吳曉娜說陪她出去走走,劉春陽當然就得陪她走走。細想想,這些年能一起走走的機會真是不多得。有時間的時候沒有心情,有心情的時候,又不一定抽得出時間。你來我往的,總是那麼忙忙碌碌。人在社會上,就這麼反覆被時間一本正經地捉弄。如果不是他們都已經是上了五十大限的人,劉春陽真的懷疑他們是否真會有這樣的舉動。
吳曉娜讓阿姨哄著鼕鼕,他們就出門了。
他們沒去廣場,也沒去公園,吳曉娜說那裡人多,煩。劉春陽也嫌那些地方鬧得慌。吳曉娜說,那咱們去東大河那邊走走吧。劉春陽說行。
東大河,多麼熟悉的名字呀,這雙腳已經有好些年頭沒有踏到那裡了。
傍晚的那絲兒已經沒有威力的暑氣,已經慢慢散去。他們出了小區,沿一條背靜的小街,一路向東走去。夕陽中的城市是美麗的,有帶了哨子的鴿群在空中飛翔,樓房的一面被染上了一層濃濃的金色。更遠處的一個凸起的山包上,那座雄偉的關城沉靜在已經籠罩下來的暮靄中。平沙茫茫,卻怎麼也掩飾不住它的雄偉。東大河就從那座凸起的山包前靜靜流過,許多年過去了,它仍然那樣流著,與時間緊緊貼在一起。
在三百多年以前,就是這道關口的開閉,決定著西域與內地的往來。它經歷了不知多少戰火,卻依然在山包上聳立著,堅如磐石。在這座邊地小城裡生活二十多年了,每每凝望它,劉春陽心裡都會陡然生出許多感慨。是啊,人的一生,到底應該是一個怎樣的模式呢,它有一個可供參照的模本嗎?如果有的話,它在哪裡呢?
和夕陽裡的千年關城相比,劉春陽頓時覺得人生只不過是倏忽之間,如流星劃過夜空,瞬息之間,蹤影全無。一個人最終能夠留給這個世界多少東西,能夠留給後世多少念想?一個活著的人,很難得到真正的答案。
身後的樓群漸漸地遠了,抬頭望去,風景其實就鋪排在城市的外面。
高樓和汽車窗玻璃,阻擋了人們尋找風景的視線。城市人為什麼沒有那種對土地的親切感?城市對於城市人或者外鄉人,為什麼總是那樣陌生?這恐怕是一個原因。心被困死了,親切從何而來?因此可以說,城市裡是沒有風景的。吳曉娜挽著劉春陽的一條膀子,劉春陽心裡,突然有些動情地想到了小鳥依人這個多年以前曾經不止一次從他嘴裡脫口而出的妙詞。
再看看眼下,又多少年之後,故地重遊,景物依舊,人已漸老……劉春陽搖了搖吳曉娜的膀子,她卻將頭輕輕靠了過來。
一對已經不再年輕的夫婦,散步在這城外傍晚的暮色中,恰如行走在人生的暮年。多情應笑我,早生華髮,人生如夢……
面對關城,劉春陽的心境與當年東坡先生面對赤壁時的心境,是否一樣呢!
他……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