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9章 拳頭能解決的,就不是問題

第二天下午,王橋到火車站接放假歸來的吳重斌。從上海歸來的吳重斌一掃一年前的萎靡不振,上前就給王橋當胸一拳,道:「袍哥,聽說你在學生會混,是不是吃錯藥了?」

王橋很是驚訝:「你怎麼知道我的事?我在信上沒給你說過啊。」吳重斌道:「紅旗廠在山大讀書的人不少,有高年級的也有新生,我一談你的情況,他們大多數都知道中文系出了一位籃球健將,所以我才能找到你的準確通訊地址。還有不少人都在追問,你這傢伙又帥又出色,怎麼就會和晏琳分手?」

王橋沒有料到吳重斌一見面就揭傷疤,道:「你這人是哪壺不開提哪壺,別提以前的事情。」又問:「有誰把我和晏琳的事在山大亂講?」

吳重斌感慨道:「我有兩件事想說,一是我堅持不去讀專科而是到上海讀自費本科是對的,以後文憑上又不會蓋上自費兩個字,和正式考生沒有區別。我現在心態放得很正,學習比多數正式考生都要優秀;二是我覺得你還真是一個多情種子,在山大如此有名氣的帥哥居然還沒有談戀愛,暑假到紅旗廠玩幾天,我把晏琳約出來,你們兩人又沒有根本性矛盾,敞開了談,有什麼問題解決不了?」

王橋道:「既然可以輕言放棄,那就說明愛得不夠深刻,不提也罷。」

吳重斌想起與劉滬面臨的煩心事,道:「算了,不提女人的事。寒假時間太短,我們沒有見到面,今天我和你要不醉不歸。」

王橋道:「醉之前去見一位老朋友。」

在老味道土菜館,吳重斌驚訝地看到艾敏,道:「艾姐,你在這裡開館子?呵,生意做得挺大。」

艾敏道:「吳重斌遠來是客,嚐嚐我們的新菜品,山南江湖魚,味道勁爆。」

吳重斌道:「我在那邊讀書最不爽的是菜品都是甜味,想找點辣椒都難,按照江湖的話來說,嘴巴淡出個鳥。」

王橋道:「先上樓,我們上去喝茶。」

來到閣間,吳重斌見到床上用品,驚訝道:「你怎麼住在這裡?不會和艾敏搞在一起了吧。」

王橋道:「你的口味太重了吧,那是艾姐。這個館子是我借姐姐的名義和艾敏合開的,所以我算大半個老闆,準確來說是大股東。春節的時候我就住在這裡,吃飯方便。」

吳重斌恍然大悟:「袍哥就是袍哥,果然出手不凡。有一點我弄不明白,為什麼要借姐姐的名義開餐館?在我們學校,學生創業是很驕傲的事情,值得老師介紹,同學追捧,為什麼到了山大就要偷偷摸摸?」

王橋道:「這就是東南沿海和內陸的認識差距,我進入山大後,幾位叔輩就勸我入黨、當學生會幹部,這一年時間考慮下來,我決定走這條道路,所以要借姐姐的名義開館子。」

吳重斌道:「這一年時間我也有了前進的目標。小時候我醉心大工業大技術,現在我的志向是資本,資本具有魔術一般的力量,能化腐朽為神奇。」

王橋提出反對意見:「我覺得資本不過是催化劑,內因沒有發生深刻變化時,光靠催化劑沒有決定性意義。在現實社會中,就算我們國家肯花大價錢,外國的核心技術也不會賣給我們,我們的工業還得有實實在在的技術突破,這點純粹靠資本做不到。」

吳重斌大搖其頭:「我們想的不是一回事。現在我最不能理解的是你居然想從政,收入沒有幾個,管理又嚴,更關鍵的是,從政就沒有自己的事業,這是我爸經常告誡我的話。」

這個話題有些沉重,王橋換了一個輕鬆些的話題,道:「我們吃完飯就到山大去轉一轉,說不定還能看到幾個留守的養眼學妹,晚上痛快地喝一頓酒。"

到外校看漂亮妹子是年輕大學生樂此不疲的事情。吳重斌自然也不例外,欣然點頭。他坐在窗邊喝了幾口王橋泡的新茶,道:「當真沒有和晏琳和好的機會?她其實挺在意你。」

王橋道:「打住,不說這個話題。你談談你們學校的情況!」

兩人聊了一會兒,隨即下樓,準備先到校園逛一逛,免得天黑以後看不清山大妹子。

剛下樓便遇到呂一帆,呂一帆提著一個行李包,正朝大堂走。

王橋問:「你要回家?」

呂一帆道:「我準備回去一個月,8月初回來。」

王橋道:「怎麼這個時間點才出發?」

呂一帆毫不客氣道:「晚上火車票可以節約住宿費,你這人是不當家不知柴米貴。」

寒假未回老家,暑假只回去一個月,堅持在老味道打工,這些事盡顯呂一帆家庭環境的窘迫。呂一帆最可愛的地方在於從來不掩飾自己的窘境,反而是樂觀地對待它,並不以窘境來博取他人同情。

往校門走時,吳重斌回頭望了幾眼呂一帆的背影,道:「這個妹子很漂亮啊,什麼情況?」

王橋道:「我在老味道沒有管具體事情,算是甩手掌櫃。那個妹子叫呂一帆,籃球打得好,是校隊成員。她是北三省的,家裡經濟條件不好,平常在老味道幫著做事。」

吳重斌突然間變得憤怒起來:「北三省是好好的一個重工業基地,山南同樣是重工業城市,可重工業的發展不敢恭維。」

王橋道:「你最近看報紙沒有?據報上分析,國有企業大面積虧損,所以國家採取了抓大放小的政策,市屬縣屬企業都要放掉。我姐的朋友林海註冊了一家外資公司,專門搞資本運作,收購這些破產的公司。」

吳重斌極有興趣地說道:「什麼時候幫我介紹認識林海,我現在最缺乏資本運作的實踐案例。」

大學一年時間很短,自我感覺彷彿沒有太大變化,但是在不知不覺中,復讀班兩位好友各自有了自己的人生目標,不再只是爭強鬥勇卻志向模糊的懵懂青年。

吳重斌又道:「那妹子身材真好,難怪你不提晏琳了,原來另有目標。你別否認,這女子看著你的眼神很特別。」

王橋道:「沒有這回事,我們就是普通朋友。」

進了山大,四處遊蕩,只可惜放假期間留在校內的女生有限,而且有限的女生中恐龍級別佔了多數,王橋為此被吳重斌大大地嘲笑一頓。

從校園返回老味道,享受老邢師傅的最新江湖菜,喝了大半瓶山南高粱酒。離別時,微醉狀態下的吳重斌道:「跟我到紅旗廠山南新廠去玩兩天,我估計晏琳也回來了。晏叔在廠裡混得風生水起,威信高得很。你們兩人是絕配,何必生這些閒氣,浪費了一段好姻緣。」

入學前,王橋找到了晏定康和陳明秀,最後一次見面並沒有挽回愛情,他便下定決心埋葬這段感情,道:「我已經做過最後一次努力,天要下雨,娘要嫁人,我都不管了。」

吳重斌道:「晏琳對你倒是念念不忘,這絕對是真的。」

想起在復讀班的點點滴滴,王橋心中酸楚,態度還是很堅定,道:「男子漢大丈夫,不必這麼磨磨嘰嘰,天涯何處無芳草,我不必祈求愛情的。」

吳重斌感嘆道:「這一點我不如你,到了滬地才發現眼界大開。我感覺要變成陳世美了,陳世美也有自己的委屈。」

王橋道:「你和劉滬有危機了?」

吳重斌道:「我也不知道為什麼,在一起沒有激情了。」

兩人聊到晚上九點,吳重斌這才坐著計程車回到紅旗廠山南新廠區。在一片新建好的宿舍樓前,一群人聚在樹下談天論地。紅旗廠建在大山裡數十年,獨特的環境讓廠區居民彼此非常熟悉,習慣了聚在壩子裡消暑納涼。

陳明秀、晏琳母女,吳重斌母親等人正圍在一起天南海北聊著天,享受著夏日涼爽。吳重斌母親見到兒子,連忙接過行李,埋怨道:「怎麼現在才回來,還喝得醉醺醺的,在哪裡喝的?」吳重斌有意無意看了晏琳一眼,大聲地提供最準確的資訊:「我到山大找王橋,和他喝了一頓酒。校門口有一處老味道土菜館,他住在三樓閣間。」

吳重斌母親認識王橋,但是沒有特別感受,只是噢了一聲。

晏琳則被一道從天而降的電流擊中,呆立在當地。在首都讀了一年大學,她眼界大開,也接觸了許多優秀年輕男子,可是心裡總有一根刺,讓她難以接受其他男生的好感。今天吳重斌一語就搖動了那根利刺,讓她心疼難忍。

陳明秀最瞭解女兒的心思,拉著她朝屋裡走,道:「等會兒去開空調,冰箱裡還有西瓜。」

晏琳隨著母親進了房裡,她沒有留在有空調的客廳,而是回到小房間裡,吹著小風扇,從秘密的角落拿起了一張合影照,這是王橋、吳重斌、自己等人唯一的一張合影。相片中,王橋清痩中帶著絲絲沉鬱,眼光似乎有穿透時空的魔力。

嘆息一聲,晏琳將照片放回抽屜裡,暗道:「或許我以前太矯情了,做出了一個錯誤的選擇。」每當出現這個想法之時,腦中總是響起那一聲聲關於「呂琪」的呼喊,讓熱起來的血漸漸冷了下去。

隔了三天,晏琳始終覺得內心深處有個聲音在召喚,鬼使神差地來到了山南大學門外,她站在山大校園處看了很久,再移步到老味道土菜館外面,詢問王橋的去向。

一個年輕廚師站在餐館門口打哈欠,懶洋洋地說道:「他昨天騎摩托車周遊世界去了,不知道什麼時候回來,開學總要回來。」

晏琳快步離開老味道土菜館,坐上停在路邊的公共汽車,逃一般離開了山大。風吹進車窗,撩起了頭髮,在空中飄揚。

從山南前往巴州的路上,王橋騎車飛奔。這個暑假,他準備花十幾天來「行萬里路」,磨鍊意志,開闊眼界。

「轟、轟」的轟鳴聲中,摩托車衝上一個小山坡,再順坡而下,來到曾經游泳的小水庫。王橋停好摩托車,在水庫中游了數圈,無人來干涉,上次遇到的老人亦不見蹤影。

上岸後,稍稍休息,繼續前行。

頂著烈日,王橋騎著摩托車來到巴州,住進楊璉家裡。兩位忘年交談書法,談人生,談理想,還在巴州四處尋找民間美味。

晚上十點,楊璉拿著一本紅色封面的書走到客廳,道:「王橋,你看過這本書沒有?」十幾年前,這種紅塑膠皮的《毛澤東選集》幾乎是每家必備的書,王橋自然不陌生,道:「我爸書櫃裡有這套書,從小就看過,當時主要看的是有關戰爭方面的章節,第一次國內革命戰爭時期看得少。」

楊璉用手摩挲著封皮,道:「我有三套毛選,都是不同時期單位發的或是自己買的。共產黨為什麼能從弱小到建立中華人民共和國?勝利不會從天上掉下來。這一套書是指引共產黨勝利的法寶,有著極高的實用價值。第一部第一篇是《中國社會各階級的分析》,第二篇是《湖南農民運動考察報告》。你如果學過共運,就知道二十一個半布林什維克的故事,為什麼遠來的和尚不如本地和尚會念經,關鍵就是在於能否瞭解國家實情。」

王橋端正了身體,聽楊璉細談。

「你既然想走從政的道路,瞭解國情是最基本的功夫。現在大學裡有些教授開口閉口就是美國,或者歐洲的國家,對西方國家的歷史和現狀似乎瞭如指掌,唯獨不瞭解生他養他的故土。」楊璉長吸一口氣,道,「王橋來自鄉村,但是不能忘記鄉村,也不必侷限於鄉村,我建議你趁著暑假期間,獨自遠行,增長見識,這叫作野蠻其體魄,文明其精神。」

野蠻其體魄,文明其精神,這也是父親王永德最喜歡的兩句話,也是按照這個方式在培養王橋。王永德和楊璉經歷不一樣,可是生活在同一個年代,在精神上有許多相通之處。每個年代的人都有著特定的優秀品質。在很久以前,正是在「野蠻其體魄,文明其精神」等精神號召下才湧現出一大批身體健康、人格健全、吃苦耐勞的優秀人才。

王橋笑道:「楊叔,這一次我原本計劃在巴州小住,然後再將巴州幾個縣跑遍,算是讀萬卷書,行萬里路。現在我決定要擴大範圍,將鐵州、沙州、茂雲幾個地方全部跑完。」

楊璉沒有想到王橋說幹就要幹,反而擔心其人身安全,如果王橋聽了自己的話騎摩托車四處跑,出了車禍,自己就罪孽深重,他於是委婉地提醒道:「將這幾個地方跑完,實際上跑了半個省,騎行時間太久,油費也貴,你最好還是先回家,休整完畢後再考慮考察方式,不一定非要選擇摩托車。」

王橋豪爽地笑道:「楊叔放心,我會控制車速。這輛摩托車省油,生活就用饅頭和麵條解決,花不了多少錢,安全也有保障。」

初生牛犢不怕虎的勁頭,讓楊璉只能暗自嘆息自己的勇氣隨著青春流逝幾乎消失殆盡。

夜間,王橋熟睡以後,楊璉獨自來到廚房,切了點肉末,將罈子裡取出的泡豇豆細細切碎,炒了一罐子油浸浸的肉末豇豆。上一次炒肉末豇豆的記憶非常遙遠,那是大兒子第一次外出住校,臨行前很少下廚的他親自為兒子炒了滿滿一玻璃罐肉末豇豆。此時,在這瓶散發著濃香的肉末豇豆前,他的心一下變得無所依託,對妻兒的思念如洶湧大海一般湧進身體。

兩天後,王橋騎著摩托車準備離開巴州。出門前,楊璉遞過來兩百元錢。

王橋毫不猶豫就接過了鐵罐子裝著的肉末豇豆,看到兩百元錢時,稍有猶豫,還是接了過來,道:「謝謝楊叔。」

楊璉道:「注意安全,時間不宜太久了,早些回家。」

年輕人和老年人有著明顯區別:年輕人敏於行,有衝動和幹勁將想法變成現實;老年人經驗豐富,可是身體能力急劇下降,加上家庭拖累,他們往往有著深刻的想法卻難以應用於實踐。楊璉望著離塵而去的王橋,再次感慨起流逝以後便不能追回的青春。

王橋騎著摩托車來到鐵州市。

在鐵州住了一天,騎車向西南方向開去。

開出山南省,跨入嶺西境內。雖然山南與嶺西近在咫尺,可是王橋還沒有到過這個距離山南最近的「鄰居」家。他沿著一條不知名的縣道在高低起伏的丘陵中穿行,在麻辣菜系包圍下,沿著老公路線走了一圈後,再次回到山南省,進入茂雲。

沿著茂雲的山間公路一路穿行,走出一條新月形線路,再次進入山南,來到沙州。

沙州是山南第三大城市,歷史底蘊深厚,有不少歷史遺蹟可看,王橋在城郊將滿是灰塵的摩托車清洗乾淨,然後開車進城。沙州俗稱小山城,城內山多路不平,路標不規範,摩托車很快就迷失在如蛛網一般的大街小巷之中。

摩托車鑽出一個小巷,來到一個鬧鬨鬨的廣場,一幢建築物寫著「沙州火車站」五個大字。

火車站位於一塊凹地裡,密密麻麻全是人。王橋身體乏了,停車,喝水,抽菸。附近停著七八輛摩托車,車手們也坐在車上抽菸,意外地見到有個外省牌照的車擠在「摩的」隊伍中,誤以為是來搶生意的野摩的。

一個叼著香菸,滿臉橫肉的光頭小夥子騎著摩托車到王橋身邊,道:「寶器,開起走,停到這裡做啥子?」

王橋聽其語氣不善,斜了他一眼,沒有答話。

光頭小夥子回頭喊了一聲:「這娃還不服。」

幾輛摩托車心有默契,一齊圍了過來。各種糙話亂飛:「哪裡來的土老帽,立刻從眼前消失。」

「靜字頭的車,跑到沙州來。」

「弄他。」

沙州自古就是省內交通中樞,與巴州一樣有著三刀六洞的江湖傳統。王橋不與這些地頭蛇糾纏,發動摩托車就走。兩輛摩托車跟在後面,不停地罵著「滾遠點」之類的話。王橋千里走單騎就是為了對自己的性格進行磨鍊,見識更廣闊的世界,他沒有與摩托幫生氣,沿著一條彎曲的盤山道上了坡,東轉西轉,來到了沙州市委市政府門前的人民廣場。

在人民廣場上了衛生間。將摩托車停在衛生間背後的隱蔽地點,王橋找了一個石椅坐下,遠遠地看著厚重威嚴的市政府大樓。

「中文系有個師兄在市政府工作,可惜當初沒有記下名字,否則可以拜訪。王衛東也在沙州市工作,他在政府機關工作五年了,不知現在是在什麼崗位。」雖然只在1993年省教育廳表彰會上見過王衛東一面,但是對其印象極深,如刻在腦子裡一樣。在讀山大之前,每次想起王衛東都覺得自己特別卑微和失敗。進了山大,他產生了追趕王衛東的理想和雄心。

在廣場休息一會兒,肚子開始咕咕叫,發出飢餓訊號。王橋早就聽說過沙州小面味道霸道。在附近隨便尋了一家麵館,要了三兩雜醬麵。

他無意中來到一家小麵店,雜醬麵的味道居然十分正宗。

在沙州市,店家制作雜醬麵有許多講究:

一是在制料時,幹豌豆提前一晚用清水浸泡;浸泡好的豌豆洗淨放入高壓鍋內。水面剛好淹過豌豆,上汽後25分鐘即可。

二是製作雜醬時,肉餡選用半肥半痩的五花肉,用菜刀剁出來。

三是炒制雜醬時,炒鍋內多放一些油,油燒熱後下肉餡煸炒,加入料酒,直至肉末煸幹,變成金黃色;用剁碎的郫縣豆瓣醬翻炒上色,加入剁碎的榨菜末、蔥薑蒜末、乾花椒翻炒;最後加入白糖調味即可。

四是麵條下水煮熟,煮到斷生即可,硬一些比較好。

五是麵碗內放榨菜末、醬油、鹽、白糖、雞精、白胡椒粉、花椒粉、紅油辣椒、香油、薑末、蒜末,舀入煮熟的麵條,注意不要加湯;上面澆上雜醬和煮熟的豌豆,撒上蔥花、芝麻即可。

沙州很多人喜吃不加湯的面,稱之為乾餾,店家會免費配送一碗骨頭湯,裡面有紫菜和蔥花。乾餾面加骨頭湯是老少咸宜的美食,王橋騎行時間長,早餓得前胸貼後背,幾大口乾餾雜醬麵入嘴,再喝一口骨頭湯,只覺美味無比,難以形容。

吃過美味的面,王橋對沙州的印象分數直線上升。

順路隨意而行,又來到一個廣場,這是沙州第二大廣場——勝利廣場,僅次於人民廣場。而且,廣場內有警察值勤。他東張西望了一會兒,見到石梯子上的圓形建築,猛然醒悟無意中來到山南省著名的沙州大禮堂。

沙州大禮堂曾經是山南省最大的禮堂。1953年動工興建,1956年竣工,曾被稱為沙州軍區大禮堂,後來改為沙州大禮堂。大禮堂採用中國傳統軸線對稱手法,配以軸式的南北兩翼,氣勢恢宏,佈局和諧,內設大舞臺一座,觀眾席四樓一底,座位兩千個。

少年時代,王橋多次在畫報上看到過關於沙州大禮堂的介紹,在他印象中,這是一個遙遠的帶著傳奇的建築,此時近得觸手可及,讓他心生用手觸控傳奇建築的強烈想法。沿著石梯上行一會兒,距離大禮堂已是近在咫尺。他來到門前,用手觸控門和牆。

親手觸控歷史的感覺很不錯,王橋閉著眼睛想起了當年金戈鐵馬的激情歲月,暗道:「堂叔公當年曾是大軍的一員,參與建立共和國,我作為後輩子孫無論如何不能墜了王家的名聲。」

正在陷入歷史的想象之時,耳邊傳來一陣喊聲:「是誰?幹啥子?深更半夜的,不要走,接受檢查。」

來者是戴著紅袖籠的聯防隊員,舉著手電筒朝王橋直射。王橋在廣東見識過聯防隊員的威力,不想惹事,掉頭就走。走下梯子以後,又跳上另一處臺階,轉眼間就消失在黑夜之中。兩位聯防隊員更覺剛才那人可疑,左尋右找,廣場附近已無來者蹤影,只得悻悻而走。

王橋騎著車來到了沙州汽車站旅館。他身上帶的錢可以住進比較好的賓館,但是住在賓館裡就失去磨礪自己的機會。汽車站旅館魚龍混雜,更加接地氣,正是自己這次出行應該住的地方。

十人間每人只收十元錢,這是該旅館最低檔的房間了。走進房間時,就聞到了一股汗臭、腳臭,以及難以說清楚的酸酸味道,空氣中還瀰漫著煙霧,整個房間比起看守所監舍還要難聞。

被子油得發膩,還有些破損的地方。

枕頭有黑色斑點。

相鄰床位是一個睡得正香的粗壯漢子,一隻鞋子在自己床上,另一隻鞋子卻在王橋床上,並且散發著熱情的臭味。王橋將這隻臭膠鞋踢了回去,沒有脫衣服便倒在了床上。那床被子被蹬到床角,只能用來墊腳。

這時,他有些後悔自己的選擇,心道:「自己又不是不懂社會的小年輕,為什麼要做這種傻事?」隨即又想道:「既來之,則安之,現在還是學生,還有睡這種低檔旅館的心境,大學畢業以後,恐怕永遠不會踏入這種小旅館。」

整個房間住了七個人,多數人都在矇頭大睡,只有兩個人在大聲地講話,根本不顧忌其他人的感受。

一個道:「沙州女人還是長得可以,比較水靈,睡起肯定舒服。」

另一人道:「你是啥子眼光,沙州女人沒得身材,屁股癟癟的,摸起沒有感覺。」

兩人口水滴答地談論著女人,把其他漢子弄得不停地翻身。

王橋點燃一支菸,慢慢抽著。抽完這支菸,他閉著眼睛,進入夢鄉。在夢裡,他仍然在騎車,一路不停地騎,來到了巴州。他停在了巴州公安局家屬院門口,又到門口的小賣部給呂琪打電話。

突然,一陣喧譁聲將王橋的夢境打碎。

四五個人衝進了房間,將鄰床的漢子死死按在床上。一人道:「沙州公安,辦案,你別動。」漢子拼命掙扎,道:「你們幹什麼?」沙州公安們抓手的抓手,抓腳的抓腳,壓頭的壓頭,很快給漢子戴上手銬,頭上還籠了黑布,弄出了房間。

房間裡的人都很淡漠地看著公安抓捕,等公安離開以後,繼續倒頭睡覺。

由於房間裡的人太安靜,如果不是地上的兩隻爛膠鞋依舊還在,王橋會懷疑是不是發生了剛才的事情。

第二天早上,王橋離開房間時,覺得自己都臭了。

王橋獨自騎行,只覺視野開闊許多,心情格外舒朗。他由著性子騎車穿行在崇山峻嶺和城市之間,到八月才回到巴州昌東縣柳溪三道彎。回家時,他頭髮齊耳,鬍子拉碴,活脫脫是流浪漢的形象。

「媽,院子裡怎麼亂糟糟的?」

杜宗芬被眼前的野人嚇了一跳,等看清是兒子,頓時心痛萬分,道:「你們兩姐弟都不安分,二娃弄得像個乞丐,大妹變成街上挑灰桶的,早知道要做挑灰桶的活,當初就不讓大妹到京地去讀書。二娃以後別學你姐,正兒八經找份工作,別再吃苦受累。」

王橋打斷道:「姐姐在家?她在裝修?」

杜宗芬道:「大妹帶了幾個工人,裝修那套房子。」

李湘銀去世前,在舊鄉專門修了一套用於休閒的別墅。出事以後,別墅一直未裝修,王曉甚至不準提裝修的隻言片語。現在她能主動回家裝修,說明漸漸走出了心理陰影,這是一件好事。

王橋立刻朝別墅走,杜宗芬緊跟其後,道:「段燕回家也在搞裝修,我們這邊裝修,她們家也要裝修,完全是搞事。」

段家與王家因為省城裝修公司起了小糾紛,最憤恨的人就是杜宗芬,逮著機會就要說幾句。王橋沒有搭腔,直朝河邊別墅走去。杜宗芬在後面喊:「早點回來吃飯,別整太久了。」

別墅大門敞開,王曉正在提灰桶,見到弟弟過來,道:「快點,把灰桶提進去。」她伸直腰,用手捶背。

王橋接過姐姐手中灰桶,道:「大姐,你要重新搞裝修公司?」

王曉道:「這一年多我經常在反思,為什麼裝修公司業務能輕易被段燕撬去,主要問題還是我浮在表面上,喜歡搞點營銷、企業文化等花裡胡哨的東西,具體裝修業務基本上丟給了段燕和幾個技術人員,也不太喜歡和渠道商聯絡。我現在就要從第一線做起,木工、油漆、電路、水管這些具體活全部都要走幾遍,這樣誰都瞞不了我。」

她瞅著弟弟灰頭土臉的樣子,道:「你居然在外面走了這麼久,快痩成皮包骨頭,是有什麼想法?」

王橋道:「不管以後做什麼,磨鍊意志,開闊眼界,都是必不可少的。」

王曉道:「在政府機關想爬到高位難上加難,一定要有心理準備。你的個性真不適宜在政府機關,我們姐弟聯手認真做點實業。創業者,才是新時代的英雄。」

王橋答道:「如今是多元化社會,即使從政這條路走不通,到時也能轉到其他路。如今從政的機會唾手可得,為什麼不試一試?」

許多年前,李湘銀也和弟弟一樣意氣風發,無所畏懼,王曉沒來由又陷入回憶的旋渦,沉默起來。

王橋抬頭看著別墅,沒有注意到姐姐細微的情緒變化,道:「你回來裝修房子,李家沒有意見?」

王曉迅速調整情緒,道:「這是湘銀未完成的事情,李家不會反對。」

「段燕也在裝修。」

「不要提段燕,人各有志不可強求。山南市場足夠大,她不是我的競爭對手。」

王橋脫掉破爛陳舊t恤,幫著姐姐做起雜工。農村孩子在接受資訊方面比城裡孩子差了很多,可是生長在廣闊天地,動手能力、野外生存能力都比城裡孩子強得多。王橋從小就會砌磚壘牆,幹起雜工得心應手。

站在二樓頂,能看到遠處公路附近有一幢房子正在裝修,那是段三的新家。

段三坐在房頂抽菸,遙望著小坡上的別墅,道:「王大妹的生意還能做起來?你們兩人以後要互相挖生意。」段燕坐在搖擺椅上晃盪著,道:「陽州不是昌東,要裝修的人多得很。我們互不干擾,憑本事吃飯。你別想著以前的事情,當初李湘銀出事,公司基本上由我一人承擔,沒有欠他們。後來我們開公司的錢乾乾淨淨,沒有佔他家的便宜。」

段三噴了一口煙,道:「很多事情你不懂。大家都是一個地方出來的,打斷骨頭連著筋。王家祖墳好,說不定哪一天我們就會求著他們。你還太年輕,只想著眼前的事。」

段燕最不喜歡爸爸瞻前顧後的樣子,從搖擺椅上站起來,道:「少抽點菸,要抽就抽好煙。」

到了樓下,呼吸著新鮮空氣。一輛小車從遠處過來,揚起滿天灰塵,到段燕身前停了下來。

林海坐在車上問:「請問三道彎怎麼走?」他覺得眼前的姑娘似曾相識,一時之間又不知在哪裡見過。

段燕看著眼前高排量越野車,指了指密集的李子林,道:「半坡的李子林。」

林海先到廠裡,找到王家,隨後又到別墅見到王家姐弟。王曉雖然渾身是灰,可是臉色紅潤,精神狀態比在省城好得多,這讓他由衷地高興。

林海道:「趕緊洗一把,老黑幾人等會兒要從北京飛過來,他們這次一定要見你。」

王曉轉頭對弟弟道:「我要見老朋友,裝修的事情交給你了。」老黑等人與李湘銀、王曉等人皆為大學密友,這兩年來她一直不願意與老黑等人會面。逝者終究已逝去,她還得迴歸自己的本來生活。

王橋提著灰桶,看著姐姐和林海的背影,心道:「林海和李澄都應該對大姐有點意思,林海是成功商人,李澄是警隊精英,如果我站在大姐的角度會選誰?如果選林海,難免與以前的圈子有交集,這是林海的弊端。李澄年齡略大,不過還在正常範圍。他的缺點就是交際圈子與大姐相差得太遠,兩人不一定有共同語言。」

接下來一段時間,王橋安安心心地在家裡搞裝修,在休息時間還帶著幾位裝修師傅到河邊游泳、釣魚,他很快就與這些裝修工人混得爛熟,學會不少實用的裝修技術。

8月22日,王橋提前回山大,有過騎車流浪的經歷,騎車回山南輕鬆至極。

到了山南,他暫時沒有回學校,而是直接住進了老味道閣間。在閣間屁股沒有坐熱,艾敏端著茶上了閣間,道:「你回來了,先喝口茶,然後到二樓對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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