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3章 關鍵就幾步,一步入正軌

王橋道:「久仰蔣老師大名,我和父親都喜歡他,能得到他的指點肯定會有收穫。」蔣春生是山南書法界大腕,對於書法愛好者來說是可望不可即的人物,居然能在大學輕易見到,王橋再次覺得考大學是英明之舉。

拿著宣傳單子回宿舍的路上,杜建國哀嘆道:「從小我爸媽讓我練書法,我用了消極怠工、裝病拖延等辦法,最終爸媽放棄讓我學書法的想法。誰知讀了大學,被袍哥帶到書法協會。天道迴圈,沒有辦法躲。」他對呵呵直笑的王橋提出一個新要求,道,「我陪你參加了書協,你陪我到音協,我要到美女如雲的地方唱歌。」

進入大學以後,王橋在感情生活上一直處於療傷狀態,進行了自我封閉,對漂亮女子敬而遠之,斷然拒絕道:「我沒有音樂和舞蹈的天賦,要去你去,我反正不去。」

杜建國見王橋大步朝前走,衝著背影喊:「袍哥,我陪你到書法協會,你不陪我進音樂協會,不耿直啊。」

男生一公寓樓下,王橋和杜建國被趙波攔截,然後一起來到數十米外的露天羽毛球場。

蘇麗揹著畫板,正在場內走來走去,見到王橋和杜建國,便加快腳步迎了上來。她用目光直視王橋,道:「經過我們117寢室商量,決定找一箇中文系寢室作友好寢室,以後我們畫畫,中文系給我們題字。目前考慮和509結友好寢室,不知你們願不願意?」她特意強調道,「法學系有個寢室想找我們,我們寢室沒有看上,你們可是幸運兒。」

素來交友好寢室都是男生主動,這一次美術系女生們主動相約,杜建國誇張地說道:「我們509真是受寵若驚,百分之一百願意。」

在與教官比武后,王橋發現蘇麗看自己的眼光總是火辣辣的,心存警惕,有意裝傻不說話。

美術系美女不少,杜建國巴不得能和美術系女生結成友好寢室,舉起雙手,道:「我是509的室長,友好寢室的事情就這麼定下來。以後你們有什麼畫就讓我和袍哥來題字,我們兩個現在都是校書法協會的正式會員。」

蘇麗瞥了王橋一眼,道:「星期六,我們兩個友好寢室搞個活動,爬烏龜峰。」

烏龜峰位於山南城郊,海拔在七百米左右,是都市人遊玩的最佳去處。山大距離烏龜峰約有公交車四站路遠,素來是新生遊玩的主要去處。在一次次遊玩中,無數戀情勃然而生。

杜建國雖然不知烏龜峰是何處神山,依然大包大攬地說道:「沒有問題,我最喜歡爬山,別看我胖,爬山時身輕如燕。星期六兩個友好寢室爬烏龜峰。」

事情定下來,蘇麗告辭離開,杜建國急匆匆上樓宣佈好事。

王橋和趙波站在籃球架下面抽菸,王橋假裝隨意地問:「蘇麗怎麼想到找509做友好寢室?」他知道趙波正在瘋狂追求蘇麗,可是117寢室卻選擇與509作為友好寢室,而不是選擇趙波的寢室,這很反常,反常則妖。

趙波壓根沒有感受到蘇麗的反常,道:「你和教官比武獲勝,於是成了117寢室女生們的偶像,袍哥要交桃花運了,據蘇三妹說,她們寢室好幾個女生看上你了。」

王橋想起蘇麗火辣辣的眼光,暗覺不妥,道:「桃花運不是好事,青皮,唯小人與女子難養矣,這是至理名言,你慢慢體會。」

趙波沒有理解王橋的話外之話,笑道:「我就想交桃花運,就怕被蘇麗發現。」

王橋見趙波在觀察女人情感方面如此遲鈍,也就不深說。

杜建國興沖沖上了樓,站在寢室門口高聲道:「本室長宣佈一個好訊息,509寢室將與美術系117寢室結成友好寢室,117寢室美女如雲,將於本週六一起共爬烏龜峰。」

寢室裡坐著的四個人沒有如意料中的響應,反而是你看我,我看你,面面相覷,隨後,魏兵等人將目光轉向秦真高。

秦真高解釋道:「我剛和蔣玲聯絡了,她們寢室願意同509結為友好寢室,我們和她們約定星期六爬烏龜峰。」為了能與蔣玲寢室結交為友好寢室,秦真高找了蔣玲三次,終於成功說服了蔣玲,沒有想到,半途殺進來一個程咬金。

杜建國急眼了,道:「現在怎麼辦!我已經答應了美術系117寢室。」

秦真高道:「我答應了蔣玲。你聯絡友好寢室,怎麼不商量一下?」

杜建國在蘇麗面前拍了胸脯,自然不願意失約,他理直氣壯地說道:「我是大家推薦的室長,為本室聯絡友好寢室是室長的應盡之職。你雖然是班長,回到寢室就是普通室友,你聯絡友好寢室跟我們商量沒有?」秦真高作為班長,經常代表全班和外班聯絡,大家習慣了他的做法。此時聽了杜建國一番道理,頓時醒悟班長還真管不了室長。

秦真高好不容易才徵得蔣玲同意,不願意輕易放棄,道:「我們首先要和本班結為友好寢室,你們說是不是?」

杜建國立馬道:「為什麼要和本班女生結為友好寢室?沒有這個規定吧,兔子還不吃窩邊草。」

王橋回寢室時,杜建國和秦真高還在僵持不下。

杜建國急忙找王橋作證兼評理,王橋道:「這個有什麼爭議的,誰規定一個寢室只能結交一個友好寢室,我們完全可以結交兩個友好寢室,這也給光棍兄弟們增加一些選擇的機會。至於星期六的事情,秦真高和杜建國抽籤決定,誰輸了,誰去給另外的寢室解釋。」

當過軍訓時期的副排長,袍哥王橋樹立起大哥的威信,威信如磁場,無影無蹤,卻又真實存在,在不經意間決定著周圍人的看法和觀點。

此舉贏得魏兵、裴勇和張躍祥的齊聲喝彩。

抽籤結果出來,杜建國勝出。秦真高一臉晦氣地出門找蔣玲解釋,在門口暗自腹誹:「魏兵、裴勇和張躍祥都是兩面派,受王橋鼓動就投敵變節。」

星期六,天剛微亮,杜建國穿著褲衩到衛生間方便回來,把大門敲得砰砰作響,道:「起床了,趕緊吃早飯,要爬烏龜峰。今天氣溫高,大家都可以穿短褲t恤。」

在寢室諸人一致臭罵下,杜建國站在門口唱起了「今夜無人入眠」,一分鐘不到,隔壁510寢室響起「胖墩,唱個錘子」的川罵聲。

王橋道:「胖墩,中午飯怎麼解決?我們是男生寢室,總得主動點,建議一人出資三十元,一百八十塊錢,在郊區找個館子也就夠了。」

杜建國覺得有理,站在寢室中間宣佈集資,同時講了放長線釣大魚的道理。張躍祥經濟條件最差,日子過得緊巴巴的,出資30元很肉疼,等到大家都交了錢,才咬著牙關交錢。

早上八點鐘,六男六女在校門口會合,彼此介紹一番後,坐上公共汽車朝南郊走。出了城,校園美景變成了田園風光,再生稻田綠油油一塊連線一塊,坡地上有三三兩兩的老年人在勞動,貼了白色瓷磚的小樓點綴在竹林之中。

杜建國是本地人,自告奮勇地當起了嚮導:「你們別瞧不起農村人,現在郊區農村人發財得很,這些小樓房很多都是城裡人建的,他們在城裡住膩了,到城外來安家,享受山清水秀的環境。」

裴勇質疑道:「宅基地不準買賣,城裡人怎麼能在外面建房?」杜建國沒有農村生活經驗,只知其然,不知其所以然,答不出裴勇的問題。

王橋在這方面頗有經驗,幫著杜建國解釋道:「這個很簡單,比如我租個地搞養殖業,承包十年二十年,然後在承包地上修個臨時看守房,其實就是可以使用十年二十年的住房。而且聽說有了一定規模的土地流轉,也有一些配套的建設用地。」

杜建國連聲應和,指著一處小院道:「你看那邊院子裡有許多小車,肯定是城裡有錢人,說不定還是當官的。」

順著杜建國手指方向看去,能看到農家小院停了好幾輛小汽車,六七人站在院外。王橋覺得其中一個年輕人似曾相識,正要細看,公共汽車轉了彎,幾株樹將農家小院遮住了。

烏龜峰所在山脈與巴州紅旗廠同屬於巴嶽山脈,平均海拔約七百米,廣佈綠樹,鳥蟲種類繁多,歷來都是山南大學男女學生戀愛前奏曲的最佳演奏地點。六男六女沿著土路走到了林間小道,裴勇仰頭看山,道:「以前說登泰山而小天下,真是井底之蛙,來到了山南這邊,隨隨便便一座山就超過了泰山。」王橋道:「山不在局,有仙則名,泰山就是有仙的山,烏龜峰如何能比?」

蘇麗站在王橋身旁,腳邊放了一個大包,她對王橋撒嬌道:「509的男生要有風度一點,幫女同學背包。你們男生一個個都是馬大哈,在山上的吃的、喝的肯定沒有準備,誰不背包,上了山不準吃喝。」

眾男生只想著集資吃飯,確實沒有想到要帶食品和水上山,在美女們的要求下,樂呵呵地接過了女生的包。

王橋覺得背上的包沉甸甸的,道:「背包裡裝了什麼東西,這樣重?」蘇麗一臉神秘地說道:「現在不告訴你,等會兒就知道了。」

杜建國屬於身材靈活的胖子,揹著另一個大包,一路走來,與一名叫柴採的女生有說有笑。

走過一段山路,傳來轟轟水聲,一條小溪赫然出現在眼前。小溪清澈,溪底是被磨去稜角的青石。蘇麗、柴採、鍾紅梅等117寢室的女生見溪心喜,脫掉鞋子,站在小溪裡玩水。蘇麗興奮地說道:「我有個好想法,等會兒我們不走山路,沿著這條小溪向上行,看最終能走到什麼地方。」

杜建國最先響應,如一顆重磅炸彈一樣跳下小溪,濺起一片水花,惹得女生一片驚叫。柴採率先發難,朝著杜建國踢水。站在水邊的秦真高也跟著遭殃,襯衣被濺起的溪水弄溼。王橋等人為了爬山方便舒服都穿著短袖t恤,只有秦真高堅持穿襯衣。

在美術系女生面前,秦真高不好發火,悻悻地躲到一邊整理襯衣。杜建國一人在溪邊獨戰六女,不一會兒就變成了快樂的落湯雞。打鬧一會兒,大家沿著溪流上行。上行一段,樹木越發高大茂盛,陽光被樹葉遮住,天空明顯暗了下去,偶爾有大鳥在密林深處啼叫,陰森森的。蘇麗眼瞅著不遠處的王橋,加快腳步,緊跟其身後。又上行約百米,溪溝裡一塊大石擋住去路,男生各自主動伸手牽著身邊女生。

王橋爬上大石,伸手握住蘇麗的纖纖細手,輕輕用力往上拉,身材嬌小的蘇麗就如飛燕一般跨上大石。站在大石上,蘇麗腳踩著清澈小溪水,用熱辣辣的眼光看著王橋,道:「我聽他們都叫你袍哥,我也可以叫你袍哥嗎?袍哥,你練過武術嗎?連教官都不是你的對手?」

王橋是經歷豐富的過來人,感受到蘇麗眼光中的熱度,沒有與其眼光對接,輕描淡寫地說道:「小時候調皮,打架多,熟能生巧。」

蘇麗嬌滴滴道:「那你給我講一講小時候打架的故事。」

王橋突然說了一句:「小心,滑。」他一把拉住踩著青苔差點滑倒的蘇麗。

蘇麗被嚇了一大跳,不敢再去踩溪水,坐到一邊將背包翻開,然後悄悄塞了一塊巧克力給王橋。

王橋也算是閱女無數,很清楚地知道了蘇麗眼神中的意思,但是他從內心深處已經拒絕了這個眼神。趙波是原因之一,但是並非主要原因,而是確實沒有談情說愛的感覺。他與蘇麗聊了幾句,便找個藉口來到杜建國身邊,不再單獨與蘇麗在一起。

秦真高幫助的是體形豐滿的女生鍾紅梅,他個子痩弱,拉著胖女生著實有點吃力,腳下打滑,砰的一聲,他從大石上摔了下去,和鍾紅梅一起跌坐在溪水中。鍾紅梅穿了短褲和t恤,站起來抖抖、擦擦就利索了。秦真高身穿長褲襯衣,站起身時衣褲裡兜了水,衣衫零亂,狼狽不堪,眾人見他的糗模樣都笑作了一團。秦真高尷尬地把褲腿挽起,暗自惱怒,又不能發作,只能強作笑顏。

至山頂,體力最好的王橋尚精神抖擻,其餘人累得跟狗一樣,恨不得把舌頭伸出來喘氣。稍作休息,女生們拿出了零食和水,杜建國抓起一瓶水,在山頂迎風狂呼,大聲唱《真心英雄》。一曲罷,女生們則唱軍訓時學會的《打靶歸來》。

日落西山紅霞飛

戰士打靶把營歸把營歸

胸前的紅花映彩霞

愉快的歌聲滿天飛

這首歌極為適宜合唱,最初只是女聲唱,後來男女生一起唱。爬山活動消除了男生女生之間微妙的尷尬,兩個集體變得融洽起來。

爬了山,唱了歌,眾人肚子餓得咕咕叫,傳說中的山頂農家樂始終沒有找到。中午一點半時,終於遇到一戶農家。王橋找到女主人,說了一陣,又給了五十塊錢作為午飯錢。女主人接過錢,遂開始動手煮飯。兩點過幾分,饅頭出籠,紅苕稀飯端到桌上,另外還有炒雞蛋、炒空心菜、剛從鹹菜罈子裡取出的泡姜。

累餓交加的男男女女顧不得說話,將大鍋稀飯和大籠饅頭一掃而光,均覺得稀飯和饅頭無比美味,遠遠超過了食堂水平。

這是一次成功的快樂的友好寢室聯誼活動,回到校園之時,兩個寢室的同學彼此都熟悉了,談笑風生如多年老友。

深夜,熄燈十分鐘的自由論壇時間,寢室同學熱烈地評價著美術系幾位女生,杜建國揚揚得意地說道:「幸好我們下手得早,山大狼多肉少,如果晚幾天,肯定會被其他系的男生盯住。大家商量商量下一次的活動,今天集資一百八十元,還剩一百三十塊,乾脆再搞一次爬山活動。」

秦真高是唯一對此次活動感到沮喪的人,落入溪水中,不僅狼狽,而且將最貴的衣衫弄上一大片灰綠潰印,怎麼洗都洗不掉。他躺在床上,悶聲道:「還剩一百三十塊錢,我們和蔣玲寢室搞活動,這是事前說好的。」

蔣玲寢室也有美女,只是大家都在一個班上課,天天看見,相較之下美術系女生更有神秘感。短暫冷場一分鐘,厚道的裴勇最先響應:「那就安排在下星期,我們每人再出十元錢,湊成一百九十元,爭取又到農民家裡去吃飯,好吃又節約。」

杜建國道:「下星期去玩,我沒有意見。難道又爬烏龜峰嗎?我建議另選一個地方。」

寢室眾人開始熱烈地討論下星期遊玩的地點。大家你一言我一語,爭論不休。這時,傳來輕微的幾下軒聲。

有人問:「誰在打鼾?」

杜建國道:「是袍哥。」

魏兵被鼾聲感染,道:「今天我最倒霉,小楊背了六瓶水,背包沉得像塊石頭,肩膀都勒痛了。我睡覺了,明天再說友好寢室的事。」

杜建國大呼小叫地說道:「小楊?!魏兵叫得好親熱,是不是有了啥想法?」

大家輪番逼問魏兵,這時門外傳來值班老師的聲音:「還不睡覺,鬧個啥子?」等到值班老師腳步聲遠去時,寢室諸人都沉入了夢鄉。

轉眼到了星期天,王橋沒有睡懶覺,七點起床到足球場跑步,出了一身大汗,身體和心情格外舒暢。回到寢室,他將杜建國從床上拖起來,先吃飯,然後一起參加書法協會的活動。

走到樓下,遇到垂頭喪氣的趙波。

杜建國促狹地問道:「青皮,怎麼回來了,不陪蘇三妹?」

趙波道:「她要去寫生,不准我跟著。你們兩人到哪裡去,把我一人丟在寢室!」

王橋道:「我們到書法協會參加活動。」

趙波道:「我也去。」

杜建國模仿雷成的口氣,道:「書法協會是高階人士聚會的場所,你以為想進就進?」

趙波反唇相譏:「胖墩,你這個癩蛤蟆戴起眼鏡裝斯文,我今天就要進書法協會。」他又悻悻地說道,「練了書法,以後我要在蘇三妹的畫上題字。」

山大辦公區分為兩個部分,校長、書記們集中在行政一樓,校團委等機構在行政二樓。行政二樓分佈著大、中、小型數個會議室,人來人往,比行政一樓熱鬧得多。

書法講座在中會議室進行,有四十多人聽講。校團委和中文系都派了教師象徵性地參加活動,具體事務都是由書法協會操作。

主持人雷成身穿雪白襯衣,打了一條鮮紅領帶,激情四射地說道:「今天有幸請到了中國書法家協會會員、山南書法家協會秘書長蔣春生先生給我們講課,請大家歡迎。對於書法愛好者來說,能聽到蔣先生講課是一個千載難尋的良機,希望大家集中精力,認真聽講。在講座結束以後,書法協會的會員可以現場寫字,由蔣先生給大家指點。」

王橋注意到雷成稱呼蔣春生一直用先生,如此稱呼很有文化味道,不俗氣,想道:「雷成是中文系學生會主席,待人接物水準很高,我要多和他接觸,儘快成為朋友,以實現進入學生會的計劃。」

講臺上,蔣春生清了清嗓子,謙和地說道:「今天不是什麼講演講座,是個座談會,我與愛好書法的同學們一起探討和研究,我先發言,算是拋磚引玉……有人問我是什麼體,想來想去,我自己都不知道叫什麼體,早年臨過很多帖子,下過苦功,現在全忘光了,怎麼舒服怎麼寫……書法是記錄語言的符號,書法的功能是寫出來,讓別人認得……」

王橋的書法出自家傳,並沒有過多涉獵書法理論,他原本以為蔣春生先生要講高深技法,沒有料到他的講座深入淺出,很對胃口,於是端正坐姿,拿出筆記本,快速記錄。

杜建國沒有書法基礎,聽課時總是走神,覺得時間難熬,心道:「以後堅決不到書法協會來活動,坐在這裡受罪,還是參加音協活動更加舒服。」

講課結束,雷成陪著蔣春生來到兩張課桌拼起的方臺前,臺上放著筆墨和白紙。雷成對幾位協會老會員道:「機會難得,誰先上來寫,請蔣先生點評。」

協會老會員們略有鋳踏,隨即有人走上前來。上前者長了一對小眯眯眼睛,笑起來眼睛就成了一條縫,自我介紹道:「我是中文系92級的陳剛,請蔣先生指點。」

聽到陳剛的名字,王橋不由得多看了兩眼,中文系學生會里的主要幹部大部分都由大三同學擔任,大四的前任主席範正勇、副主席鍾明等人早就急流勇退,唯獨學習部部長是由一名大四的叫作陳剛的擔任,因此他印象深刻。

陳剛在大學裡練了三年書法,其水平在書法協會里算得上前幾名,他筆走龍蛇,寫了一首杜牧的《山行》。

王橋將要作為新生代表上場,最初摸不清楚老會員的水平,陳剛水平不錯,但是還是不如自己,心情輕鬆起來。

陳剛寫完作品,很有幾分自得。

蔣春生點評道:「這篇作品寫得很流暢,字的結構也很講究,頗具書卷氣,就我個人而言有幾點建議共同商榷。一是‘遠上寒山石徑斜’依次寫下來,當書寫者發現了它們之間確實存在著呼應的關係時,才能把字寫好,使之呼應在一起,或筆連,或筆斷意連,讓欣賞者看出流動而又一體的感覺……二是筆畫的粗細變化再加強一些,看上去會有跳動的感覺、音樂的起伏……」

王橋能看到陳剛書法中的不足,可是要準確闡述出來並不容易,聽了點評,方知盛名之下無虛士。

隨後又有兩位老書協會員寫了作品,蔣春生眼光如炬,將書寫者的問題看得很準確,評點得很到位,被評者皆服氣。

三人以後,沒有人敢於上臺演示。

雷成看了王橋一眼,道:「蔣先生,書法協會招了些新生,你給新生指點指點。」

蔣春生揹著手,笑道:「新生就算了,再練習兩年估計才有看頭。現在的學生都沒有多少書法底子,和你不一樣。」

雷成堅持道:「選個代表,讓蔣先生指點。」

王橋知道雷成是讓自己上場,主動上前道:「蔣先生,請您指點。」

蔣春生個性隨和,見新生已經上場,就揹著手觀看。

王橋默想幾秒鐘,提筆寫道:「莫聽穿林打葉聲,何妨吟嘯且徐行。竹杖芒鞋輕勝馬,誰怕,一蓑煙雨任平生。料峭春風吹酒醒,微冷,山頭斜照卻相迎。回首向來蕭瑟處,歸去,也無風雨也無晴。」以前他最喜歡寫李白的《宣州謝跳樓餞別校書叔雲》,進入大學以後,他不想再寫那首讓人心酸的「棄我去者」,選了蘇軾的《定風波》。

蔣春生仔細看著王橋書寫,作品完成後,評點道:「這位同學有較好的草書底子,用筆靈動而有生機,注意到了輕重、濃淡、虛實、疏密、大小的關係依存。若說不足,這幅作品整體上略顯浮躁,如果能將心再往下沉,停穩了,還有提高的空間。」

蘇軾寫《定風波》時,因烏臺詩案被貶在黃州(今湖北黃岡)已整整兩年了,在黃州處境十分險惡。此詞反映出作者面臨逆境時處變不驚、不隨物悲喜的超脫人生觀。王橋選此詞時,潛意識是想向先賢學習,振作精神,告別過去。蔣春生的眼光很鋒利,他從字裡行間看到了王橋從復讀班到大學校園裡還沒有完全調整到位的心態。

王橋真誠地說道:「謝謝蔣先生,我正在努力調整心態。」

蔣春生道:「運筆前丟掉雜念,再寫一幅字,我看看。」

在趙波和杜建國眼裡,王橋剛才寫的那幅字已經超級牛,根本看不出一絲所謂的浮躁。王橋再次提筆之時,他們屏氣凝神,不眨眼地看著那支粗大毛筆。

第一個上前寫字的陳剛心裡覺得不是滋味,在他心目中,除了雷成的水平能與自己相提並論以外,其他人皆不足論。可是從蔣春生評點以及再寫一遍的要求來看,明顯更為看重這位新生,他頗不服氣,還有點酸溜溜的嫉妒感覺。

王橋深吸一口氣,閉上眼睛,想象著讓胸腹的氣體下沉,再睜開眼時,不緊不慢地拿起毛筆,重寫了一遍《定風波》,在書寫時,他想象著蘇軾獨自一人走在雨中,在樹林中漫步,真正有了「達則兼濟天下,窮則獨善其身」的風骨。

蔣春生暗自評價道:「這個新生悟性高,不亞於雷成。」他將讚歎隱於胸中,用平淡的語氣道:「這一次要好一些,作品的內容與詩的意境結合起來了。今年書協的作品展,小王的作品可以列於其中。」

雷成頷首道:「知道了。」

一直以來,王橋對自己的書法自信心很足,寫出來總能得到喝彩,進校以來得到蔣春生指點,這讓他意識到自己確實存在著缺陷和不足,再次感慨道:「大學畢竟是大學,接觸人的層次高,能增加見識,開闊眼界,在其他地方,很難聽到如此真知灼見。」

講座以及交流結束,雷成送蔣春生離開前,將王橋叫到身旁:「下午如果有空,三點鐘到協會來一趟,商量書法展的細節。」

趙波是第一次參加與書法有關的活動,一件件風格各異的書法作品讓其眼花療亂,目不暇接。下樓後,大發感慨:「我是屁股朝天——有眼無珠,沒有想到袍哥居然是書法家,今天必須請客啊。」

趙波層出不窮的歇後語總是能給大家帶來歡樂,王橋笑道:「我的字一直寫得不錯,這個理由牽強,沒有說服力。」

杜建國是吃貨中的戰鬥機,附和道:「青皮的理由夠強大了,我堅決支援。開學那天吃了老四川,回想起來做夢都在流口水,今天袍哥書法家請吃老四川。」

王橋盤算著所剩資金,想到無論是否請客都改變不了資金的窘迫,乾脆大大方方地說道:「就算請客也不在老四川,那個地方貴得咬手,換個地方。」

杜建國道:「老四川對面有一家特色小吃店,不知味道如何,我們今天去掃蕩一番。」

「行,就在特色小吃店。」在老四川對面是一樓一底的小吃店,掛著「特色小吃」的招牌,生意向來不見得好,王橋在門口轉過幾次,只是沒有進去消費,今天恰好是良機。

三人從會場出來,直奔校外的特色小吃店。小吃店門前冷落,人影稀疏,走進大廳後,幾個服務員懶洋洋地坐著,沒有人過來招呼客人。

李末琳和陳秀雅母女在一樓餐廳裡,桌上擺著蒸餃和抄手。

李末琳抽週末時間來見女兒,母女倆屁股剛坐穩,她就見到了最不願意見到的人。她前些日子到監獄探視,丈夫陳強得知王橋居然考上山南大學,嘴巴驚得閉不攏,連稱奇人。想起初到看守所的艱難日子,眼淚汪汪地說道:「當初再一看,如果沒有袍哥照顧,我的日子肯定生不如死,你要替我多謝他。沒想到啊,他居然能考上山南大學,袍哥是天生的老大型人物,前途不可限量。」

儘管丈夫對王橋稱讚有加,李末琳仍然對看守所出來的男人深具戒心,嚴厲告誡女兒在大學期間不準談戀愛,也不準與王橋過多接觸。

見到王橋後,李末琳脆弱的心頓時揪緊了,她又不能假裝沒有看見,只得迎了上去,擠出笑臉道:「王橋,你們想吃什麼,我幫你們點。」

王橋同樣不太願意跟李末琳坐在一起,道:「我和同學們來吃飯,還沒有商量好吃什麼。你別管我們,我們上二樓。」

杜建國眼睛一直在陳秀雅和李末琳身上打轉,上樓以後,道:「袍哥,你還藏得深,從來沒有說過認識陳秀雅。」

趙波疑惑地問道:「剛才那位美女是你們班的?」

杜建國道:「陳秀雅是我們班的,性格內向,平時不怎麼說話。」

三人在二樓等了七八分鐘,才有一名面目呆板的服務員過來招呼。趙波發起牢騷:「我們等了十來分鐘,你才上來服務,難怪沒有啥生意。」服務員沒好氣地說道:「老闆做這個店一直在虧,他早就不想做了,連我們的工資都拖欠,你說能有什麼好態度!」

言者無心,聽者有意,王橋頓時對眼前這個特色小吃店留了心。這個店位置極佳,場地條件也好,只是他原來的計劃是開一個二十來平方米的小餐館。特色小吃店樓上樓下至少兩三百平方米,前期投入絕對不少。另外還有誰來具體管理的問題,他是在校生,不可能天天守在店裡,要管理這種中型店必須得另尋他人。

杜建國顧不得說話,一口一個蒸餃,吃得滿嘴是油,不亦樂乎。

趙波嚼著餃子,若有所思地問道:「樓下女同學的媽看到袍哥表情有點怪,既想表示熱情,眼神又有點冷,到底是什麼關係?」

王橋原本以為趙波觀察力弱。這一句話出來以後,他明白趙波是燈下黑,只是對自己的事情糊塗,看其他事情還是挺準的。

杜建國咬著餃子唔唔地說道:「就是,就是。陳秀雅是我們班上的,我從來不知道袍哥和陳秀雅認識。是不是藏著秘密,說不定還是青梅竹馬。」

王橋不想談及山南第一看守所那段歷史,道:「你們兩個不是居委會的老大媽,別疑神疑鬼。」

三個年輕人接連吃了五籠蒸餃,三碗抄手,杜建國還額外吃了一碗炒麵。南方和北方都有炒麵,味道各不相同。這一家特色餐館比較偏北方口味,習慣較重口味的山南本地人會覺得味寡。再加上特色餐館的價格普遍高於小麵館,故此生意清淡。

王橋到前臺付錢時,一口黃牙的老闆沒精打采地說道:「樓下那女的幫你們付了。」王橋試探著問道:「你這店要打出去?」老闆翻了一個白眼,道:「我這餐館做得好好的,為什麼要打出去,什麼意思?」王橋道:「你這裡的味道不錯,合我的胃口,如果打出去就可惜了。」老闆放鬆了警惕,恢復懶洋洋的神情,道:「暫時不關,能做幾天算幾天。」

回到男生一公寓,王橋在門衛室拿到吳重斌從上海寄來的信。憑著對吳重斌的瞭解,此信中肯定有晏琳的訊息。

他拿著信沒有急於開啟,斜躺在床上,閉目養神十多分鐘,這才開啟信。信上果然講了晏琳的情況,「晏琳選擇在北京讀委培本科……以下是轉述劉滬的話:其實,晏琳心裡還想著王橋,去北京上學前,特意到紅旗廠巴州辦事處坐了半天,王橋曾經寫的便條、信件全部都帶在身邊。」

看完信,想起一意孤行的晏琳,王橋只覺得一股怒氣上湧,又無法發洩,只能惡狠狠抽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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