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第一次見長順發表長篇大論,不禁有些好笑:「長順,從哪兒學的啊,一套一套的。」
長順嘿嘿笑著說:「誠哥,別看我沒上過大學,做生意久了,我知道的也不比其他人少。如果你實在拿不出錢也沒有關係,我可以給你介紹個老闆,只要你幫他拿到十字街一個位置好的門面,我保證他給你的中介費不少於二十萬元。」
我半信半疑道:「這門面至於這麼金貴嗎?」
「誠哥,你沒做過生意不曉得。天遠這幾年發展得很快,中心地段的門面,要能買到一間,就只是拿去出租,莫說你一輩子,子子孫孫幾輩子都有保障。而且升值也快,今年一百萬元,明年可能就是一百二十萬元。」
沒吃過豬肉總見過豬跑,我知道長順所言不虛,不免有些心動。
長順見我仍在猶豫,又接著說:「其實我一開始就想跟你說的。但你說過,不想掙有問題的錢。如果你能貸款先買一間,再轉出去,從法律的角度看一點問題沒有。要是從老闆那裡拿錢,賺他的中介費,我不曉得有沒有問題。」
我想了想,說:「這個方式不太好。實質是我利用權力幫他辦事,然後收取他的好處費,是違法的。不過,恐怕比以前佘老闆那個要好點,買個門面總不會捅什麼婁子。」
「那誠哥你好好考慮,能辦就辦,不能辦也別勉強。」
看來我是把長順看錯了。原以為像他這種在黑白兩道混的人,最多講點義氣,比較耿直而已,從另一方面說,就是衝動和莽撞。真沒想到他這麼有見識、知深淺。
「誠哥,我也有個事麻煩你。」長順說。
「有什麼事,你儘管說。」一直是長順幫我辦事,今天他第一次跟我張口,只要不是太出格,說什麼我也得幫他辦到。
其實長順要我辦的事並不複雜。他做的是酒吧生意,屬人口密集之地,消防上的要求比較高。本來長順做得也比較到位,不過最近消防隊新換了個指導員,新官上任三把火,吹毛求疵地故意刁難長順。長順一時沒忍住火氣,頂撞了指導員幾句。指導員生氣了,後果很嚴重。
不過,再嚴重的問題也是相對的,得分對誰。
我在「陶然居」訂了個桌子,叫上幾位平日裡聯絡多一點的局長副局長作陪,宴請了指導員一次。其實這些局長未必全是給我面子,只不過聽我說誰誰要來,他們彼此間也好聯絡一下感情。
或許我搞得太隆重了一些,指導員被深深感動了,當場就提出要跟長順和解。我眼看著指導員和長順從互不待見到稱兄道弟,感覺世界真奇妙。
助人為快樂之本,能幫長順我很欣慰。但我沒想到,還有一個人會來找我幫忙,不,不是幫忙,他是給我出了個大難題。
3
老高找我那天,天氣貌似還不錯。臨下班時,老高從外面慢悠悠地走了進來。
其時我和馮大秘忙完工作,正議論一則網上看到的新聞。新聞裡說某地一個局長因為一包香菸被網民弄翻了船,對此,我只能深表同情。而馮大秘自認為手腳比較乾淨,頗有些幸災樂禍。
閒聊時,我背對著門,沒注意到老高進來。倒是大秘眼尖,很熱情地招呼他:「哎呀,高主任,你這一向都在接待辦忙,好久沒過來了吧,今天哪股風把你吹來了?來找我有何貴幹哪?」
如果不是瞭解前一段他們之間的明爭暗鬥,我也許會以為他們是一對好同事、好拍檔呢!
老高笑著衝大秘擺擺手,看了看我說:「我不找你,我找隋主任。」
馮大秘臉色稍暗了一下,瞬間又恢復過來,笑得更加膩人。
我很是意外,問道:「高主任,你找我……有事?」
老高打著哈哈說:「是啊。想問問你週末有安排嗎?如果沒有,想請你吃個便飯。」
「高主任,你莫客氣啊!有什麼事,你說一聲就行,請吃飯這麼客氣幹嗎?」
「這事三言兩語說不清,回頭吃飯的時候,咱們飯桌上慢慢聊。隋主任,那我就當你答應了,到時候不來,可是不給我老高面子啊!哈哈哈……」老高說完也不等我表態,轉身出門就走了。
我有些莫名其妙,就對馮大秘說:「這老高也不知道搞什麼名堂,無緣無故的,怎麼想起要請我吃飯呢?」
馮大秘冷笑著說:「真要請你吃飯,來個電話就行。何必跑到辦公室來整這麼一齣,越誠,你真沒看出來高正奎的用心嗎?」
「大秘,你可別嚇我。我上次也就打了個小報告,難不成老高還記恨我好久,要給我整一齣鴻門宴?」為了避免馮大秘誤會我跟老高私下有來往,我不得不舊事重提,提醒馮大秘我所持的立場:我跟大秘你可是同一戰壕的。
「他恨不恨你,我不知道。不過他還惦記著這正主任的位置是肯定的。他也不想想,自己有沒有這個水平!」
馮大秘平時涵養還不錯,一旦有人窺視他主任的寶座,他就忍不住要發飆。
「大秘,你覺得老高是真有事找我商量呢,還是有什麼別的目的?」我不放心,得再探探馮大秘有沒有誤會我。
馮大秘不屑地冷笑道:「越誠,你別多想了,我估計他也就是吃飽了沒事幹,想離間我倆。什麼時候請你不行,非當著我的面來請你。」
「如果真是這樣,那老高也太低階了。他不想想咱倆是什麼樣的人,會受他挑撥嗎?」我放心了,笑著說道。
馮大秘感慨地拍了拍我的肩膀,說:「越誠,仕途險惡,知己難求。我們的年紀差了那麼一輪半輪,在追求進步方面不會有什麼大的衝突。希望我們能保持友誼互相扶持,萬萬不要辜負了對方。」
將來的事,誰知道呢?我心裡暗想著,嘴裡卻說道:「大秘,你整這麼沉重幹嗎?就單位這點破事,哪有那麼誇張?你別把電影裡那一套搬到生活中來,生活沒那麼複雜。」
馮大秘張張嘴,似乎還想說點什麼,終於忍住了,沒有說出來。
週末這天我還真沒好意思去幹別的,說不定什麼時候老高來個電話叫我,到時候我要是去不了,不好跟老高交代。誰讓我得罪過他呢,現在可不就得賠著小心。老高也真是,要誠心請我吃飯,跟我說說具體的飯點啊。
好在沒等多長時間,老高就來電話了。地點是鳳城食府。我立即陷入深深的鬱悶之中,在這種檔次的地方請吃飯,估計事情小不了。我在心裡默默祈禱,老高你千萬要是個識趣的人,就憑咱倆的關係,不好弄的事情你千萬別開口。
我心裡很為自己等老高這頓飯等那麼久感到不值,另外也有點排斥的意思,就故意慢悠悠地從家裡步行去鳳城食府。走自己的路,讓老高等去吧。
就這樣,我一路溜達著來到飯店門口,發現老高已經在等著了。
「隋主任,你怎麼不開車過來啊?我在門口等你好一會兒了。」老高有些不滿意地說。
「不好意思不好意思,車壞了車壞了。」我雙手抱拳衝他搖搖,「高主任,你給我交個底,你葫蘆裡到底賣的什麼藥?有事不妨直說啊!」
「進去說,進去說。」老高不由分說,拉著我就往門裡引。
老高領著我到了二樓的包間,讓我心裡越來越不踏實。老高當主任的時間比我長,更兼著接待辦主任,人脈比我廣,他能有什麼事需要如此正式地找我幫忙啊?
進到包間,剛要落座,從一側的盥洗室裡走出來一個人。
「楊縣長……」我騰地從沙發上彈起來,驚詫莫名——這唱的是哪一齣啊?
這出戲的主角看來並不是老高,而是楊縣長。可楊縣長找我這個小小的副主任,用得著那麼大的排場嗎?我不禁誠惶誠恐。
楊縣長一邊用紙巾擦手一邊笑著對我說:「小隋來了,坐下說坐下說。」說完自己徑直坐到沙發上。
因為是比較私密的地方,我沒怎麼客氣,坐了下來。不過仍是心存敬畏,只敢把屁股稍稍壓在沙發上,淺坐。
「楊縣長,您找我有什麼事嗎?」我賠著小心問道。
楊縣長沉默著不說話,等我坐得有些侷促不安了,才緩緩開口道:「小隋,我今天找你來,是有非常重要的事情找你商量,希望能得到你的支援和幫助。」
「楊縣長,您是我的領導,您這麼說我怎麼擔待得起?有什麼事您儘管吩咐,我一定照辦。」像這樣裝孫子我也很煩,可是沒辦法,誰叫人家是領導呢。
楊縣長笑笑,並不答話,掏出一支菸叼在嘴上。老高趕緊欠身過去,幫他打火點上。
看來大秘沒有說錯,老高的後臺果然是楊縣長。總不會是找楊縣長來幫你報仇吧?我腦海裡不禁想起小時候被人欺負了,找樂剛幫我報仇的情景,忍不住有些樂。
楊縣長和老高愣了愣,估計是想不出我有什麼可樂的吧。
楊縣長正色道:「本來今天這個事,不該在私底下說。可是有些事,明面上還真不好說,說多了,怕引起誤會。」說到這裡,楊縣長頓了頓,想看看我的反應。
既然說了會引起誤會,那就乾脆別說嘛。我心裡嘀咕著。不知道要怎麼表態楊縣長才滿意,我索性沉默著。你要覺得可以說,我就聽著;你要覺得不能說,那正好,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楊縣長看我沒表態,話鋒一轉,說起了另外的話題。
「小隋,我聽人說,你幫洞口爆炸案的遇難者家屬安排了工作?」
聽了楊縣長的問話,我真他媽想痛哭一場。至於嗎?幾年前收的一筆爛錢,怎麼就折騰個沒完呢?事情都擺平了,不能讓它安安靜靜地過去嗎?非要拿出來搞事?非要揪著我不放?
「楊縣長,我是看那女人可憐,又拖著個孩子。我想後溪水廠反正是要招人的,就乾脆把她介紹到那裡去了。也省得她在縣委鬧,影響不好。」
唔,楊縣長點著頭卻不答話。
我不知道他現在提這個事,到底有什麼目的。如果是查到我有什麼貓膩,想替老高報仇,那就直說吧。大不了老子認栽。果真如此也好,說明楊縣長、老高已經結成了政治團伙,那魏書記絕不能眼看著自己的秘書被這種小團體打掉。
「我還聽說那個女人本來要到省信訪局告狀,中途讓你給接走了。小隋,我要感謝你啊,感謝你為天遠避免了一次極其惡劣的政治影響。聽說你跟這個家屬還是親戚?」
堂堂的縣長,有什麼話不能直接說嗎,老聽說聽說的,像縣長的口氣嗎?
我心裡鬱悶是鬱悶,但態度必須好。我實在不想惹麻煩,你們饒了我吧。
「楊縣長,其實我跟她沒什麼親戚關係,就是到派出所領人的時候,圖方便隨口說的。有什麼不當的地方,請領導批評,我願意承擔任何責任。」是死是活,給個痛快話吧。
「小隋,看你急什麼,我說要批評你嗎?事實上,通過這件事,我覺得你心裡裝著老百姓,沒有丟掉我們共產黨人的本色,我非常欣賞你。正因為這樣,我才把你請到這裡來,想跟你商量點事情。」
「楊縣長,有什麼事您儘管吩咐吧。作為您的下屬,對您的任何指示,我理解的要執行,不能理解的照樣要執行。」
「好!那我就不拐彎抹角了。小隋,你是天遠本地人吧?你對天遠的明天有過設想嗎?你想不想它能夠儘快發展起來?」
靠,楊縣長,你覺得你的彎繞得還不夠大嗎?「我當然希望天遠能發展好啊,畢竟是我的家鄉嘛。況且我生活在這裡,它發展得越好,我就生活得越好。怎麼會不想呢?」
「就是啊!我就說嘛,人同此心。我雖然不是天遠本地人,但我對天遠的一片赤誠,絕不比任何人遜色。你相不相信,小隋?」
「我當然相信!這幾年,天遠的變化大家有目共睹。這裡面我不敢說全部,但有相當大一部分確實是楊縣長您的功勞。這是我們大家都認可的。」
哈哈哈,楊縣長聽我說完,頗為自得。他更加亢奮地打著手勢說:「小隋,你知道嗎?現在天遠又面臨著一次重大的發展機遇!省委省政府已經正式批覆了關於修建天遠新區的方案,屆時我們可以藉助各路資金再造一個新縣城。」
「這件事我是知道的,楊縣長你的意思是……」
楊縣長臉色凝重起來,非常嚴肅地說:「建設新區,人人贊同。但對於新區選址的問題,常委會上有不同意見。魏書記屬意向城北七里沖擴充套件;我呢,希望在城南渡橋村建新城。小隋,你覺得哪個方案好?」
「這個……」我真不知道該怎麼回答,你們書記、縣長意見不合,我敢在中間插一腳嗎?楊縣長,男人何苦為難男人!
「這個問題,我沒有研究過。不過我想,楊縣長和魏書記的方案應該都有自己的道理。」
「魏書記不同意在渡橋村建新城,無非是怕佔用耕地,違反國家政策。可現如今要發展,不動土地的腦筋,行嗎?七里衝那邊確實是荒地,可一大部分是山地,開發成本太大,誰來承建?渡橋就不一樣,處在交通要道上,四周都是平地,開發成本低不說,建設週期也會相應縮短。好多企業都在打這個地方的主意,只要把風聲傳出去,有的是拿著大把資金的老闆來求著做承建商。這也能彌補縣裡建設資金的不足。如果新區選址在這個地方,不出兩年,一個新的天遠就將崛起在眾人面前,成為本省東部的中心縣市。對於一個城市的經營者而言,這是何等的機遇、何等的榮耀。我敢說,選擇任何其他地方建新城,都不如選在渡橋。」
楊縣長說完,用熱切的目光注視著我,希望得到我的支援和肯定。
可他為什麼需要我的支援和肯定呢?我不過是個副主任,連參加常委會的資格都沒有。
「楊縣長,你的設想非常不錯,我覺得挺好。你可以把設想跟魏書記交流交流,我想他一定會採納的。」
楊縣長苦笑著說:「我試過了,魏書記不同意。不過,我倒也可以理解。魏書記他是本地人,總覺得在渡橋建新城,要佔老鄉的地,要拆老鄉的房,在親戚朋友那裡不好做人。可是小隋,我們要做大事,能顧及那麼多嗎?反正我是外面來的,我不怕得罪人。只要天遠能發展,能超常規發展,我願意做這個惡人。小隋,你願意幫助我,實現這個理想嗎?」
我自嘲地笑笑說:「我倒是真心希望天遠能發展。可我人微言輕,能起什麼作用呢?」
楊縣長興奮地把手一擺,說:「小隋,你切不要妄自菲薄,你的作用大得很。目前我的立場是非常堅定的;魏書記呢,顧慮太多,但並不是不可影響。所以……」
「楊縣長,你的意思是,讓我去遊說魏書記?這恐怕沒什麼用,我對魏書記的影響力非常小,完全可以忽略。」
「這我知道,魏書記的性格我還是瞭解的。我的意思是,你不是在縣委辦分管政研室嗎?可不可以考慮在下一期《決策參考》上,重點推出一篇文章,談一談在渡橋建新區的好處。我們這些常委作決策,很多時候依據的是你們的調研文章。到時候文章在手,我再和幾個有相同意見的常委,向魏書記爭取爭取,我相信魏書記還是會考慮大家意見的。如果真把事情辦成了,小隋你就是頭功一件,大家都不會忘了你的。」
「這……合適嗎,楊縣長?再說每期《決策參考》出來之前,都要先拿給魏書記過目的。」
「你放心吧,本來就是參考,拿出來的東西也不要求就都是正確的嘛。如果魏書記堅持不同意,我們就服從他的指示嘛。但我們必須為天遠的將來試一試,你說呢?」
「那我試試看吧。」我並無把握,卻不敢拒絕,只好勉強答應。
楊縣長一開始就提鳴鳳的事情,擺明了是個威脅。我搞不懂,這新縣城建在哪裡有那麼重要嗎,以至於魏書記和楊縣長這樣僵持不下?楊縣長甚至要脅迫我以達到他的目的。唉……
平心而論,楊縣長確實是個不錯的領導。他在工作上的開拓進取,用人上的不拘一格,生活上的平易近人,都給我留下了深刻的印象。當然這或許跟他是外來幹部有關。
不過,這一切美好印象,已經被今天的談話徹底摧毀了。
雖然我已在口頭上答應楊縣長,下一期《決策參考》會出一篇論證在渡橋建新區好處多多的文章,但幾年工作下來,我早已養成唯魏書記馬首是瞻的習慣,這種事情不請示魏書記,是不敢貿然行事的。
只可惜,魏書記與楊縣長意見相左。如果我去請示,魏書記必定會否決。如此一來固然尊重了魏書記,卻勢必得罪楊縣長。要擱往常,我也無所謂,反正魏書記是老大,跟住了就誰都不用怕。可現在?怕只怕楊縣長惱羞成怒,在爆炸案上又做文章。
不知道楊縣長掌握了多少情況?若是其中內情他全都知曉的話,還真得小心行事。
應對目前的局面,唯一的辦法就是一個「拖」字。我吩咐政研室那幫秀才,讓一個副主任(政研室副主任)牽頭,要他們對縣城新區建在七里衝或是渡橋的利弊,作詳細的調查分析。事情我在做,但成果什麼時候能出來,與我關係不大。如果你非逼著要,那我就把兩個選址都抬出來,兩邊不得罪,總可以吧?
希望楊縣長能理解下邊做事的人的難處,不要揪住我不放。
談話回來後,連著幾天馮大秘都旁敲側擊地向我打聽,老高找我到底是為了什麼事。我只好隨便編個理由搪塞他,可能因為情緒不高,謊編得不夠圓,大秘將信將疑,有點不高興。我懶得再解釋,愛咋咋地吧。
家裡事也煩。於婷懷了孩子,恃寵而驕,經常使些小性子。我不敢同她急,只有忍著。好在都是些小事情,我也看得開,要不然非整出憂鬱症來不可。
因為幾方面的壓力,這一段時間我恢復了以往的小嗜好,下了班就約上樂剛到長順的酒吧去坐坐。我們去的時候,沒什麼客人,正好讓我們兄弟仨說說話。這也算減輕壓力的一種方式吧。
反正於婷有老爹老媽照顧著,我拖到飯點再回去也無妨,儘管於婷已經有些不滿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