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備車,直接去南州!」鍾祥雲從邱小華的語氣中嗅覺到一點什麼,市委和邱小華有緊急事召見他,但沒有言明事由,只是「死命令」似地要他及時趕過來,這說明事情嚴謹而重大。
一身便裝,藏青色的褲腳上還星星點點沾上了泥巴,匆匆而來的鐘祥雲已是汗如雨下,他的淳樸作風一以貫之改變不了。鍾祥雲輕輕敲門,只見邱小華的秘書劉如寶開門笑迎:「鍾書記,你好,這麼快就趕到了,請稍等一下,邱書記與幾個常委們正在隔壁研究緊急工作。」
邱書記的辦公室是與常委會議室連套相通的,彼此之間只是一扇西式門相隔而已。鍾祥雲也微笑應答,並試探地說:「劉秘書,安都是不是有情況?」
劉如寶又是一個笑臉,習慣性地撩了一下寬邊近視眼鏡,有點神秘兮兮,看著鍾祥雲,一言不發。這是秘書的職業習慣,忠於職守、忠誠事業、對首長負責的一種「定格」,在他們身上,似乎世上萬物都是無可奉告的,給外人披上了一層神秘的面紗。說白一點,這些人患的是一種職業「通病」,既文氣書呆又精於世故,說話辦事都是吞吞吐吐優柔寡斷的,一點也不乾淨利索坦坦蕩蕩。難怪有人說,秘書最不夠意思,不是迫不得已萬萬不要去跟秘書同志交朋友打交道,否則,你一定自討沒趣。
幾分鐘後,邱小華還沒有出來,劉如寶輕推門,哈腰緩步走近邱小華跟前,謹小慎微地貼著邱小華的耳朵嘀咕了幾句,告訴他鐘祥雲已到。這個時候,「碰頭會」也差不多結束了,邱小華吩咐劉秘書帶鍾祥雲到會議室來。
鍾祥雲一進會議室,邱書記就站起來迎接他,書記這麼一個動作,包括市長在內的常委們不容置疑地也跟著起來,都是春風盪漾、滿臉笑容地互相問侯。
「祥雲同志啊,來,就到這裡坐。」邱小華用右手揮了揮,示意他在自己身邊落座。
「下午我把你匆匆召來,你知道為什麼嗎?」
「不是很知道。」鍾祥雲的額頭上還沾著汗漬,癢癢的,很想用手去撓,但又打住了,接著說,「一路上,我都在車上琢磨著,市委和邱書記在這個時候緊急召見,肯定有大事重託,我設想了幾個問題,但估計都站不住腳。今我如約而至,就是來聽邱書記指示的!」
邱小華對鍾祥雲的感覺始終如一,為人做事、工作風格很是欣賞,對他的水平能力褒獎無數。曾幾何時,邱小華在私下多次引用毛主席啟用華國鋒同志時說的那句話對鍾祥雲斬釘截鐵地說:「你辦事,我放心!」眼前的鐘祥雲實在是太可愛了,樸實無華的裝飾,樸實無華的言詞,樸實無華的個性……他的務實作風堪稱南州第一。
「這個時候召你過來,是有重託賦予!」邱小華驀然站起來,用手推開真皮沙發座椅,習慣性地踱著方步,心情凝重表情矜持,娓娓道來,「幾天前,我們市的高雲縣發生的‘群體事件’大家都很清楚,是由於基層黨組織軟弱渙散、幹部作風簡單粗暴而引發的不可收拾的、影響惡劣的、後果不堪設想的驚天大事。眼下,高雲群龍無首,亂象突起,危機四伏,到了非治不可的地步,否則啊,不僅我這個市委書記要負荊請罪、解甲歸田,而且我看啊,在座的我們常委們也要成為歷史的罪人、人民的罪人!今天,市委的幾個主要領導同志都在這裡,剛剛碰了一下頭,反覆研究了一下,一致認為高雲迫切需要一個會幹能幹的特別優秀的幹部去把梢掌舵、控制局面、開拓工作。‘志士惜日短、愁人知夜長’啊,高雲的工作一天也不能耽擱,黨和人民的事業一點也不能損失。所以啊,我在這裡代表市委鄭重找你談話,決定把你調到高雲去接任縣委書記。你也是南州市委的班子成員之一,肩負的擔子就會更重,壓力必然更大。」這時,沒有一點思想準備的鐘祥雲心亂如麻,是喜是憂自己也說不清道不明。對他來說,這始料不及的、沒有一點前兆的「人事任免」真是令他有難言之隱……市委書記當著市長和常委們的面,親自召見談話,其中的道理不言自明,這說明目前的形勢確是嚴峻,到了非下猛藥不可、非用非常手段不可的關鍵時刻了!市委和邱書記用心良苦,寄希望於自己,只怕到了那裡,阻力重重、工作平平,耽誤地方發展,辜負人民和市委的希望,辜負邱書記和市委常委們的信任。突來的「聖旨」,他無法思慮周全,無法權衡利弊。但有一點他是再明朗不過的,那就是到了矛盾重重、積重難返的高雲,不死也要脫層皮。當年走馬上任安都縣長,面對矛盾、面對困難、面對問題,他義無反顧地憑藉一身正氣、兩袖清風去解決、去剖析,最終把安都老區治理成功,但代價實在是太大了。每每回首這如煙的往事,鍾祥雲並不感到驕傲和自豪,心中融入更多的是苦澀,是辛酸。他認為,黨和人民的事業不應該以這樣的代價來推動,每個黨員、每個幹部、每個公民都應該自覺主動、責無旁貸地去為黨追求、為事業奮鬥,不應該有「攔路虎」、「絆腳石」,甚至「蛀蟲」……「理想主義」多好啊,為什麼現實總是這樣殘酷無情,老是折騰人呢?既然這樣,那就來吧!因為鍾祥雲是一名黨員,黨員首先就要聽黨的話,服從組織安排,絕不可討價還價!想到這,鍾祥雲沉穩冷靜下來,國字臉上那雙劍眉下的炯炯眼神投注並定格在邱小華期待的目光上,他敢於為組織分憂,為以邱小華為班長的南州市委分憂。
「首先我要感謝市委市政府和書記、市長以及各位領導同志對我的信任,我鍾祥雲走到哪裡都會踏實做事,盡其所能的把工作幹得精彩一點。但是,醜話說在前,這並非推卸責任,怕是到了那裡我駕馭不住,貽誤事業,成為罪人。」言為心聲,鍾祥雲胸懷坦蕩,「然而,我對自己素來很自信,前面的路,即使是萬丈深淵,我也會在所不辭地踏過去。唐朝有一位詩人說得好,‘潮平兩岸闊,風正一帆懸’。我想高雲潮漲,水漫海岸,正是揚帆遠航的時候了!」
邱小華出於內心的興奮,帶頭為鍾祥雲的坦蕩表白鼓起了掌,並說:「講得好,有底氣,我對你只有信任沒有懷疑!順便送你兩句話,也算是組織的囑託和期望吧:高雲是全省乃至全國的信訪大縣,工業弱縣,到了那裡,我最想看到的是不要在很長的時間信訪能下去,工業會上去!」邱小華把後面的十個字用了特別的語氣以示強調。
正在一旁的市長季風接著說:「祥雲同志,我們十分理解你的難處,當前的高雲穩定工作是壓倒一切工作的重中之重。高雲也是蘇區時期的‘擴紅’縣,都是革命老區,背景和地域有很多與安都相似,你在安都風風火火、雷厲風行,打造了‘老區縣長’的品牌和名片,我真摯地希望你在高雲能出奇制勝地把‘老區縣委書記’的品牌塑造起來,我們等著你!」
鍾祥雲表情凝重地點了點頭……
季風的話,再次激起鍾祥雲內心的漣漪,安都--高雲,蘇區--老區,老區--蘇區。他就像一名「救火隊長」,哪裡起火哪裡走,沒有平靜、安樂的時光與日子。在安都,經過櫛風沐雨,摸爬滾打,千錘百煉,發展的安都、和諧的安都、富庶的安都、魅力的安都已成規模。鍾祥雲也成為了「老區縣長」的代名詞。在南州政壇,幾乎沒有誰不知道鍾祥雲就是老區縣長,老區縣長就是鍾祥雲。從安都縣長晉升為市委常委、安都縣委書記,他躊躇滿志地剛剛乾了三個月零九天,在這九十九天的縣委書記崗位上,他沒有躺在「功勞簿」上,沒有沉湎於優秀的成績單上。良馬不念秣,烈士不苟營。職位越高責任就更大,付出就更多,新的局面新的征程正在朝著健康、快速的軌道邁進。安都啊,一草一木多有情喲!
作者「溫談升」的其他小說
《老區縣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