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沉得住氣才叫大氣

黃永貴心道:「王橋沉得住氣,半句都沒有提起學生會副主席的事情,情緒也很正常。他的成熟度已經超過了他的年齡,是個值得培養的好苗子。」在王橋一隻腳跨到門口時,他才說了一句:「黨校馬上要開課了,你要參加這期的黨校培訓。」

若是論工作能力和水平,王橋無疑是系學生會副主席最好的人選,只是有校領導打招呼,而且秦真高父親屢次上門,因此,當陳剛建議由秦真高擔任學生會副主席職務時,他就順水推舟同意了。

已成定局後,黃永貴想借著此事檢驗王橋是真成熟還是假成熟,從今天的表現來看,不管王橋真實想法如何,至少平靜地接受了現實,而且還能從大局著手,提出了擴大新聞社影響的建議。如此表現可以說明王橋更接近於真成熟。讓他進黨校學習,提前由入黨積極分子轉為預備黨員,既是正常工作,也可以看作是對此次補選的補償。

對學生幹部來說,能否出任學生會副主席算是一件大事,對於系裡來說,誰出任系學生會副主席根本是一件無關緊要的事情。事實上,誰出任系學生會副主席確實是一件對多數人沒有任何影響的小事。

窗外,王橋漸漸走遠,然後在樹林邊停住,思索良久,轉身前往青教樓。陳剛是現任輔導員,正所謂縣官不如現管,要想在系學生會有所作為,他必須要得到陳剛的支援。

在青教樓,沒有找到陳剛。

寢室裡同學們都圍在一起吃飯,見王橋回來,杜建國道:「袍哥,你在老味道吃香的喝辣的,都不帶上兄弟們。」

魏兵道:「胖墩說你做的酸菜尖頭魚好吃得不得了,什麼時候請寢室的兄弟夥吃一次?大家都是室友,憑什麼請胖墩吃就不請我們幾個吃?」

張躍祥和裴勇也跟著起鬨。

王橋道:「尖頭魚是我們家鄉的特產,是冷水魚,不能人工養,因此產量很低,很難買到。我在這裡保證,下次如果買到,絕對請全體室友吃一頓。」

秦真高碗裡有一份青椒炒肉,還有一份土豆燒排骨,慢條斯理地吃著,等起鬨聲稍歇,道:「王橋,晚上七點半鐘在階梯教室開個會。」

王橋問:「什麼會?」

秦真高停頓一會兒,道:「學生會的事情,事情比較多,到時就知道了。」

王橋雖然對秦真高出任學生會副主席很不服氣,只是事已至此,與秦真高賭氣是不理智的行為,痛快地答道:「行。」

秦真高知道父親在暑假做了不少公關工作,要不然自己也當不了系學生會副主席。由於獲得此職位並非全靠成績,在王橋面前總是不由自主地心虛,由於心虛,反而變得格外敏感。

王橋只是答應了一個「行」字,讓秦真高覺得王橋心裡有意見,不支援自己的工作。

「不管有什麼意見,我已經是系學生會副主席,黃老師和陳老師都支援我,王橋若不聽從安排,鬧到系裡去,理虧的不是我。」打定主意以後,秦真高靜下心來思考晚上的事。

吃過晚飯,王橋沿著雀湖散步,沿著湖邊繞了一個圈子才前往階梯教室。

新生報到時,秦真高父親宴請過黃永貴,當時的情景始終在他腦海裡揮之不去。想到這一次蹊蹺的補選,他立刻就浮現出秦真高父親的樣子。他堅信此次蹊蹺的補選絕對和秦真高父親有關,否則憑著秦真高在系裡的影響力,絕對不會由學生會幹事直接躍升為系學生會副主席兼組織部長。

「大學不是淨土,象牙塔不過是一種幻想,以後我要更聰明地處理與老師和同學的關係,害人之心不可有,防人之心萬萬不可無。」

「系學生會都弄得勾心鬥角,以後從政,不知道會是什麼光景,我以後當真要從政嗎?」

「老是壓抑自己的性格,這樣的人生也很悲摧,還不如去創業,自己當老闆自己說了算。」

「當老闆真能自己說了算嗎?這個社會制約企業的因素多得很。」

在湖邊行走著,腦子裡各種想法都冒了出來。臨近階梯教室,王橋甩了甩頭,心道:「車到山前必有路,船到橋頭自然直,我現在不要想得太遠,把眼前的事情做好再說。」

七點半,王橋準時從後門走進階梯教室。在教室前排坐了幾個人,都是系學生會里九五級的學生幹部。

秦真高看了從後門進入的王橋,宣佈道:「大部分人都到了,我們現在開會。開會前宣佈一個事情,從今天起系學生會開會都要簽到,簽到冊要分別送給黃老師和陳老師。」

他轉身到隔壁辦公室拿了一張白紙,做了一個臨時簽到冊。簽到冊第一個大欄是準時參會簽到欄,第二個大欄是遲到者簽到欄,第三個大欄是缺席欄。

秦真高在第一個大欄上籤下「秦真高」三個字,然後遞給王橋。學生會是學生的自治組織,幹工作憑的是自覺,王橋參加學生會工作以來,第一次遇到要簽到的情況。他心中不以為然,但是沒有提出異議,接過白紙,瀟灑地簽上「王橋」兩個字。

蔣玲直言道:「校團委開會都沒有簽到,我們幾個人開個會,何必弄這些花架子?」

蔣玲之語代表了絕大多數同學的看法,好幾個人開始附和。

秦真高是典型的從校門到校門的學生,社會經驗更多來自父親的言傳身教,管理經驗則是源自高中班主任。他見多人反對自己做法,暗自心慌,越是發慌,越是不肯相讓,聲音就提得越高:「沒有規矩不成方圓,九五級學生會幹部應該有自己的新氣象,開會不遲到是我們九五級學生會幹部的基本素質,這點都做不到,就不要當學生會幹部了。而且,這是陳剛老師對我們九五級學生會幹部的要求。」

蔣玲伶牙俐齒地反擊道:「革命靠自覺,我們幾個商量點事,用得著簽到嗎?還專門列出遲到欄和缺席欄,有必要嗎?這是拿起雞毛當令箭。最後說一點,你不要動不動拿老師的帽子來嚇人。」

秦真高一直在暗戀和追求蔣玲,萬萬沒有料到第一次開會是蔣玲唱起了對臺戲,氣急之後,結結巴巴道:「什麼叫,拿起雞毛,當令箭?這是嚴格管理,只有嚴格管理,我們中文系學生會才能令行禁止。」

王橋暗自嘆息:「新官上任要三把火,可是秦真高沒有學會隱忍,第一把火沒有找準方向。學生會幹部要樹立威信必須得做事,事情做漂亮了才有威信,有威信後才能招呼其他學生幹部。秦真高想將同學們壓服,這在大學學生會這個自治組織里是萬萬行不通的。」

為了一個簽字問題,秦真高和蔣玲爭執了五六分鐘,其他同學都抱著看熱鬧的心態坐在旁邊圍觀。王橋實在是看不過去,道:「我建議把字簽了,早點進入正題,有什麼問題散會後交流。」

蔣玲這才拿過白紙,草草地簽了名字。

大家把字簽完以後,秦真高鬆了一口氣,他原本還想提出對缺席者的懲罰措施,見大家都不配合,硬生生地將這個話題嚥了下去。

「我們九五級是最優秀的年級,去年新生籃球聯賽引起了全校轟動,藝術節的活動得到校方高度稱讚。」秦真高想說幾句鼓動人心的話,看著眾人沒精打采,乾脆直接進入主題,「去年我們年級搞得轟轟烈烈,今年到現在都沒有啥動靜,把大家召集起來,主要是研究搞個什麼新活動。陳老師關心這個事情,提過兩三次了。」

王橋一聽就明白了:「陳剛初任輔導員,想搞點成績出來。」

體育部新任的副部長朱方浚道:「去年打了新生籃球比賽,今年就搞一個乒乓球比賽,乒乓球是國球,學校愛好者眾多,搞起來肯定有影響力。」乒乓球比賽花費不多,影響不小,平心而論,王橋認為這是一個好主意。

秦真高並不認可乒乓球比賽,道:「乒乓球的影響力不如籃球,去年我們轟轟烈烈搞了全校新生籃球聯賽,今年降格打乒乓球,我覺得不行。」朱方浚是個樂天派,提議被否定後並不氣餒,馬上又提出一個新建議:

「要說影響力,只有足球能和籃球相提並論,甚至還要強一些,我們組織搞一個足球新生聯賽。」

這一次是蔣玲提出反對意見:「十一月就要舉行全校足球比賽,我們正在組建啦啦隊,中文系的比賽肯定要讓位於全校聯賽。就算搞起來,完全就是聯賽的陪襯,沒有意思。」

同學們的思路被侷限在了體育和文藝活動兩個方面,議來議去都難以超越黃永貴主辦的兩項大活動。

黃永貴針對搞活動一事有過交代,王橋知道學校和系裡不會再額外出錢支援中文系的新活動,經費保證不了,活動更難開展。為了不潑秦真高的冷水,他沒有參加討論。

蔣玲注意到王橋沒有說話。道:「王橋,你是宣傳部長,怎麼不發言?」

王橋道:「我覺得應該轉變思路,能不能從中文系的特點出發,搞點和專業結合較緊密的活動,唱歌、跳舞、籃球、乒乓和足球,我們無論如何練習都比不過藝體生。」

蔣玲不滿道:「我剛才提議搞演講比賽,演講比賽和中文系專業聯絡緊密,一來可發揮特長,二來有一定觀賞性,可是被秦真高否了。」她突然靈光閃現,想起了舌戰獅城的畫面,興奮地說道:「我有一個好點子。舉辦一場大型辯論賽,絕對會引起高度關注。」

秦真高眼前一亮,道:「辯論賽是一個好點子,大家有沒有意見?如果沒有意見,我向陳老師報告。」

王橋道:「我覺得可以,辯論賽才和我們的專業結合得緊。」

一番議論後,大家一致認為大型辯論賽是最為可行的方案。

散會後,秦真高急急忙忙找陳剛彙報工作,其餘學生幹部三三兩兩地回寢室。學生幹部中,王橋和蔣玲是同班同學,最熟悉,兩人一起回寢室,邊走邊聊天。

蔣玲又提起剛才的話題,道:「秦真高真把自己當成了官,開會非得簽到,校團委、系裡開會都沒有這種搞法。」近一年來,秦真高屢屢向蔣玲發出或明或暗的示意,只是郎有情妾無意,最初她還願意和秦真高接觸,隨著交往加深,她真心實意不喜歡小肚雞腸且人品不太正的秦真高,甚至有了反感。

王橋道:「校團委和系裡開會哪裡用得著簽到?」

蔣玲想了一會兒才明白話外之意,吐槽道:「確實是這樣,如果是校團委和系裡開會,就不會有這麼多缺席的。我不明白系裡為什麼要這樣安排,你是九五級的大明星,副主席的最佳人選,偏偏安排秦真高。」

王橋笑道:「大明星是用來表演的,不是辦事的,這或許是我的最大缺點,我覺得踏踏實實辦事、不當明星才是正道。」

蔣玲問:「你這麼熱心學生會的事,是不是畢業後想當官?」

王橋已經決定把從政當成目前主攻方向,但是這種事只能做不能說,道:「現在想這些事為時過早,不知到九九年又會是什麼政策。」談到此,他想起入學前曾經看見過的雙向選擇會,便將雙向選擇會的事向蔣玲講了講。

蔣玲驚訝道:「我們運氣真這麼差?輪到我們畢業就要雙向選擇了。」

「這不一定是壞事,首都的大學幾年前就開始實驗性地雙向選擇,名牌大學的同學對此很歡迎。山大是山南最好的大學,在省內我們沒有敵手。」

夜色下,香樟樹被風吹得嘩嘩直響,淡淡花香從灌木叢中飄來。走過香樟樹林,接近男生一公寓時,花香很突兀地被濃烈的豌豆麵香代替。蔣玲道:「真香,聽說新開的這家豌豆麵很好吃。」王橋的饞蟲也被勾引出來,道:「肚子真餓了,是否有請團支書來一碗的榮幸?」蔣玲笑道:「請女生吃豌豆麵,未免太簡單了。看在你心誠的份上,我接受這個邀請。我們當了一年同學,還是那一次爬烏龜峰請我們女生吃了飯,這個友誼寢室名存實亡了。」

王橋平時打籃球、寫書法、做學生工作、泡圖書館,確實與班上女同學接觸得少,道:「我接受批評,大二了,我們兩個寢室應該再搞一次活動。」

蔣玲想起秦真高裝模作樣的表情,道:「算了,那是大一搞的活動,現在來搞不合時宜了。」她們寢室有兩個女生都談起了戀愛,確實對友誼寢室這事不感興趣了。

麵館屋內空間不大,還在室外擺了幾張桌椅。室內油煙重,空間狹窄,王橋和蔣玲選擇坐在空氣清新的室外。

這一家的豌雜麵的用料與在沙州所吃豌雜麵十分相似,唯一不同的是沙州豌雜麵是乾餾,這一家是湯湯水水一大碗。老闆捨得放雜醬,油大,味道重,這正好對了學生們飢餓的胃口。豌雜麵端上桌,金黃色雜醬、淡黃色豌豆、翠綠蔥花,讓人食慾大增,王橋和蔣玲顧不得說話,開始大快朵頤。

秦真高興奮地從教師宿舍回來,第一次召集九五級學生會幹部開會就有三人缺席,這讓他有點小鬱悶。但是會議成果得到陳剛充分肯定,他的小鬱悶一掃而光,回寢室時很有春風得意馬蹄輕的感覺。路過麵攤時,他意外地看到悶頭吃麵的王橋和蔣玲,如一盆冷水潑來,興奮之情被破壞殆盡。

行人在暗處,吃麵人在明處,秦真高將吃麵的兩人瞧得清清楚楚,王橋和蔣玲卻沒有注意到有一雙充滿嫉妒和恨意的眼睛。

在秦真高心目中,自己是班長,蔣玲是團支書,原本就是天造地設的一對。可是蔣玲一直不冷不淡,後來乾脆不接受邀請,令他頗為受傷。在學生會工作一段時間以後,他知道學生幹部談戀愛在梁書記眼裡是大惡,便熄滅掉與蔣玲談戀愛的心思。

心思雖然滅掉,慾望的種子卻堅強存活著,見到王橋和蔣玲親親熱熱坐在一起吃麵,秦真高恍然大悟道:「我真是大傻瓜,王橋明明和蔣玲串通在一起,在開會時故意讓我難堪。這兩人是什麼時候搞到一起的?我怎麼沒有發現?」越往深處想,他越是氣憤,「虧我還是王橋的室友,他內心陰暗,和蔣玲勾結在一起讓我難堪,朋友妻不可欺,是可忍孰不可忍。」

人生幾大恨之一就是奪妻之恨,雖然他和蔣玲一直沒有真正談戀愛,但是他認為王橋應該知道自己的心思,明知自己的心思卻和蔣玲弄在一起,這就是對朋友最大的背叛。

「他媽的,我和王橋沒完。」秦真高鐵青著臉回到寢室,一言不發地躺在床上。

坐在床上看書的裴勇開玩笑道:「秦主席,今天第一天履行公務,怎麼悶悶不樂,是不是王橋不聽招呼,等他回來後,我們一起收拾他。」雖然這是一句玩笑話,可是下意識裡,裴勇認為秦真高從能力和威信上不足以讓王橋服氣。

秦真高翻起身,拉攏蚊帳,沒有洗臉洗腳就準備直接睡覺。

裴勇伸頭看了看下鋪,見秦真高拉上了蚊帳,道:「你當真生氣了,等王橋回來,拿他是問。」

秦真高終於忍不住發了火,道:「裴勇,少說兩句要死人?!」

這句話火藥味十足,睡在床上的魏兵、裴勇都愣住了,往日熱鬧的寢室安靜了下來。

秦真高暗自發誓:「王橋參加了藝術節,現在尾巴翹上了天,這次中文系辯論大賽一定要搞好,要引起全校轟動。」他暗自祈禱,「但願系裡能夠同意這個方案。」

在小麵館,王橋完全不知道自己和女同學蔣玲吃麵條會被人記恨。與蔣玲分手以後,便到操場去小跑一會兒。

每天晚上,學校操場總會有很多人在鍛鍊,揮霍有著無窮精力的青春。

夜晚的操場沒有燈光,平時只能藉助旁邊公路上的路燈光來照明。今天月亮很圓很亮,能看到操場上跑步、散步的同學。王橋剛走到操場口,就見到一群高大的女生從操場口過來。從形體上來看,這是體育系的女生。

女生們說說笑笑地從身邊走過,一個痩高的女生落在了後面,離開了大隊伍。

「嘿。」

「嘿。」

王橋和呂一帆打了個招呼,又道:「你們體育系平時從來不晚上到操場,今天怎麼來了?」呂一帆道:「白天累得像只狗,誰還傻不拉嘰地晚上來跑步?」王橋道:「今天怎麼來了?」呂一帆道:「有個同學過生曰,吃撐了,在操場上散步。」

兩人經歷過游泳館之事便有頗多默契,走下了操場,在操場中間轉圈子。月色如水,給大地披上一層如薄霧一般的紗衣。夕陽黃昏,月色大地,都是最容易讓人惆悵和動情的時光。並肩而行時,王橋主動握了呂一帆的手。

這其實是兩人第一次在散步環境下牽手。他們也曾經無數次牽手,但是都是在穿著泳衣的時候,泳衣很薄,卻是牽手的一個極好偽裝。走在操場上,穿著完整的衣服,牽手就是另一番情境。而且,兩人牽手十分自然,水到渠成,不牽反而不對勁了。

在操場牽著呂一帆之手,王橋不由得有「昨日重現」之感。在讀復讀班時,他和晏琳第一次牽手就是在紅旗廠的操場上,沒有想到,他與呂一帆第一次牽手也會在相似的環境。

呂一帆平時是大大咧咧的性子,被牽了手就回歸了女孩子本色,沉默地走了幾步,她還是忍不住問道:「你不說話,在想什麼?」

王橋已經迅速從以前的情境中脫離出來,認真道:「你的手很柔軟,不像體育系女生的手?」

呂一帆道:「你以前握過幾個女生的手。」

王橋坦承道:「有幾個吧,都分手了。」

呂一帆好奇地追問道:「你人長得還不算很醜,為人也不算很差,既然握過幾個女生的手,後來為什麼就分手了?」

王橋用力握了握柔軟的手,道:「我也想問同樣的問題,你長得也不算醜,怎麼一直沒有人追求?」

呂一帆道:「誰說我沒有人追求,在山大這些年,追求我的人就有好幾個了。我主要是沒有心情談戀愛,家裡狀況不好,想起來就憋得慌。」

王橋揚了揚握著的手,道:「那為什麼要和我牽手?」

呂一帆道:「這幾年適應了家裡的窘迫狀況,現在要畢業了,再不談一次戀愛,以後要後悔的。而且,和你牽手有好處,我畢業就拍屁股走人,用不著對你負責。」說這話時,她將手抽了回來,挽著王橋的胳膊。

王橋道:「這句臺詞通常應該男的說。」

呂一帆道:「現在的社會男女平等。」

兩人在黑暗操場上散步、鬥嘴,臨近熄燈時,王橋才回到寢室。

寢室裡安安靜靜,沒有人說話。往日熄燈時是大家談興最濃的時候,此時的安靜讓王橋有點奇怪,他沒有多問,拿著杯子和毛巾去洗漱。

胖墩是最後一個回寢室的,他推開門,就大叫道:「快起來,我給哥們兒弄了些好吃的。」他手裡端著些炸小魚,散發著濃烈香味,裴勇、魏兵等人早就餓得很,也不管秦真高在臨睡前製造的異常氣氛,拿起手電,開始圍在一起吃炸小魚。

大家一邊吃一邊談笑風生,氣氛熱烈起來。

秦真高只覺得談話聲十分刺耳,又覺得杜建國不招呼自己,覺得被冷落了,從開會到現在窩了一肚子的氣又爆發了出來:「喂,現在是睡覺時間,你們吃就吃,別說話,影響其他人休息。」

裴勇剛才就受了秦真高的氣,這一次忍不住道:「秦真高你今天有毛病,剛才沒有理你,你越來越得意了。」

秦真高翻身坐起,高聲道:「現在是睡覺時間,你還有理了?」

杜建國和王橋都不知道剛才的小衝突,覺得莫名其妙。

裴勇道:「秦真高,你當了幾天學生會幹部,硬是把尾巴都翹起來了。王橋也是學生會幹部,就不像你這個樣子。」

秦真高最聽不得別人拿自己和王橋相比,生氣道:「我是什麼樣子大家都清楚,我不像有些人表面一套背後一套。」

王橋聽出了秦真高話外之意,冷冷地瞅了他一眼。

杜建國拿了小炸魚才引起寢室室友吵架,還以為秦真高在諷刺自己,生氣道:「我好心拿點炸魚,你們愛吃就吃,吵個狗屁。」

王橋道:「算了,大家睡覺。」

平時良好的寢室氛圍被破壞了,好在同學們都很年輕,很快就進入了夢鄉。

王橋今天與呂一帆牽了手,還藉助夜色掩護擁抱在一起。雖然發展得很快,但是一切似乎都順理成章。他睜著眼睛看著黑夜,心道:「我難道是戀愛了嗎?可是我並沒有產生當年和呂琪在一起的那種不可抑制的眩暈感,難道多經歷幾次,心就變硬了,感情也更趨於理智?我喜歡呂一帆嗎?當然,她就是我喜歡的那種型別。」又想道,「呂一帆家境不好,我在老味道這邊賺了錢,可以幫助她。」

想了一會兒,不知不覺睡著了。半夜,無夢。

在輔導員陳剛的大力遊說和推動之下,中文系同意舉辦辯論大賽,具體由系學生會負責,責任人是副主席秦真高。秦真高沒有將此事交給王橋所在的宣傳部,而是交由學習部具體負責。

王橋很平靜地對待發生的所有事情,不急也不躁,全心全意做好宣傳部應盡之責,不插手和議論其他部門之事。

11月,秋風漸急。

一陣風來,無數落葉被捲入半空,輕飄飄落在地上,又被風捲起。

王橋和杜建國從第一行政辦公區走了出來,杜建國罕見地穿起黑色西服,胖墩墩的身材酷似帕瓦羅蒂,他將吹在頭上的枯葉扔到一邊,鄭重地說道:「袍哥,謝謝你。」

王橋笑道:「我們兄弟間說這些就俗了,應該這樣說,新聞社辦得好,系宣傳部才能出成績,從這個角度來說是你支援了宣傳部的工作,我要謝謝你。」

杜建國道:「我是茶壺裝湯圓心裡有數,印了第一期報紙,新聞社好不容易籌集的資金就完全斷掉,沒有學校支援,我們只能再改成油印,所以應該我謝謝你。」

王橋做了一個暫停的姿勢:「打住,不要做小女人狀,梁書記表了態,如果真能在放假前出一篇成果,學校將撥付一定費用,還為新聞社提供場所。所以,無論如何都要完成校方交辦的任務。」

按照梁柏文副書記的要求,校新聞社必須要有一篇作品能登上山南地級市以上的大報,日報、晚報、晨報都行。這是一個並不太高的要求,可是對於初創的新聞社是一個巨大考驗。

杜建國搖了搖頭,道:「以前只是做小新聞,在校報上發一發,在廣播站播一播,如今突然要到地廳級報刊上發表新聞稿件,難度極大,我沒有把握。但是再沒有把握,我也得把這個事情做好。最大的困難是我們只熟悉學校的事,讓新聞社的同學去報道地方上的事,確實超出了我們的能力。」

王橋道:「我沒有想到梁書記看過你們的作品集以後,會提出這樣的一個要求,如今箭在弦上不得不發,你沒有退路了。」

杜建國挺了挺胸膛,道:「我現在就去把新聞社的同仁們聚在一起開會,絕對不會給袍哥丟臉。」

他匆匆而去,留下一個肥碩的背影。

晚上,趙波找到了王橋,道:「砂一曲。」

王橋沒吱聲。趙波見王橋還在猶豫,道:「東城之東距離學校這麼遠,絕對安全。袍哥,你當了學生會幹部怎麼一點都不耿直了,就是去爽一把,何必瞻前顧後?」

自從那天砂舞以後,兩人一直沒有再去,王橋知道砂舞並不符合山大的學生行為規範,但也不好拒絕趙波提議,也就同意了。

趙波的光頭在夜燈下泛著寒光,道:「走吧,享受美好人生去。」

王橋回頭,問道:「你把蘇麗忘記了嗎?」

趙波正在興頭上,沒有料到王橋會有這樣一問,惱怒道:「你別掃興,蘇三妹早就跟人熱戀得如火中燒,我只能自己給自己找樂子。你以前勸我是對的,不能因為一棵樹失去一片森林。」

王橋道:「別說得這麼文藝範,就是想去爽一把,走吧。」

街道上北風呼嘯,冷冷清清,與之相對比的是東城之東里面充滿著曖昧的熱量,音樂、煙霧、燈光構成了一個光怪陸離的小世界。

有了第一次的經驗,王橋直接去了左側舞廳,趙波去了右側舞廳。兩人約定散場後在停車處會合,免得場內互相亂找。

兩曲之後,王橋和這個高腰夾克女分開,他準備再次邀請女伴時,意外地發現一個熟悉的身影——中文系九五級輔導員陳剛。如果遇到膽小之人在東城之東見到輔導員,肯定會落荒而逃,王橋膽大心細,藏身黑暗處,專注地看著陳剛的一舉一動。

陳剛睜著一雙眯眯眼在欄杆面前東張西望,欄杆裡面是一群等待著邀請或者說是等待被挑選的砂女們。看了一會兒,陳剛牽了一位年輕女子的手,隨即隱沒人黑暗之中。

王橋是見過黑暗的人,對陳剛的表現絲毫不覺得驚訝。他當然也不願意在這種場合與輔導員見面,免得雙方尷尬,於是快步離開了舞廳。

寒風凜冽的街道實在不是等人的好地方,而距離舞廳散場的時間尚早,王橋騎著摩托車到華榮小區姐姐家裡休息。

姐姐家裡窗戶緊閉,空氣汙濁。開啟窗戶後,冷空氣呼呼地灌進屋,帶走了長期關門閉窗留下的汙濁空氣。他在這套房裡與晏琳度過美好的夜晚,留下一段溫馨的回憶。兩年多時間過去,他仍然能夠感覺到晏琳留下來的溫暖氣息,往事是如此真切又如此遙遠。

坐了一會兒,他給楊紅兵打了傳呼,電話很快響了起來。

王橋道:「斧頭,在忙啥?」

楊紅兵說話舌頭有點大,道:「當刑警的還能做什麼,案子多得要命,一件沒有搞清楚另一件接著又來,沒日沒夜。」

王橋聽到話音中頗為嘈雜,還有音樂聲,笑道:「你在花天酒地,是不是在唱歌?」

楊紅兵道:「沙州刑警大隊的人過來辦案,大家都是兄弟夥,一起喝了酒,唱唱卡拉ok。」

胡侃了幾句,王橋道:「我現在的餐館生意還沒有完全起來,等明年才能還錢。」

楊紅兵大著舌頭道:「你慌個錘子,又沒有催你。」他在之前從來不說髒話,如今「龜兒子、錘子」等髒話也漸漸浸人他的語言體系裡。他忽然想起一事,道:「前幾天我找了幾個社會上的娃兒到昌東去打了朱柄勇一頓,狗日的朱柄勇太沒得名堂。」

王橋愣了幾秒鐘才反應過來朱柄勇是楊明的老公,問:「朱柄勇做了什麼?」

楊紅兵惡聲惡氣道:「朱柄勇好賭,賭輸了就打人,楊明懷了小孩還被朱柄勇打了一頓,流產了。我氣不過,找了幾個社會上的渣渣娃兒將朱柄勇黑打了一頓,沒有斷手斷腳,就是把臉打成了熊貓。」

王橋罵道:「該打。」又提醒道,「你得注意點,別跟地痞流氓混在一起,惹出事情來麻煩。」

楊紅兵哈哈大笑道:「我這個職業就是專門跟地痞流氓打交道,是他們怕我們,不是我們怕他們。放心吧!」

放下話筒以後,王橋嘆息一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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