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8章 殘酷競爭有好多種

第一次彩排,雷成、李華、吳湘、王橋等人皆到場。

當新生的《家》片段演完,雷成對王橋道:「我最沒有把握的是新生的戲,除了那個陳秀雅,另外幾個同學入戲都慢。還有,哪裡有這麼胖的周樸園?」

大家想起杜建國圓滾滾的身材,都笑了起來。

王橋道:「新生報名演話劇的人本來就少,願意演周樸園的只有杜建國一個人,他體形是胖點,正好可以體現資本家對工人的壓榨和剝削。」

雷成無可奈何道:「只能如此,但願到時不會笑場。」

彩排結束,在教室門口,吳湘第一次單獨面對王橋,真誠地說道:「那天喝多了,謝謝你。」那夜兩人基本上相依而坐,她每次回想此事總會面紅耳赤,內心深處卻隱隱有著再次依偎在一起的渴望。

王橋道:「為師姐服務是我的榮幸。這次文藝演出很成功,師姐功不可沒,你畢業以後,中文系很難找到對舞臺如此熟悉的人,至少在宣傳部缺乏這種人才。」

吳湘道:「現在不是流行一句話,叫作長江後浪推前浪,前浪死在沙灘上嗎,我畢業以後,你肯定能將宣傳部帶得更好。」說到這裡,她臉微紅,道,「我們就不要互相吹捧了,你負責的兩項活動馬上開始,如果需要我出力,隨時找我。」

四月下旬,話劇專場結束。在話劇中最出彩的人物居然是胖得不像樣的「周樸園」,其次便是清純典雅的「四鳳」。

五月上旬,化裝舞會和書法作品大賽勝利地拉下帷幕。

五月中旬,中文系藝術節最後一項徵文比賽結束,山南省作協主席參加了頒獎儀式,發表了熱情洋溢的講話,鼓勵山大將徵文比賽常態化,通過徵文比賽發現一些新苗,推動山南文學更上一層樓。

至此,中文系藝術節獲得了圓滿成功。

杜建國創辦的新聞社成立之後,恰逢中文系第一屆藝術節,新聞社以此為契機,集中精力報道中文系藝術節,每天校廣播站都有一至兩條藝術節的訊息。藝術節結束不久,山南校報上發表了由杜建國署名的報告文學——《雀湖的藝術春天》,引起了校方的注意以及中文系師生的廣泛讚譽。到了五月底,校新聞社人馬擴充到了二十多人,成為學校小有名氣的社團。

校方認可了中文系藝術節,一把手孫校長在中層幹部會上提起過三次,中文系新任副主任黃永貴在全校聲名鵲起。

藝術節結束後,以94級同學為主體的中文系學生會出現一些微小變動:吳湘完全退出了系學生會宣傳部,她的主要精力集中在自己的分配問題上;陳剛離開了學習部部長崗位。至此,93級同學全部退出了中文系學生會;王橋成為中文系宣傳部副部長,他是95級新生中職務最高者。

校黨校正式開班,王橋入黨申請書交得晚,沒有來得及進人這一期黨校。秦真高成為中文系九五級唯一進入黨校學習的同學。

五月底,不斷傳來「誰、誰、誰分到某個單位」的傳言,傳言有真有假,似是而非,卻極為有效地引起更多畢業生的煩躁和擔心。

偶爾與吳湘見面,吳湘臉上總有壓抑不住的笑意,王橋知道其留校的事情有了眉目,真心替她高興。

這期間,山大新校隊正式組建,王橋入選校籃球隊,他是普通系唯一的一位選入校隊的球員,入選以後,天天高強度訓練,日子充實得幾乎不想其他事情。

6月1日,王橋訓練結束後到老味道土菜館吃晚餐,意外見到吳湘留的一張紙條,約定晚上7點在圖書館旁邊的小亭子見面。拿到這張紙條,王橋暗自納悶:如果是約會的條子,吳湘即將畢業,現在約會未免太晚。排除約會的可能性,那麼肯定是吳湘遇到了什麼難事。

從老味道回校後,沿著林間小道來到圖書館。

山大圖書館依山而建,隨著山形展開,幾乎與山體融為一體。此建築是山大畢業生所設計,被評為山南十大標誌性建築之一,最大亮點就是天人合一,將東方哲學和西方建築技術完美地融合在一起。

穿過百十米上坡的小道,來到了一個隱蔽的小亭子。吳湘穿著橘黃色長裙坐在亭內,面色沉靜而憂鬱。

王橋觀察著吳湘的表情,關心地問道:「有什麼事嗎?」

吳湘道:「我想找人說說話,再不說話,我就要瘋掉了。」

王橋道:「是不是留校的事情黃了?」

吳湘驚訝地問道:「你怎麼知道,聽到什麼說法嗎?」

王橋坐在吳湘身邊,道:「沒有聽到其他說法,能讓你極度鬱悶的事情,十有八九與分配有關係。」

吳湘用平靜的口氣敘述道:「我留校的事情黃了。有人寫檢舉信到學校,校組織部、紀委、學工部、校辦都有收到,檢舉信說我與同學關係惡劣,考試抄襲,還談戀愛,最卑鄙的是舉報信裡還說我做過人工流產。寫這信的人不得好死。」

她語氣平靜,但是平靜的語氣中掩藏著深深的恨意。

「真齷齪,難道學校就會相信這些誣告信?」王橋猜測寫這封信的人肯定是吳湘的競爭對手,為了怕引起吳湘情緒反彈,沒有點明這一點。

吳湘不再偽裝平靜,抽泣道:「這一次中文系留校名額只有一人。有三個候選人,對於學校來說,誰留校都差不多。有了這麼多反映我的信件,老師們心裡就打了個問號,我,我沒有想到有人這麼卑鄙。」

王橋安慰道:「山重水複疑無路,柳暗花明又一村,說不定還有比留校更好的機會。」

「我最想在大學工作,進校以來,留校便是我的目標。」吳湘再次談起留校的原因,「我喜歡大學的工作環境和生活環境,可能你不能理解為什麼會有這種想法,我生活在塵土飛揚的礦區,家裡很少開窗戶,在外面走一圈頭髮上就會沾上厚厚的灰塵,矽肺病人數量年年都在增長。我煩透了那種讓人窒息的環境,待在那裡生活失去了希望,一天都不想多待。我下決心留在山大,就是為了綠樹成蔭的環境。為了實現這個目標,四年來不敢談戀愛,全心全意完成學生會的工作,不敢出一點差錯,以為這樣就能以最有利的條件分配到學校。沒有想到這些人真的齷齪,居然編造謊言向一個清白女孩潑汙水,這樣的人留了校,山大隻會越辦越差勁。」

「你可以考研,考研也有留校機會。」

「奮鬥了四年,被潑了一盆汙水,我心灰意冷,不想再留在這個骯髒的學校。你是很有發展前途的學生會幹部,要牢記我的教訓,當心身邊的小人。」

「山大是全省最好的學校,機會很多,你為系裡做出這麼多貢獻,我相信黃老師肯定會為你考慮。」

「但願如此吧。他站的角度不一樣。」在分配最關鍵的時刻,黃永貴的選擇令吳湘格外失望。只是留校失意並不意味著分配結束,她不能表現出對黃永貴的任何不滿。

「你還沒有分配,必須打起精神迎接新的挑戰。如果現在自暴自棄,將來必然會後悔。你最應該做的是爭取新機會,讓寫信的卑鄙的人失望。」

「今天我就是想找人傾訴,說出來,心裡好受一些。」

在王橋面前傾吐完失意和痛苦,吳湘抹掉眼淚,打起精神,沿著小道自回宿舍。

王橋沒有與吳湘一起走,仍然坐在亭子裡。過了一會兒,他摸了摸臉上被溫潤輕輕觸碰過的臉頰,這次輕輕地觸碰是友情,而不是愛情。他站了起來。他沒有回寢室,來到圖書館,拿著書本安靜地坐在角落裡,看著書,心裡仍然在想著吳湘的事情:「學校不是一塊淨地,我得吸取吳湘的經驗教訓,不能有任何把柄落在外人手裡。以前在看守所管板的人最喜歡說競爭有一萬多種,他的說法很有道理。」

晚上十點,王橋離開圖書館,沿著林間小道回寢室。小道上有一對又一對情侶在路燈下散步,浪漫而溫馨。即將走完小道之時,眼前出現一個熟悉的身影,杜建國肥碩的身體旁邊有一個苗條女生,兩人行走時雖然沒有牽手,但是身體距離非常近,肩膀不時相撞。

王橋放緩腳步,遠離了這一對情竇初開的情侶,等到胖墩身影消失在黑暗中,他才加快腳步回到男生一公寓。

510室,身穿西服的趙波正倚在門口抽菸,道:「袍哥,你到哪裡去了,到老味道都沒有找到你,莫非有了女人?」

王橋接過趙波丟過來的香菸,道:「到圖書館泡了一晚上,你身上怎麼香噴噴的。如果是噴了香水,立刻從我眼前消失。」

趙波一臉神秘地將王橋拉到了角落,道:「我本來想叫你一起去跳舞。」

王橋道:「今天學校沒有舞會。」

趙波不屑地道:「學校舞廳沒勁,我在外面跳舞,外面的女人開放得很,可以跳貼面舞,隨便你摸。」

王橋道:「是不是喲,莫吹牛。」

「龜兒子才騙你,要不我和你一起去耍一盤?」自從被蘇麗拒絕以後,趙波便走上了另一條道路,努力想把自己從含情脈脈的痴心漢子變成花花公子。

王橋對趙波的思想轉變了解甚深,道:「胖墩搞了個新聞社,有了二十幾個會員,天天在廣播站和校報發新聞稿,做得有聲有色,你也要弄點啥事,否則人會變得空虛。」

趙波道:「我以後吃專業飯,用不著和老師勾勾搭搭。」

王橋嗤了一聲,轉身回寢室,道:「我要睡覺了,改天陪你去跳舞。」

每當人們說起大學時代,愛情總是一個不可或缺的話題,也是人們無比懷念大學時代的重要因素之一。原因很簡單,一大幫年輕的男男女女聚合在一起,身體需要加上相對寬鬆的環境,沒有正常愛情的需求才是真正不正常。王橋從內心深處也渴望著愛情和女人,只是由於前幾年的經歷,他在心靈上加設了一道強硬的籬笆,不讓自己輕涉愛情之河。

熄燈以後,王橋沒有參加熄燈半小時的熱烈討論,而是閉目養神,神遊八極。思緒就如長江中的一葉扁舟,總是習慣於順流而下,回到過去的時光,他強行將思路抒回到當前,去琢磨吳湘遭遇的暗算。

「山大是山南最好的大學,分配在省內最優,但是好崗位始終稀缺,始終存在競爭。通過吳湘這件事情,我要記住兩點,第一是要有明確的目標,併為之努力,吳湘進校以後就有留校的目標,我進校初期搖擺不定,從這一點來說我要向她學習,我的目標應該確定到省級大機關,否則在學生會工作就沒有太大意義;第二是要防小人,首先是屁股上不能有屎尿,否則會在老師心裡留下不好印象,很容易成為攻擊目標,其次是在老師心目中加深印象,確保即使被誣告信等齷齪手段攻擊也能自保。」

從內心深處,王橋從來沒有將秦真高當作與自己平等的競爭對手,但是,他腦中始終有著秦真高父親宴請黃永貴的畫面。分配是綜合因素的較量,能力和貢獻只是其中的一部分,社會因素也常常交織在裡面。

「要在競爭中獲勝,必須要贏得一個核心人物,讓這個核心人物始終為我說話,這個核心人物是誰,梁柏文副書記、系主任楊名還是黃老師?俗話說縣官不如現管,最關鍵的應該是黃老師。」

在思來想去中,王橋漸漸沉入夢鄉。

王橋進入山大的第一學年匆匆結束。

有人曾用魯迅的幾本書來形容大學四年的生活:大一時剛剛離家上大學,很多事情都不懂,也不知道該怎樣度過大學四年,學生們很《彷徨》;大二時覺得世事不公,總想說說自己的想法,但是卻沒有人給你機會,所以《吶喊》;大三時發現不經意間大學生活已經過去了一半,什麼都沒學到,悔恨當初,所以《朝花夕拾》;大四時一切悔之晚矣,所以《傷逝》。

王橋在第一學年稍有彷徨,隨即堅定了自己的發展方向,找到行動的目標。

1996年6月29日,老生離校前夜。

學生會主席雷成在老味道土菜館辦了一桌,專門招待即將離校的學生會原來的四位幹部,範正勇、鍾明、陳剛和吳湘,除了陳剛以外,範正勇、鍾明、吳湘等人都是在大三下學期就離開學生會,範正勇是前任學生會主席,鍾明是前任學生會副主席。他們離職後,雷成在大三期間接任中文系學生會主席。

參加告別宴會的在任學生會幹部有雷成、馬彪、幾位部長再加上宣傳部副部長王橋,沒有職務的幹事則沒有參加這次告別宴。邀請王橋來參加這次告別宴另一個通俗原因是王橋的姐姐是餐館老闆,可以為告別宴打折。

學生會是學生自治組織,原本沒有固定活動經費,在黃永貴的建議下,系裡為學生會預算一年3000元的日常經費。這筆經費是在活動經費之外的額外費用,主要用於零星開支。開支完了以後,再按照校團委要求以「活動」方式報賬。

3000元錢對於一個單位是小數目,對於系學生會來說則是一筆大錢。亦被稱為中文系學生會主席特別基金,今天晚上告別宴就動用了這筆錢。

告別宴氣氛熱烈,大家互相敬酒。上一次喝酒出了醜,吳湘無論如何不肯沾酒,只喝白開水。女孩子在酒場有特權,她堅持不喝,大家也就沒有辦法。說到底,在座之人都是學生,雖然試著學習社會上吃吃喝喝那一套,畢竟入行未深,死纏爛打的本領還未完全掌握。

雷成給範正勇敬酒,道:「以後我們畢業,還需要投奔大師兄,到時進門還得由警衛通報。」

範正勇分配到省政府辦公廳,這是一個多數同學可望不可即的崗位,他興致極高,豪爽地將酒一飲而盡,略為自得地自謙道:「省政府強者如林,規矩也大,只能夾著尾巴做人,何時才能出人頭地是個未知數。」

「憑著大師兄的能力,很快就會熬出頭。」雷成又端著酒杯給吳湘敬酒。道:「師姐去了一個富得流油的單位,肯定是我們之中最富裕的。」

吳湘被推薦到山南天然氣總公司。在同學們眼中,進入省級政府機關最牛,進入國企稍遜,她鬱悶地說道:「進去以後肯定是當文員,沒有機會發財啊。」

學生會副主席鍾明沒有能夠進入省級機關,分到了鐵州市委辦公室。鐵州是山南省第二大城市,能進市委機關,也算不錯。

學習部部長陳剛則留校當輔導員,比上不足,比下有餘。他和吳湘都有留校意願,算是競爭對手,如今大局已定,兩人甚少說話,免得尷尬。

王橋是大一學生,在這種場合沒有發言權,聽著高年級學長們互相志得意滿地開著玩笑,不由得想到了自己的初中好友楊紅兵中師畢業分配時的情景。

王橋和楊紅兵走得近,對當時中師分配時的情況很瞭解。

多數中師同學分到鄉村小學,少數同學能分到城裡,極少數同學轉行,而轉行的同學必然有背景。楊紅兵運氣比較好,分到郊區小學後考進昌東縣公安局,立功後進入山南警大學習一年,然後分到巴州刑警大隊。而另一位家庭背景好的朋友陸軍則從學校進入縣委組織部。沒有關係運氣又不太好的楊明只能放棄愛情,通過嫁人來改變命運。

在農村中學裡,最聰明的同學才考得上中師。平心而論,中師畢業生的智商並不遜於山大學生。重點大學學生比中師學生成才率高,並不是前者更聰明,關鍵在於起步時的位置,平臺給予的機會對於個人成長太重要。

宴會之後,只剩下吳湘和王橋未醉,回校時,吳湘和王橋邊走邊聊。

王橋道:「我覺得你到天然氣公司比留在學校好。」

「沒有能夠留校,我還是覺得遺憾。」吳湘說話間故意放慢腳步,與前面幾個醉酒人拉開距離,壓低嗓音道,「陳剛留校,估計要擔任你們年級的輔導員。」

王橋道:「按理說,陳剛應該擔任大一輔導員。」

吳湘解釋道:「他才留校,沒有經驗,擔任大二輔導員正合適。黃老師是中文系副主任,工作多起來了,不可能一直擔任年級輔導員。」她欲言又止,終於還是將話說了出來,「陳剛和黃老師性格不一樣,黃老師點子多,能力強,性格直爽,想說什麼就說什麼,有時尖刻得讓人受不了,但是對學生幹部很好。陳剛性格不一樣,有些事情你知道的。」

王橋道:「我明白。」

「中文系學生會多數幹部都分得不錯,你還有三年時間,幾乎一轉眼就會過去,要堅持把學生會工作做好。如果能幹一屆主席,分配時更不成問題。」吳湘點到即止,她快走幾步,與範正勇並排而行,免得被人發現與王橋關係密切,製造一些不必要的麻煩。

範正勇滿臉通紅地說道:「吳湘,到了工作單位,要多聯絡啊。你還不談戀愛嗎?到時我可要追求你啊。」

吳湘道:「範正勇,喝了酒別打胡亂說。」

範正勇道:「以前有梁書記禁令,從明天開始我們就正式離校了,總得在離校時將心裡話說出來吧。」

吳湘紅了臉,道:「不理你了。」

雷成與韓萍一直以地下黨的態度在談戀愛,內心深處是反對梁書記的禁令的,酒精湧上頭後,道:「這是違反人性的規定,法律規定二十二歲就可以結婚,我們學生幹部又不是異類,憑什麼不準談戀愛,難道談戀愛和我們工作有衝突嗎?如果這個理論成立,凡是為黨工作的人都不能結婚。」

範正勇等人都是強忍著內心渴望沒有談戀愛的,紛紛附和雷成此言。

沿途遇見好些喝醉了酒的其他系學生幹部,大家駐足而談各自分配情況,總體來說,這些學生會的主要幹部都有不錯的去處。範正勇隨身帶著小筆記本,飛快地記著對方的聯絡地址,同時還給了一個自己家裡的電話號碼。走回男生二公寓時,他噴著酒氣,揮著記滿聯絡方式的小本子,道:「同學們,這些都是資源,出門闖江湖,多一個朋友多一條路。」

陳剛笑道:「主席大人,你不是闖江湖,而是走仕途。」

範正勇道:「有人的地方就有江湖,差不多。」

從吃飯到回校,王橋一直在觀察陳剛,他或許就是寫誣告信的學生幹部,在下學期極可能是自己的輔導員,如何面對此人是一個值得費腦筋的問題。

這一頓告別酒,讓王橋近距離觀察到一名成功學生會幹部得到的機遇。

在大學裡有很多同學瞧不起在學生會工作的同學,認為這些人成績不怎麼好,特長不突出,整天像個哈巴狗一樣圍在老師身邊,比如趙波和杜建國兩人都十分不齒「袍哥」靠近老師的行為。其實,在大學裡爭當學生會幹部的人多半早熟,他們對前途和命運有自己的思考,人各有志,實在不可強求。

92級的師兄們離開之時,校園內停了許多大客車,負責將離校同學送到火車站、汽車站和飛機場,還有一些小型客車負責將離校同學送往省內鐵州、沙州、巴州、茂雲等地市。

廣播播放著煽情的歌曲,《送戰友》《同桌的你》以及樂曲《梁祝》輪番播放,香樟樹上還掛著「今日學成畢業,明日四海精英」等送別橫幅,也有學生在公寓掛起了「鳳凰花開,離歌想起,請笑著接受我們對老師們的深深祝福」等感恩橫幅,校園內聚起了濃濃的離愁別緒。

汽車發動之時,車上車下的女生們哭成一片。車上不少男生原本認為自己很堅強,當哭聲響起之時,禁不住淚如雨下,男生女生哭成一團。人生如果活八十年,有二十分之一的時間在大學校園度過,這二十分之一是人生最美好的時間,是最讓人留戀的時光。

汽車響動,他們就得告別校園青春,落淚是對一段人生最美好歲月的追憶。

王橋站在送行隊伍中,不管是為軍訓教官送行,還是為老生送行,他都沒有掉眼淚,只是向老生們揮手道別。

吳湘坐在中巴車上,隔著玻璃窗向著送行的人們揮手告別,她看到王橋時,用力地揮了揮手,還做出一個打電話的手勢。

吳湘到新單位肯定有電話,可是不知道電話號碼,因此王橋將打電話的手勢理解為多聯絡。

車漸漸開遠了,吳湘將到省天然氣總公司報到。雖然省天然氣總公司距離山南大學並不遠,但是她覺得與學校的距離卻遠得不能再回來。四年大學生活,為了理想連戀愛都沒有談過,這是最為遺憾的事情。

她回頭看了一眼站在樹下的王橋,輕輕嘆了口氣。這個給自己以溫暖的男生留在了學校,從今天起將在各自的軌道前行,也不知是否有再發生交集的機會。

客車陸續離開,一批學生就被動地離開校園,滾進了社會的大泥坑裡。

兩天之後,全校放假,令人格外難忘的第一學年結束了。

王橋的第一個暑假生活過得忙碌、充實。

母親杜宗芬到省人民醫院複查,住院治療三天。在等待王曉辦理出院手續時,王永德抓緊時間與兒子談心。

談話前,王永德拿出一個信封。道:「這是五百塊,很少,第二學年將就用。你別推辭,聽大妹說你和別人合夥開了一家餐館,賺了錢那是你的事情,我們做父母的還是要盡到責任。」

王橋知道父親責任心和自尊心極強,堅持不受會讓他難過,便將錢接了過來,暗自決定找個合適的機會再將錢還回去。

王永德道:「你在系學生會里工作,還積極地向黨組織靠攏,這是好事。要全心全意為同學服務,不要學習現在社會上不好的風氣。只要行得穩站得正不留私心,我相信同學們和老師都會看在眼裡的。從我的人生經驗來看,老實人不吃虧。」

王橋道:「那我就當有技巧的老實人。」

王永德正容道:「什麼叫有技巧的老實人?這說明你對老實人的概念理解有誤,老實人意味著忠誠、仁厚、正直。在明清兩代的商人都願意被人評價為老實人,老實人意味著被人信任,有了老實人的稱呼,你辦什麼事情都會比別人順利,這就叫作老實人不吃虧,這是人生的大道。你雖然考入山大,但是讀的歷史書還太少,要補課。」

從小到大,王橋是在父親的教育中長大,平素最怕他長篇大論,趕緊道:「爸,你放心,學生會是學生的自治組織,就是為同學服務的,我在裡面當個小幹事,難道能做什麼壞事?」

王永德道:「你這是用的術,不是真正的智慧。你要做一個純粹的人,高尚的人,這才是真正的人生大道。」

等到王曉辦完出院手續,一家人坐著王曉開的小車前往客車站。

省城對於王永德夫妻是陌生的,但是有了王曉開著小車在街道上穿梭,似乎一下就拉近了夫妻兩人與省城的距離。

王永德抱著外孫李安健,開始教背「鵝、鵝、鵝」,王橋笑道:「爸,安健才多大,學唐詩早了點。」

誰知李安健清晰地背了起來:「鵝……鵝……天呵。」外甥的表現讓王橋有些吃驚,道:「不錯,安健還是一個小天才。」

王永德道:「什麼天才,不過是本能地模仿罷了。」

望著一本正經的父親,王橋想笑,隨即跟著嚴肅起來。

將爸媽送上客車,王曉開車送王橋回到山大。

姐弟倆在車上聊著大學生的選擇:「你和湘銀走了一條不同的路,他經商,你想從政,我沒有從政的經驗,不知道怎麼來判斷你的選擇。」

「我最初還是想創業,這是受了姐夫影響。從看守所出來以後便失去了目標,進了山大發現有了從政機會,我決心向省委省政府進軍,給王家光宗耀祖。」

「老味道經營得如何,有沒有起色?我個人覺得在現在這個社會還是辦實業最好,從政太限制人的個性,不一定適合你。」

「山大是山南最好的大學,每年都要向省級機關輸送幹部,我既然有這個機會,為什麼不試一試?目前老味道經營得還行,短期目標是不用家裡出錢供我讀書,這個基本實現。中期目標是爭取儘快把借款還掉,姐的錢我放到最後。遠期目標沒有詳細考慮。至於從政是否適合我,這不是大問題。要想跨進大機關很難,但是要離開就很容易,我如果發現不對,立馬就可以撤退。」

「你別考慮還我的錢,先把生意做好再說。不管你今後做什麼事,這個生意都可以保持下去。這個社會有錢不是萬能的,但是沒有錢萬萬不能。爸教書育人一輩子,到省城來看病,最先考慮的還是錢,並不會因為你道德優秀就減免一分一釐。」

王橋抱著不停動來動去的外甥,提出一個尖銳問題:「姐,我覺得林海和李澄都對你挺好,你有什麼想法?」這是湘銀逝去兩年時間來,他第一次在姐姐面前正式談起敏感問題。

「現在我什麼都不想,順其自然,隨遇而安。」王曉原本準備直接回家,來到十字路口時,道,「我這個名義股東還得到老味道來轉一轉,免得到時有人去寫信告狀,你們這些學生會幹部,個個都不是省油的燈。」王曉記憶力頗佳,走進老味道後,與眼熟的服務人員打起招呼。

艾敏聽到王曉的聲音,趕緊從二樓下來。王曉道:「最近防疫站來找麻煩沒有?」

艾敏道:「健康證補辦了,我還請防疫站的同志吃了飯,包了個小紅包,關係處得還可以。前幾天林業部門來檢查過,主要是查店裡有沒有野生動物。」

王曉道:「需要打點的部門多,平時小心應付,有時不起眼的小部門都可能找大麻煩。」

王曉與艾敏聊了幾句,又到廚房給新來的廚師老邢發煙,再到三樓閣間看弟弟的小窩。看著裝模作樣頗有老闆風度的姐姐,王橋心裡暗樂:「姐姐這幾年進步真大,我剛說了誣告信的事,她馬上就懂得來掩飾我的弱點,可惜李湘銀意志力太薄弱,抗不住壓,沒有福氣和姐姐一起走這人生路。」

王曉留在二樓吃過午飯,與廚師老邢擺了一會兒龍門陣。王橋配合著姐姐扮演跟班小弟,有意透露王家在山南的關係網,這樣做的目的是讓新任廚師老邢明白雙方實力。

這一番裝腔作勢起了良好效果,王曉開車離開後,跟隨老邢過來的兩位新廚師議論起王家姐弟。

「我就覺得一個大學生不可能是大老闆,王曉那氣度才是真老闆。」

「聽說年前防疫站開了罰款單,當時硬是想把老味道弄死,後來就是王曉打了個電話,輕輕鬆鬆就把事情搞定。」

廚師老邢下了結論:「現在要開個中高檔餐館,光靠手藝,沒有點人脈,寸步難行。」他暗自盤算道:「藉著王家在省城的勢力,這個店應該能開得長久,艾敏開的工資加分紅方案還是可以接受,我得多拿點本事出來,開發點新菜品。」

王曉到老味道轉一圈,原本是想彌補王橋有可能留下的把柄,沒有想到會給新廚師老邢吃下一顆定心丸,這算是意外之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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