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要當刀俎,又要當魚肉

麻臉輸棋不墜志氣,道:「中午我請吃飯,話要說到前頭,下一場你還敢不敢來?」陳秀雅道:「有什麼不敢?」麻臉提勁道:「下一場我首先要砍馬腳,看你還有什麼招數。」

到了中午吃飯時,眾棋友要等著麻臉請客,麻臉扯著喉嚨叫道:「我輸了認賬,只請這位小妹仔,沒說請你們。」

在一陣嘲笑中,眾棋友來到隔壁的豆花飯館。

麻臉果然單獨請陳秀雅吃飯。

王橋和杜建國順便邀請幾位圍觀者在豆花飯館同坐,幾碗豆花、幾份燒白、二兩燒酒,像模像樣地請一頓客。

趕場天,泡泡茶館,喝二兩燒酒,吃碗豆花,然後在微醉中回家,這是鄉人們最舒服的生活狀態。今天看了一場弱女子三番五次砍殺麻臉的好戲,還莫名其妙吃了頓免費飯,更是心滿意足。

酒足飯飽,王橋、杜建國和陳秀雅重新聚在一起。杜建國問道:「陳秀雅的象棋下得真好,以前從來沒有看過你下象棋。」

在大學裡,陳秀雅成為校廣播站播音員,參加新聞社,內心陰霾消散大半,漸漸露出活潑的一面,道:「小時候學過象棋。」

杜建國笑道:「什麼時候教教我,你用馬的技術真是出神入化。」

王橋道:「胖墩肉麻,不用這麼拍馬屁。」

杜建國辯道:「陳秀雅下棋的水平確實高,不信你和她下一盤,她讓你一個炮。」

王橋道:「我不擅長下棋,等你學會了下棋,再來教我。」

這句話裡就有當面調笑的意味。王橋和陳秀雅一直共同維護著山南第一看守所的秘密。大二以後,陳秀雅多次到監獄探望父親,回來後向王橋轉達了父親的感謝和祝賀。這以後陳秀雅偶爾會和王橋談起還在服刑的父親,關係不知不覺拉近了。

陳秀雅微紅了臉,眼睛看著別處,轉了話題:「今天有沒有收穫?」

杜建國道:「還真有收穫,這些鄉民談論最多的問題就是負擔重,提起這個問題他們就罵人,還提起一個公章支書,說是這個支書為了完成稅收,總是把公章帶到身上,有人找他辦事,必須要完稅以後他才蓋章,鄉民罵得最多的就是這事。」

王橋道:「公章支書就是最好的題材,可以朝深處挖,造成公章支書的成因,民眾對公章支書的反映,如何解決農民負擔問題。」

杜建國沒有在農村生活過,但是他敏感地意識到這確實是一個好題材。

得到了滿意題材,三人返校。

杜建國陪著陳秀雅進了學校大門,王橋回老味道土菜館。

走進一樓大堂,趙波正在和呂一帆瞎侃,呂一帆被逗得咯咯直笑。

王橋道:「有什麼事笑得這麼開心?」呂一帆道:「趙波說了好多川版歇後語,特別好笑,比如老鼠別手槍——起了打貓心腸,還有死魚的尾巴——不擺了。」她學著趙波的四川話,語音語調又不太準,不倫不類讓王橋也笑了起來。

趙波拉著王橋就要上樓,呂一帆開玩笑道:「你們兩人談什麼秘密,還要躲在陰暗角落?」趙波又說了一句歇後語:「你是太平洋的警察——管得還寬。」

呂一帆笑吟吟地看著王橋的背影,等到王橋背影消失,又有幾分憂鬱。

閣間裡,趙波道:「袍哥,上次你說要我做點正事,我現在接受你的意見,決定辦一件大事。據我考察,校內同學精神極度匱乏,為了拯救大家於水火之中,我準備在老法學系二樓開一個錄影廳。老法學系位置較偏,正好適合放錄影。」

老法學系位於山大後門左側約三百米的地方。法學系整體搬到新教學樓以後,老法學系一側的教室和私人住房大多數空了出來。有幾間私人住房用來開館子,還有很多房子無人使用。

王橋沒有明確表態,道:「你缺錢用嗎?」

「當然缺錢,去砂舞一次就窮得叮噹響了。我想做點正事,免得一天思淫慾,我不想在學生會當官,也不想搞什麼法學會,開錄影廳最實惠,能找錢,又能免費看電影。」

「要開錄影廳也不是不行,但是千萬別涉黃。一般的老闆涉黃最多被罰點款,你是山大學生,如果涉黃就麻煩了。」提起錄影廳,王橋立刻就想起了發生在舊鄉的往事,當時他和鷹鉤鼻趙海等人一起看三級片,被牛清德帶著公安現場捉場,正是由於此事,改變了他和趙海的命運。

趙波見王橋不反對自己開錄影廳,順勢提出要求:「袍哥,我開錄影廳還差點錢,能否借點?」

王橋問:「有預算沒有?開錄影廳需要多少錢,你有多少,準備借多少?」

趙波是典型的只有錢吃飯的窮光蛋學生。他準備空手套白狼,一是房租準備開業一個月之後再付,已經談得差不多了;二是板凳準備租用宿管科的舊板凳,開業以後支付租金,也基本談好;三是電視機和dvd,準備找王橋借錢來買。

趙波用期待的眼光看著王橋道:「目前我已經搞妥了房租,宿管科有很多舊板凳,我跟李科長溝通得差不多了,可以借來用,錄影機的片源我也聯絡好了,目前萬事倶備。只差一臺電視機和一臺dvd,這兩樣東西具備,錄影廳就可以開業。」

「行,你什麼時候要錢?」老味道餐館開張時,王橋同樣是一窮二白,全靠大姐、楊紅兵和劉紅全力支援,因此,他準備全力支援趙波。

「我現在就要。」

「現在不行,明天給你。」

趙波興奮地張開懷抱,給王橋來了一個熱烈的擁抱,道:「袍哥,我愛死你了。」得到肯定答覆以後,他急匆匆地去找房東,爭取能將房子租下來。

王橋隨著趙波走下閣間。他站在二樓視窗看著急匆匆進入校園的背影,暗道:「以趙波較為偏激的個性,十有八九要打擦邊球。如果因放黃色錄影被學校處理,那我就是罪惡元兇。」轉念又想:「大家都是成年人,每個人必須為自己的行為負責,何況趙波是法學系的,應該明白後果。可是作為朋友,我還是要提醒他,強調一下放黃色錄影被抓可能引起的後果。」

「喂,在想什麼?」呂一帆來到王橋身後,想嚇一嚇他,猛地出聲。

王橋果然被嚇了一跳,道:「你怎麼和小女孩一樣,在背後嚇人?」

呂一帆道:「你和趙波兩人到閣間鬼鬼祟祟商量什麼事情?」

王橋道:「趙波想要開一個錄影廳,和我商量方案。」

呂一帆被刺激了一下,笑嘻嘻的表情慢慢消失,認真地問道:「開錄影廳賺錢快嗎,和餐館比起來如何?」

王橋道:「做小生意賺錢都不容易,錄影廳找點生活費和零花錢沒有問題,不可能賺大錢。」

呂一帆道:「現在哪一種生意能賺大錢,而且是快速的?」

王橋腦中第一個想起的人是舊鄉牛清德,道:「比如開礦山的土老肥最容易暴發,不過這種土老肥也不容易,必須在當地有根基,有人脈,還得黑白兩道都有關係。」

呂一帆神情黯淡下來,隨即恢復大大咧咧的神情,道:「時代變了,山大學生有的開餐館,有的開錄影廳,誰想做學問誰的腦袋就有毛病。」

王橋並不同意這種觀點,道:「我就想做學問,有很多時間都泡在圖書館。」

呂一帆故意調侃道:「圖書館美女多,袍哥醉翁之意不在酒。」

王橋道:「我想泡圖書館是為期末考試做準備,平時雜事多,期末考試只能臨陣磨槍,將所有雜事拋開。」

自從那天操場牽手以後,兩人似乎都有意迴避對方,這是操場牽手後第一次單獨交談。

「你很快就要實習了,實習之後想要做什麼?」王橋產生了一個想法,如果呂一帆願意,他可以利用姐姐的關係,幫助呂一帆留在山南,找一個好工作。

呂一帆道:「等待分配,回老家找個學校教書,還能做什麼?」

王橋道:「你的想法太消極了,應該更主動去改變。你為什麼不想著留在山南?」

呂一帆道:「我的家在北三省,爸爸、媽媽、哥哥還有七大姑八大姨,他們大多在工廠裡,現在生活得很不如意,我不能一個人離開他們。」

王橋對呂一帆的想法感到十分驚訝,道:「現在是什麼年代了,你怎麼還有這種想法?每個父母都希望自己的子女生活得更好,只要你生活得好,父母就會放心。如果你想留在山南,自己可以努力,我也可以找一些渠道,到時把自己安頓好了,可以接父母過來。」

呂一帆眼睛越來越明亮,開心的笑容浮現在臉上。

山南大學是山南最好的大學,山大畢業生想在山南找個工作還是不難的。呂一帆道:「留在山南也可以,我喜歡山南,我回家和家裡人商量以後再做決定。」

王橋道:「你不要把家裡的責任全部背在自己肩上,這樣活著很累。」

呂一帆自嘲道:「我也不想啊,但是很多事情不是你不想就能躲過。家裡一群下崗工人,有技術的還能憑著手藝打工,沒有技術的只有擺小攤。你沒有經歷過這些,很難理解我的心情。」

王橋最欣賞呂一帆的地方是面對困難從來沒有怨天尤人,總是用大大咧咧的態度來硬扛,他不停地為呂一帆洗腦:「對於家庭來說,只有你自己實力強大了,生活過得如意了,才有更大的能力幫助家人。我們要主動地、聰明地選擇自己的人生道路,所以,必須輕裝前進。」

這些年來,唯有王橋是發自內心關心自己,呂一帆感到一陣溫暖,道:「我想騎摩托車,你和我一起。」

「好,沒有問題。」

王橋開啟底樓的雜物間,正在取摩托車,呂一帆從身後抱住了他,把頭俯在他寬厚的背上。

過了一會兒,王橋轉過身,伸手將門關了。等到雜物間的門再次開啟時,已經過了半個多小時。呂一帆滿臉紅暈,眼神比平時多了幾分柔情。

「走吧,騎車。」王橋將摩托車推了出來,拍了拍坐墊。

呂一帆騎上摩托車,又朝工業新區開去。在開車的過程中,她愉快地唱起了一首老歌,還是改了歌詞的《我的一九九七》:

我的音樂老師是我的爸爸

二十年來他一直待在國家工廠

媽媽以前是喜歡唱歌的

她總抱怨沒趕上好的時光

少年時我曾因唱歌得過獎狀啊

我那兩個妹妹也想和我一樣

我十七歲那年離開了家鄉瀋陽

因為感覺那裡沒有我的夢想

我一個人來到陌生的山南城

還有個叫王橋的山南大學生

其實我最懷念老味道的那段時光

這首歌的歌詞被迎面而來的風吹成一粒粒的雨點,全部打在了王橋的臉上,並迅速地融化了。

在這學期的最後一段時光裡,事情很多,有時忙得王橋泡圖書館的時間都大大減少。

第一件事是新黨校開課,王橋和蔣玲參加了新黨校學習,黨校培訓時間不長,只有七個晚上,由於接近期末,還是讓王橋備感壓力。

王橋是感到壓力,秦真高則異常氣惱,因為中文系支部大會推遲召開,參加兩期黨校培訓的學生將一起參加支部大會,他在大一上學期就寫了入黨志願書,結果沒有獲得真正意義上的先發優勢。

第二件事是經過新聞社全體成員的努力,一篇《公章支書憂思錄》在省級黨刊《山南縱橫》發表,獲得廣泛好評。副書記梁柏文兌現了承諾,為校新聞社指派了指導老師,免費提供了工作場所,並給予一定的資金支援。黃永貴特別將王橋叫到辦公室談話,要求他繼續幫助新聞社,力爭在明年再有一篇稿件能上地廳級以上刊物,同時還有另一個任務,要求書法協會參加山南市文聯搞的書法下鄉活動。

第三件事是趙波的錄影廳順利開張。開張當日,免費請了不少同學去看錄影。第一天晚上所有錄影都是周潤發主演的片子,「英雄本色1、2、3」、《縱橫江湖》、《喋血雙雄》。當最後一部周潤發主演的電影放完,錄影廳裡所有人都頭昏腦脹,耳朵裡全是槍聲,腦子裡全是「發哥」英俊瀟灑的形象。王橋在當天晚上做了一個夢,夢中自己成了小馬哥,咬著火柴棒去學生一食堂打飯。

雖然面臨著嚴峻的期末考試,趙波錄影廳依然高朋滿座,每天晚上,不少學生以「看書累了換腦筋」為藉口,看一場錄影,然後再回寢室或教室看書。

開門大吉,令趙波喜出望外。他最有興致的事情就是去淘片子,拿到一部好片子,就意味著賺到一張張票子。唯一令趙波感到壓力的是期末考試,文科類學生需要記憶的東西多,除非極少數記憶力超群的人,多數同學都得花時間來強記。作為錄影廳管理者,只能趁著錄影廳放映結束以後,他才能抓緊時間背書。

由於睡眠嚴重不足,趙波在白天上課時總是打瞌睡,還不時發出鼾聲。

相對來說,王橋儘管有雜事,但是用於複習的時間還是充裕得多。在最後複習階段,他吃住在老味道閣間,全力以赴複習功課。如果以60分及格為標準,他原本不需要每天看書到晚上兩三點,只是黃永貴多次告誡學生會幹部:「在大學裡,成績太差的學生幹部將不可避免地失去威信,要想成為優秀的學生幹部必須要有一箇中等以上的成績。」王橋將這個告誡聽進了耳裡,暗自下決心必須要拿到一次獎學金。

對於大學生來說,考試是一場折磨。當最後一科考試結束之後,所有學生都如卸下了一座大山,談戀愛的同學們抓緊時間享受難得的輕鬆,沒有談戀愛的同學們則開始收拾行囊,準備回家。

王橋、趙波、杜建國聚在了老味道土菜館,圍坐在新菜品沸騰魚面前,開了一瓶山南高粱白,喝著烈酒,享受土菜館新開發的美食。

沸騰魚從本質上來說就是水煮魚片,屬於經過改良的新派川菜。當沸騰魚上桌的時候,盤子裡的紅油仍然熱乎乎地在冒泡,好像魚在裡面遊動,因此得名沸騰魚。這道菜最大的特點是魚片極嫩,傳說有開胃健脾、瘦身養顏、祛寒順氣的功能。

「我暫時不回家,還在錄影廳守幾天。新做的生意全靠堅持,多留住一個顧客就多一份希望。」趙波吃著嫩滑魚片,分享開錄影廳的經驗。

王橋道:「期末考試如何?」

趙波一臉苦相道:「砸鍋了,我帶了書進去抄,結果有兩科是系主任監考,他走來走去,我根本不敢動彈,這兩科肯定要掛。」

王橋勸道:「你何必自己親自守夜,找個服務員守夜就行了。」

趙波露出一副奸商相:「我這是小本生意,找個守夜人要發工資,而且在沒有監督的情況下,服務員百分之一百要吃錢,所以還是由我來守。」

王橋道:「你可以搞承包制,核定承包人每天交錢的標準。雖然這樣做有損失,但是不影響學習。你畢竟是法學系的學生,不是專職錄影放映員。」

趙波琢磨了一會兒王橋的思路,道:「這是一個辦法,但是現在不行,要把生意做起來再說。」

杜建國此時陷入了情網之中,在中午一點鐘時提前離開老味道。他心懷忐忑地將陳秀雅送到交通廳家屬院門前,大著膽子將一個盒子塞到陳秀雅的手裡,道:「送你一個小小禮物,現在別拆開。」

陳秀雅拿著禮盒,邀請道:「到家裡去坐一坐?」

杜建國此時哪裡敢進陳家大門,急忙擺手道:「我不進去了,記得看這個禮物,祝寒假愉快。」

陳秀雅能夠在學校等待杜建國並一齊回家,便是表明了自己的態度。此時她從杜建國不同尋常的神情中意識到幸福即將來臨,一顆心評評亂跳,連告別之語都沒有說。她把自己關在房間裡,將禮物放在桌上,盯著看了一個多小時,然後才心情複雜地將禮盒拆開。讀完盒子裡面的求愛信,她淚如雨下,好半天都停不下來。

趙波吃過午飯後,到外面租了碟片,徑直回到老法學系錄影廳裡。此時正值放假期間,只有兩三個不準備回家的學生在錄影廳消磨時間。趙波左思右想,覺得王橋的建議很中肯,便改變了初衷,在紙牌子上寫了一個招收服務人員的廣告,放在學生經常路過卻又不太顯眼的香樟大街邊上。

招收服務人員廣告貼好不久,蘇麗與男友恰好走過,蘇麗男友是體育系大三學生,一米八四的個子,高大魁梧,一表人才,恰與個子偏矮小的趙波形成鮮明對比。男友見蘇麗的視線停留在招人廣告上,便道:「我到這個錄影廳看過電影,老闆是法學系的。」

蘇麗與趙波相交多年,對其字型甚為熟悉,再聽男友介紹,便明白是趙波在開錄影廳。想著趙波對自己的痴情,她神情間略為有些黯然,隨即主動挽著男友的胳膊,一起去校外乘車。

蘇麗的個子不高,她的父親卻是一個大高個子,從小到大,心目中的白馬王子都是身材高大魁梧的男子漢。父親的個子和相貌會深刻地影響到女兒的潛意識,讓其傾向於選擇與父親相似的年輕男子,這是戀父情結在婚姻中的反映。因此,儘管趙波對其傾慕有加,卻始終不能成為她心目中的白馬王子。

學生散去後,整個校園便失去了勃勃生機,變得蕭瑟冷清。

呂一帆沒有立刻離開學校,吃住都在老味道。

放假第二天,王橋到黃永貴家裡吃過午飯,又與黃小波一起打了籃球。他與黃永貴一家人的關係非常融洽了,唯一遺憾的是與輔導員陳剛的關係一直不太理想,在一起時表面上挺協調,甚至能開開玩笑,實質上卻隔了一層玻璃,能看見,少溫暖。

「人與人講究緣分,我和陳剛就是屬於那種不投緣的,總是尿不到一壺。我是學生,他是輔導員,雙方地位是不平等的,我的命運受到他的直接影響,隔了一層玻璃對我不利,我必須主動想辦法解決這問題,不能消極對待。」每次想起這個問題,王橋都感到頭痛。人為刀俎,我為魚肉,這種感覺很不好。

在從政的道路上,每個人都要當刀俎,又要當魚肉,王橋對這一點有清醒認識,想到這一點,他甚至對以後從政的選擇都有所懷疑。

打完籃球,王橋回到老味道土菜館,淋浴以後,神清氣爽。

呂一帆站在二樓與三樓之間的樓梯上,喊:「袍哥,袍哥。」王橋說了句「上來吧」。只聽得「蹬、蹬」幾聲響,呂一帆出現在眼前。

「難得,今天沒有穿運動服了。」在王橋印象中,呂一帆除了穿運動服和老味道土菜館制服以外,基本上沒有穿過其他服裝,今天穿了一件夾克短外套,將腰身曲線顯現出來,既英姿颯爽,又不缺少女性的嫵媚。

呂一帆大大咧咧地笑道:「哪個女子不愛美,我難道不能穿點漂亮衣服?晚上記得送我到火車站,十一點的火車。」

「為什麼買十一點的火車?」

「你真笨,又問了同一個問題。晚上十一點的火車可以節約旅館錢。在車上睡一晚,第二天下午就到家了。」

王橋經歷過苦日子,挺能理解呂一帆,道:「今天晚上我請你吃飯?」呂一帆反問道:「請我吃什麼?」王橋道:「你來定吧。」呂一帆樂呵呵地說道:「讓我想一想啊,我要吃酸菜花鰱,當然如果有尖頭魚最好,可惜沒有。」王橋道:「等你畢業之時,我一定要弄一頓酸菜尖頭魚。」呂一帆道:「我再提一個要求,今天想到雅間吃飯,行不行?」王橋笑道:「這有何難,晚上到雅間吃飯。菜品都想好了,老邢師傅的三大絕技,沸騰魚、嗆炒油渣白菜和風乾排骨,再加上我做的酸菜花鰱。」

學校放假,老味道土菜館生意依然紅火,王橋等到近八點,才要到最角落的雅間。他親自到廚房,弄了一盆酸菜花鰱。

呂一帆坐在帶著絨布的椅子上,感嘆道:「平時天天站在這裡給客人倒水,今天終於翻身做了主人。袍哥,弄點酒,增加點氣氛。」

「你別喝酒,晚上還要趕夜路。」

「又是廢話,我酒量好著呢,喝一點沒有關係。」

「平時很少見你喝。」

「誰見過服務員喝得滿身酒味?」

取了半瓶山南高粱白,先分成兩杯。王橋這杯約有三兩多,呂一帆只有一兩多。呂一帆取過酒杯,將兩杯酒倒齊,道:「袍哥請客就不能多吃多佔,我們兩人要公平,何況,我是師姐,今天是請師姐吃飯。」

王橋不願意她多喝酒,取過酒杯朝自己杯裡倒了些,道:「雖然你是師姐,但是還得講桌上的規矩,男士的酒怎麼能和女士一樣多?」

「臭規矩。」呂一帆不再爭酒,端起酒杯喝了一大口。

幾口之後,杯中酒見底,呂一帆到樓下又提了半瓶酒回來。半瓶酒都是客人喝剩之酒,酒店內部的人不會嫌棄這種乾淨的剩酒,或用來泡藥酒,或是自飲,做到物盡其用。

王橋知道呂一帆有好酒量,見她執意要喝,也就不再勸,陪著她喝。

酒入愁腸,呂一帆的話明顯多了起來:「袍哥,你以為我不知道輕輕鬆鬆地玩,開開心心享受青春時光?我家原來也是小康之家,父母都在廠裡上班,廠裡有幼兒園、小學、醫院。現在工廠敗了,父母雙雙下崗,生活無著落。我讀高中時,最慘的一次三個月才吃一回肉。」

說到這裡,她用手抹了抹眼睛。

王橋道:「這樣看起來,我家在農村的生活也不算太差。爸爸有一點工資,自家養得有雞鴨,外面河裡有魚,只要勤快,吃口肉還是沒有太大問題。」

呂一帆道:「農村好歹有塊地,城區工廠的工人下崗是什麼概念?完全是赤貧,沒有任何生產資料,有的人甚至有病不敢醫在家等死。以前工人工資低,沒有積蓄,工廠破產,啥依靠都沒有。」

最初她還面帶笑容,說到最後淚水漣漣。

呂一帆很有傾述的慾望,此時開啟了話匣子,更是不吐不快,道:「我這次回去要跟家裡人商量是否留在山南的重大決定,以前總是想著要回老家,甚至還有本土成功人士準備和我相親。我在老味道端了大半年盤子,總算是想明白了,我就是一個小女人,沒有責任背上太多重負。相親,滾一邊去。」

王橋不由得想起很久都沒有在腦海中出現過的初戀女友楊明,道:「家庭困難其實並不可怕,只要勤奮做事,一個腦袋兩個肩膀,咬咬牙就能挺過來。趙波開錄影廳時一分錢都沒有,靠借錢開起來,雖然不能賺大錢,維持自己在學校的開支沒有問題。艾姐以前是下崗工人,為了學手藝到廚房打工當墩子。墩子大多是男人,她一個女人家願意去當墩子,全靠一股子毅力在支撐。你看艾姐的手,上面至少有十條刀傷。她靠努力走出了困境,生活越過越好。」

呂一帆仰頭喝了一口酒,道:「你說的我都懂,但是全靠一點一點積累,得拖到哪年哪月?等到有了錢,說不定我父母早就完了。正是由於有這個想法,所以以前我也有過走捷徑的想法,答應在這個假期和那個成功人士相親。少十幾年奮鬥,我能有什麼損失,損失的就是青春和夢想,不管嫁給誰,青春都會流逝,而夢想又值幾個錢!人就是一副臭皮囊,用不著看得太重。」

王橋不願意看到呂一帆略有些玩世不恭的神情,認真道:「你的家庭到底需要多少錢,需要用你的青春和夢想交換?真需要錢,可以一起想辦法。」

在王橋的逼視下,呂一帆臉上玩世不恭的表情慢慢消失,道:「一個家庭沉淪於最底層,被人瞧不起,沒有任何改變的希望,這種滋味你沒有嘗過。我們家目前欠下的醫藥費就有六萬五千塊,買單位的又破又舊的房子欠下了兩萬多塊錢,為了我讀書將又破又舊的房子租了出去,另租了一套一室一廳的更破更舊的小房子。我爸以前在車間工作,弄成了矽肺,等著用錢治療。農村還有爺爺奶奶,雖然身體還好,可是隨時都有可能生病進醫院。大哥大嫂同時下崗,想起這些事情就覺得身上壓著五十座大山。」

細說全家人在困境中掙扎的痛苦,呂一帆終於在王橋面前哭出聲來。哭了一會兒,她抬起頭,用紙巾擦了眼淚,道:「你這人怎麼回事,把我弄哭了,到了山南讀大學,我還沒有哭過。」

王橋道:「哭就哭吧,哭完以後好繼續硬撐。」

呂一帆道:「如果沒有你,我這次回去就要相親。現在我接受了你的意見,爭取留在山南。等著站穩了腳跟,把爸媽接過來,就算做點小生意,也一樣能過。」

王橋豎起了大拇指,道:「你這個思路是正確的,操作性也強,應該能成功。」

呂一帆又撇了撇嘴,道:「這只是設想,離現實還差得遠。落葉歸根,這是多數老人的想法,而且老人上面還有更老的人,我爸媽是否願意離鄉背井來到山南,還是一個未知數,他們多半不願意拖累我。」

呂一帆家裡遇到的困難在重工業城市比較普遍,原有的社會組織遭到重創,新的社會組織還未建立,整整一代人經受了沉重打擊。從理論上來說這是社會改革的陣痛,落到每個具體家庭則是不堪忍受的慘痛經歷。

王橋想再勸一勸呂一帆,話到嘴邊又說不出口。幸福的家庭都是相似的,不幸的家庭各有各的不同,勸說難以撫平受到重創的心靈。

到了九點,一瓶酒喝完,王橋最多喝了三兩到四兩,大部分都被呂一帆搶著喝了。呂一帆酒量確實不錯,除了情緒稍為激動一些,神智清楚,一點都沒有醉酒的感覺。

喝完酒,王橋睡在床上稍稍休息,十點鐘準時下樓,呂一帆已經收拾好行囊在底樓大廳等著,臉色正常,一點都看不出在喝酒時還痛哭過一回。他遞了一條圍巾給呂一帆,道:「這個天騎摩托車冷,等會兒用這個圍巾把脖子、臉都圍上。」

呂一帆接過圍巾看了看,故意道:「這是女朋友送的?溫暖牌的?」

王橋道:「是女生送的,但是和女朋友無關,是我姐王曉。」

呂一帆見過王曉,沒有再開玩笑,仔細用圍巾把脖子和臉遮住。

摩托車發動,寒風立即襲來,所幸有圍巾護臉,否則呂一帆肯定會被吹成冰棒一根。她習慣性地環抱著王橋的腰,將臉貼在寬厚結實的男性後背上。這時,她覺得特別安全。

到了火車站,王橋在停車場將摩托車停好,提著行李送呂一帆進站。

此時大部分同學都已經回家,車站上應該沒有其他同學。

分手之際,呂一帆飛快地用冰冷的嘴唇親吻了王橋同樣冰冷的臉頰,然後提著行李就朝火車走去。進入密集的人流,呂一帆暗自想道:「袍哥是個好男人,能做事,對女人也好。我們算是什麼關係?比一般朋友肯定要親密許多,親吻過,擁抱過,撫摸過,可是兩人又和一般戀人不一樣,始終沒有明確確定戀愛關係。換句話說,兩人都沒有明確地給對方以承諾。」

「我真傻,為什麼不能勇敢地去追求自己的幸福?這次回家解決自己以後工作地點問題,回來以後就勇敢地說出我愛你三個字,不管王橋說不說出來,反正我要說。」呂一帆在離開王橋的短短時間裡,下定了決心,同時還用手朝空中揮了一下,顯示自己的決心。

王橋雙手插在口袋裡,看著呂一帆的背影融入密密麻麻的人流之中。人群中的呂一帆突然朝空中揮了拳頭,但是並沒有回過頭來。

回到老味道餐館,停車時,王橋聽到一串來自東城方向的腳踏車鈴聲。

在鈴聲方向,陳剛頂著寒風,彎著腰,用力地蹬著腳踏車。

在這個時間點,從東城方向而來,百分之一百是砂舞剛回來。年輕男人身上充滿著慾望,去砂舞場所是解決問題的一個渠道,這和靠看黃片解決生理飢渴相類似,雖然在道德上不被承認,王橋本人能夠理解。

這是王橋經歷的第二個寒假,相較於第一個寒假,他的生活得到了很大改善,至少不會為經濟而發愁。

送走呂一帆的第二天,王橋照例拜訪李仁德。李家人對王氏姐弟極好,特意安排在省交通廳賓館吃晚餐。晚宴結束,王曉悄悄對弟弟道:「明天你再來找我,我們請李澄吃頓飯,表示謝意。」

王橋經常為姐姐當擋箭牌,心領神會道:「中午還是晚上?」

「李澄晚上有應酬。中午,我們到遠一點的地方去,乾脆就在老味道土菜館。」

王橋忍不住道:「姐,你沒有必要一直住在李家,沒有自由,活得壓抑,你總得有自己獨立於李家的生活。」

王曉道:「我知道,等安健大一些再說。」

孫子李安健是李家夫妻的心肝寶貝和精神寄託,兩位老人家絕對不會同意李安健離開李家,王曉又捨不得將兒子單獨留在爺爺家裡。王曉要離開李家,兒子李安健必然是雙方爭奪的焦點。

王橋換位思考亦覺得這個問題是一團亂麻,剪不斷,理還亂。分手後,他試著和久不見面的孟輝聯絡。與孟輝聯絡也沒有特別重要的事情,主要是即將放假,與在山南的老朋友見個面,喝喝酒。

電話裡,孟輝的聲音透著股高興勁:「袍哥,在大學樂不思蜀吧,都不找老哥聊聊。」

「我怕打擾你的生活。」

「我重回陽光下,不怕你來打擾了,有時還真想跟你聊一聊。」孟輝重回光明,現在的生活與他的部分歷史完全割裂,王橋是他願意接觸且又聯絡著過去的人。

王橋道:「我和山南第一看守所還是很有淵源,陳強的女兒陳秀雅跟我在一個班,看守所李澄所長明天還要跟我和我姐吃飯。」

「我知道李澄調到東城分局了,一直沒有機會和他見面,可否過來蹭頓飯?」孟輝不願意跟黑暗世界的人再有任何來往,李澄是刑警,見面無妨。

王橋直言道:「稍等,我得先和我姐聯絡,看是否方便,五分鐘回話。」

得到大姐肯定回答後,他隨即給孟輝回了電話。

由於兩位客人都比較特殊,王橋特意和艾敏商量如何配菜。艾敏作為餐館老闆之一,自然知道公安朋友的重要,連忙安排採購尖頭魚,力爭讓大家吃得滿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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