悟性 第三章

公安局長 孫春平 第1頁,共1頁

真的不知道。

一個人開始回憶過去,他是不是已經老了?

如果一個人開始回憶過去,劉春陽想,那他肯定是老了。

細細地想,人的一生其實做不了多少事。如果在你靜心回首往事的時候,只看到自己人生一片空白,或者用心四顧,卻依然只是茫茫然一片,那你這個人呀,肯定就是當了一輩子領導幹部。當領導的人,一輩子能留下什麼?這是一個值得思考的問題。儘管你在任上一天到晚地為這事那事忙碌,工作幹了不少,但最後能夠留下的,往往只有罵名。說穿了,許多人認為把他放在你曾經工作過的那個位置上,他們幹得更好,會幹得比你更為出色。那天晚飯時,吳曉娜說給鼕鼕找個物件,劉春陽答應了。

哪怕它只是個形式,在眼下看來也是必須的了。花無百日紅啊,劉春陽想,我這個市委副書記,還能幹多長時間呢?即使方方面面照顧得再好,年齡畢竟明明白白地在檔案袋裡放著,退下來也就是轉眼之間的事。現在是年輕人的世界,一個過了五十歲的人,在他們眼裡已經很是老朽嶙。

那天晚飯後劉春陽陪著妻子吳曉娜出去散步,不知不覺的,就來到了古雄關黑山前那座巍然屹立的城樓之下。

因為借了足夠的山勢,關城的雄偉是不言而喻的。沿著黑默默的起伏的山脈,那些黃土夯築的長城,在夕照裡金龍一般蜿蜒而去。關城的城樓因為旅遊的需要,已經在早些年就重新修繕過了。城池上方三層的木結構樓閣,也重新進行了彩繪。如果不是城牆上那些已經年代久遠的巨大青磚,很難相信這是一座已經有五百多年曆史的建築。那塊「天下第一雄關」的紅底金字的大匾,是趙樸初老先生的手跡,看上去蒼勁有力,不愧是書壇大家。掛在上面,真就使這古色古香的雄關邊城增色不少。

前些年,重新維修後的關城準備對外開放,在懸掛這塊匾額上,市委班子意見曾經發生過分歧。有人主張掛市委書記的手跡,有人主張從古代書法名家的字帖中拓出「天下第一雄關」幾個字制匾。劉春陽當時還在常務副市長的位子上,在那次專題會議上,劉春陽只說了兩句話:一、現任主要領導咱勺字到底在關城上能掛多久?二、中國當代書法界到底有沒有公認的大家?也許正是因為這兩句話,才使已經蠢蠢欲動地練起書法的市委書記蟠然醒悟,後來才有了派專人進京求趙老先生手跡的事。

如今趙老先生已經仙逝,然而他的這六個大字,相信會在這座著名的「長城西睡第一關」的關城上一直懸掛下去。也許過上許多年,會有好事者在關於這塊巨匾製作懸掛的軼事中,提到劉春陽這三個字,至於別的,完全是可以忽略不計的。這叫劉春陽想起了現在有些領導幹部,到了任上,總是想把自己的名字永遠地留下來,惟恐別人記不住。有些縣窮得教師工資拖欠兩年都發不了,卻要花幾百萬蓋這個閣那個亭的,然後把書記縣長的署名題字刻在上面,然後再搞塊碑,弄個碑記什麼的。這些頭頭這樣做的目的,不外乎兩個,一是藉著工程撈一把,二是想借著石頭的不朽,企圖青史留名。真的有一些又想當裱子又要立牌坊的嫌疑。其實把名字刻在石頭上,並不意味著不朽。這些人大多在全國各地都轉過,知道了岳陽樓、滕王閣、黃鶴樓這些名閣名樓。修了這些樓閣的官員,在任上也許沒有什麼建樹,但因為這些樓閣,在皇皇數千年的中華文明史上,也還是藉著文人的筆墨青史留名了。榜樣的力量是無窮的,於是紛紛效法。原來這樣的形象工程,咱們中國在古代就已經開始了。

他們沒有靠近關城,而是沿著只有一絲細水的東大河向南漫步。河邊有一些這幾年新栽的柳樹,品種與鄉間的垂柳相似,但又不完全一樣,矮了許多,瘦了許多,修整也是用了心思的。樹冠呈圓形垂下來,叫饅頭柳,遠遠看去,真就像一排排碼放整齊的大饅頭。

走了一陣,吳曉娜說,老劉,你這頭髮半數都白了,要不,染染吧。

劉春陽說,染什麼染呀,已經老了嘛!

就是這句話,一下子把劉春陽的心境拉到了老年。從那一刻開始,劉春陽就常常會無端地沉浸在對過去的回味當中。

是不是人過了五十歲,都會是這個樣子呢?

老,也許只是各人的一個心理過程,雖然劉春陽還遠沒到毫墓之年,但一想到鼕鼕,劉春陽竟然就覺得心裡空得很。看看漸漸遠去的關城,對照一下自己,這輩子都留下了什麼呢?甚至……他覺得自己這一輩子的幸與不幸,都還是一個大大的問號呢。

一個人、一個男人,他在仕途上還算一帆風順的話,一切就會是幸福的麼?就算是幸福的麼?

如果我一輩子就在那個鄉村中學噹噹老師,那麼到了現在,我會是一番怎樣的心境呢?

一副近視鏡,一身灰白的有些發舊的中山裝;還有已經有些拘樓的身板,走路時步態也有些顫巍巍的;半夜半夜地坐在臺燈下批閱學生作業的手,也時不時地發抖……是這樣的嗎?是的,劉春陽想,是的,一定是這個樣子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