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二回 認祖孫玉圃聯宗 愛交遊雪齋留客

儒林外史 吳敬梓 第2頁,共2頁

那雨雖略止了些,風卻不曾住。到晌午時分,那人把艙後開了一扇板,一眼看見牛浦,問道:「這是甚麼人?」船家陪著笑臉說道:「這是小的們帶的一分酒資。」那人道:「你這位少年何不進艙來坐坐?」牛浦得不得這一聲,連忙從後面鑽進艙來,便向那人作揖、下跪。那人舉手道:「船艙裡窄,不必行這個禮。你且坐下。」牛浦道:「不敢拜問老先生尊姓?」那人道:「我麼?姓牛,名瑤,草字叫做玉圃。我本是徽州人。你姓甚麼?」牛浦道:「晚生也姓牛,祖籍本來也是新安。」牛玉圃不等他說完,便接著道:「你既然姓牛,五百年前是一家,我和你祖孫相稱罷。我們徽州人稱叔祖是叔公,你從今只叫我做叔公罷了。」牛浦聽了這話,也覺愕然,因見他如此體面,不敢違拗,因問道:「叔公此番到揚有甚麼公事?」牛玉圃道:「我不瞞你說,我八轎的官也不知相與過多少,那個不要我到他衙門裡去?我是懶出門。而今在這東家萬雪齋家,也不是甚麼要緊的人,他圖我相與的官府多,有些聲勢,每年請我在這裡,送我幾百兩銀留我代筆,代筆也只是個名色,我也不奈煩住在他家那個俗地方。我自在子午宮住。你如今既認了我,我自有用的著你處。」當下向船家說:「把他的行李拿進艙來,船錢也在我這裡算。」船家道:「老爺又認著了一個本家,要多賞小的們幾個酒錢哩。」

這日晚飯就在艙裡陪著牛玉圃吃。到夜風住,天已晴了。五更鼓已到儀徵。進了黃泥灘,牛玉圃起來洗了臉,攜著牛浦上岸走走。走上岸,向牛浦道:「他們在船上收拾飯費事,這裡有個大觀樓,素菜甚好,我和你去吃素飯罷。」回頭吩咐船上道:「你們自料理吃早飯,我們往大觀樓吃飯就來,不要人跟隨了。」說著,到了大觀樓。上得樓梯,只見樓上先坐著一個戴方巾的人,那人見牛玉圃,嚇了一跳,說道:「原來是老弟!」牛玉圃道:「原來是老哥!」兩個平磕了頭。那人問:「此位是誰?」牛玉圃道:「這是舍侄孫。」向牛浦道:「你快過來叩見。這是我二十年拜盟的老弟兄,常在大衙門裡共事的王義安老先生。快來叩見。」牛浦行過了禮,分賓主坐下,牛浦坐在橫頭。走堂的搬上飯來,一碗炒麵筋,二碗膾腐皮,三人吃著。牛玉圃道:「我和你還是那年在齊大老爺衙門裡相別,直到而今。」王義安道:「那個齊大老爺?」牛玉圃道:「便是做九門提督的了。」王義安道:「齊大老爺待我兩個人是沒的說的了!」

正說得稠密,忽見樓梯上又走上兩個戴方巾的秀才來:前面一個穿一件繭綢直裰,胸前油了一塊,後面一個穿一件元色直裰,兩個袖子破的晃晃蕩蕩的,走了上來。兩個秀才一眼看見王義安,那穿繭綢的道:「這不是我們這裡豐家巷婊子家掌櫃的烏龜王義安!」那穿元色的道:「怎麼不是他?他怎麼敢戴了方巾在這裡胡鬧!」不由分說,走上去,一把扯掉了他的方巾,劈臉就是一個大嘴巴,打的烏龜跪在地下磕頭如搗蒜,兩個秀才越發威風。牛玉圃走上去扯勸,被兩個秀才啐了一口,說道:「你一個衣冠中人,同這烏龜坐著一桌子吃飯!你不知道罷了,既知道,還要來替他勸鬧,連你也該死了!還不快走,在這裡討沒臉!」牛玉圃見這事不好,悄悄拉了牛浦,走下樓來,會了賬,急急走回去了。

這裡兩個秀才把烏龜打了個臭死。店裡人做好做歹,叫他認不是。兩個秀才總不肯住,要送他到官。落後打的烏龜急了,在腰摸出三兩七錢碎銀子來送與兩位相公做好看錢,才罷了,放他下去。

牛玉圃同牛浦上了船,開到揚州,一直攏了子午宮下處,道士出來接著,安放行李,當晚睡下。次日早晨,拿出一頂舊方巾和一件藍綢直裰來,遞與牛浦,道:「今日要同往東家萬雪齋先生家,你穿了這個衣帽去。」當下叫了兩乘轎子,兩人坐了,兩個長隨跟著——一個抱著氈包——一直來到河下。見一個大高門樓,有七八個朝奉坐在板凳上,中間夾著一個奶媽,坐著說閒話。轎子到了門首,兩人下轎走了進去,那朝奉都是認得的,說道:「牛老爺回來了!請在書房坐。」

當下走進了一個虎座的門樓,過了磨磚的天井,到了廳上。舉頭一看,中間懸著一個大匾,金字是「慎思堂」三字,旁邊一行:「兩淮鹽運使司鹽運使荀玫書」;兩邊金箋對聯,寫:「讀書好,耕田好,學好便好;創業難,守成難,知難不難」;中間掛著一軸倪雲林的畫。書案上擺著一大塊不曾琢過的璞;十二張花梨椅子;左邊放著六尺高的一座穿衣鏡。從鏡子後邊走進去,兩扇門開了,鵝卵石砌成的地,循著塘沿走,一路的硃紅欄杆,走了進去,三間花廳,隔子中間懸著斑竹簾。有兩個小么兒在那裡伺候,見兩個走來,揭開簾子讓了進去。舉眼一看,裡面擺的都是水磨楠木桌椅,中間懸著一個白紙墨字小匾,是「課花摘句」四個字。

兩人坐下吃了茶,那主人萬雪齋方從裡面走了出來,頭戴方巾,手搖金扇,身穿澄鄉繭綢直裰,腳下朱履,出來同牛玉圃作揖。牛玉圃叫過牛浦來見,說道:「這是舍侄孫。見過了老先生!」三人分賓主坐下,牛浦坐在下面。又捧出一道茶來吃了。萬雪齋道:「玉翁為甚麼在京耽擱這許多時?」牛玉圃道:「只為我的名聲太大了,一到京,住在承恩寺,就有許多人來求。也有送斗方來的,也有送扇子來的,也有送冊頁來的,都要我寫字、做詩;還有那分了題,限了韻來要求教的。晝日晝夜,打發不清。才打發清了,國公府裡徐二公子,不知怎樣就知道小弟到了,一回兩回打發管家來請。——他那管家都是錦衣衛指揮,五品的前程,到我下處來了幾次,我只得到他家盤桓了幾天。臨行再三不肯放,我說是雪翁有要緊事等著,才勉強辭了來。二公子也仰慕雪翁,尊作詩稿是他親筆看的。」因在袖口裡拿出兩本詩來遞與萬雪齋,萬雪齋接詩在手,便問:「這一位令侄孫一向不曾會過,多少尊庚了?大號是甚麼?」牛浦答應不出來。牛玉圃道:「他今年才二十歲,年幼還不曾有號。」萬雪齋正要揭開詩本來看,只見一個小廝飛跑進來稟道:「宋爺請到了。」萬雪齋起身道:「玉翁,本該奉陪,因第七個小妾有病,請醫家宋仁老來看,弟要去同他斟酌,暫且告過。你竟請在我這裡寬坐,用了飯,坐到晚去。」說罷,去了。

管家捧出四個小菜碟,兩雙碗筷來,抬桌子,擺飯。牛玉圃向牛浦道:「他們擺飯還有一會功夫,我和你且在那邊走走,那邊還有許多齊整房子好看。」當下領著牛浦走過了一個小橋,循著塘沿走,望見那邊高高低低許多樓閣。那塘沿略窄,一路栽著十幾棵柳樹。牛玉圃走著,回頭過來向他說道:「方才主人問著你話,你怎麼不答應?」牛浦眼瞪瞪的望著牛玉圃的臉說,不覺一腳蹉了個空,半截身子掉下塘去。牛玉圃慌忙來扶,虧有柳樹攔著,拉了起來,鞋襪都溼透了,衣服上淋淋漓漓的半截水。牛玉圃惱了,沉著臉道:「你原來是上不的檯盤的人!」忙叫小廝氈包裡拿出一件衣裳來與他換了,先送他回下處。只因這一番,有分教:

旁人閒話,說破財主行蹤;

小子無良,弄得老生掃興。

不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二梆:地方官問案前,依例要鳴鼓擊梆三次,方才出堂。二梆,即第二次鳴鼓擊梆。

《縉紳》:舊時書坊刊印的《縉紳錄》的簡稱,是記載全國官員姓名、籍貫、出身的名錄。

大呆:很大的意思。

得不得:巴不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