，原來是劉先進書記簽發的親筆字沒有空格分行或沒有使用標點符號所致，產生了誤讀，後來「同意宰殺劉先進」這個籤文笑話在坊間流傳，而且沸沸揚揚，婦幼皆知，家喻戶曉。
趙呂生很吃力地揣摩著，很久都辨認不出省長的指示。不一會兒，他叫來了縣委政研室主任石通穿，石通穿是山東大學哲學系的本科生畢業生，對各種人寫的各種文字他都能很專業地辨析出來，有「破譯專家」之美譽，石通穿從趙呂生手上接過傳真批文，只一眨眼工夫就把這個令大家百思不得其解的「圖案」分解出來了，於是他一字一句，生怕讓趙呂生記不住似的唸了起來：環境保護是我國一項基本國策，是可持續發展的命脈。請安都縣委縣政府並趙呂生、鍾祥雲認真地、正確地對待和重視人民日報的監督與批評，拿出切實有效的辦法糾正整改，我們還是那句話：既要金山銀山，更要綠水青山，望在近期內報結果於我。省政府羅權。×年×月×日。
省長的批示使趙呂生矛盾重重，焦慮萬分，他不敢怠慢，在這個「生死攸關」，決定自己政治命運的關鍵時刻，必須要穩住、挺住、直至最後勝利。青山螢礦是縣裡的明星企業，是縣域經濟的支柱，葉綠松又是自己的嫡系心腹，對自己幾乎百依百順，上個月自己到越南出差，他就一次性給了5萬美元過來。還有一次，自己一個家鄉很好的鄰居，喜歡攝影，他打算在省城辦個人影展和出版攝影作品畫冊，這都很需要錢，於是鄰居找到了趙呂生，趙呂生倒也很講情面，二話沒說，就叫葉綠松來到辦公室，直截了當地吩咐道：「這位是我家鄉的老鄰居，攝影藝術家，他正在辦畫展和出版畫冊，經費不夠，你給我贊助5萬元，支援文化事業。」
葉綠松很是慷慨，心裡也很樂意，心想這是縣委書記對他的信任，是把自己當成了兄弟看待，所以就從義大利真皮包裡取出5沓扎捆的百元現鈔送給了趙呂生的這位鄰居。
假如是其他上錢上兩的雞毛算皮事，只要是葉綠松的，趙呂生可以不花吹灰之力，而且乾脆利索地快刀斬亂麻解決。然而這件事卻非同小可，是大事連著的大事，根本不可能輕舉妄動，也無法草率收場，媒體的監督輿論，尤其是中共中央的機關報，赫赫有名、世人皆知的《人民日報》的監督輿論，更是來不得一星半點的馬虎，要用十二分的誠心，忠心來對待。上面還有羅權省長的「逼宮」，一旦把這件事壓著不辦或辦而不力，政治前途打句號是小事，恐怕老賬新賬一起算，不把你送進班房才怪呢？
趙呂生十五隻吊桶打水七上八下之時，縣長鍾祥雲也為了省長批示一事打來電話，徵詢意見。這是一個很棘手的爛事，對於趙呂生來說，進退幽谷，找不到好的辦法來解決，對上無從交差，對葉綠松這個「下」則不忍心下手。關閉企業，葉綠松是一萬個不答應，搞得不好會翻臉不認人，他一定會說自己忘恩負義，過河拆橋、卸磨殺驢，給你大鬧天宮，叫你不好收場。這時，鍾祥雲電話徵詢意見，可以說是為自己來了一個「緩兵之術」，不管下一步過程怎麼樣，結果怎麼樣，能喘多久就多久，這黴卵的爛事、鳥事，就讓你鍾祥雲去決定吧。於是趙呂生像一個很負責任的「一把手」，又把平時的那一套用上來了，慢條斯理地、毋容置疑地在電話這邊說：「祥雲啊，政府的工作千頭萬緒，包羅永珍，平時要有更大的作為，對這樣的企業，你們政府平時就缺乏有力的檢查督促，我看這樣吧，由你親自牽頭，拿出處理方法。但一定要注意：一，要對省政府、對羅省長負責，把我們的苦衷和工作的出發點多提出來，爭取羅省長的同情；二，叫縣委宣傳部或報道組把整改意見和縣裡的整改措施及結果先寫出來，寄《人民日報》登載，有必要縣裡派工作組到北京去，到《人民日報》社去溝通溝通，多帶一些錢去。有則改之，無則加勉嘛；三、葉綠松這邊，雖然有這樣那樣的缺陷和不足，但他畢竟是我們縣裡的民營企業家，有貢獻，這樣的骨幹、龍頭企業一定要加以保護，叫他改整即可。啊，就這樣，你抓緊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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