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無情有情 孫浩 第2頁,共2頁

家家都有難唱的曲。市委書記田瑞明的家也不例外。這些日子,田瑞明的心情一直不好。想辦的幾件事都不順利。

先說對副市長劉春生的處理吧。抽調了市紀檢委的常務副書記鄭直和市委組織部常務副部長宮明進行調查,實指望能查出一些問題,藉此把他調整掉。可是,查了一個多月,昨天兩個人一同找他彙報,說沒有查出什麼問題。陶梅和劉春生的關係很正常。憑他個人的感覺,他們的關係怎麼能正常呢?市委書記說話都不好使了,這不就怪了嗎?!

他看中的王光輝當了副市長,並分管了計劃和財政等重要部門。可是,全市的經濟形勢並不見好轉,上個月的統計數字顯示,主要經濟指標同比又下滑了兩個百分點,在全省已經是倒數第一了。財政的狀況更是不妙,市直機關幹部的兩個月工資都是向省財政廳借的錢。照這樣下去,南平不就完了嗎?他這個市委書記還怎麼幹呢?

為了扭轉這種被動的局面,他親自決定,用星期六休息的時間,召開一次縣區和市直部門主要領導幹部參加的大會,進行再動員,再部署,他要親自講話。會議是八點半鐘在賓館二樓大會議室召開,要求縣區和市直部門來兩位主要領導同志。到開會的時間了,才來了不到三分之二的人,他氣得夠嗆,讓市委辦公室抓緊打電話催。會議開始了,市長關永和首先通報了一季度的經濟形勢。因為時間急,也沒有列印會議材料,他坐在主席臺上往下看了看,大多數參加會議的領導幹部連個筆都不帶,沒有幾個記錄的。而會場下面,手機、呼機聲卻響個不斷。關市長的報告做了一半,就見有人離開會場,等關市長的報告做完,會場只剩一半人了。田書記火了,真的火了。他宣佈會議暫時休會,重新登記參加會議的人員,一個一個地清,一個一個地點。結果,使他大吃一驚。要求各縣區、市直各部門主要領導參加會議,八個縣區、市直104個部門,有44個單位的一把手沒有參加會議,即不打招呼,也不請假,就派個副職來了。要求每個縣區和市直部門來兩個主要領導同志,結果,51個部門只來了一個領導同志。會議進行了一半,有34個部門的領導同志不告而別,提前離開了會場。這樣一支幹部隊伍,領導幹部是這樣的心態,怎麼能把南平市的工作做好呢?

他在會上狠狠地批評了一次,發了大火。可細一看,凡是一把手沒來的人,都是和他個人關係不錯的,而且有許多人和他有經濟上的交往,批評歸批評,可是,怎麼能下決心處理呢?沒有別的辦法,只好告訴辦公室下通報,進行批評。而參加會議的遵守紀律的都是一

些老實巴交的,沒有什麼根基的人。不管你在會上怎麼講,他們閉著眼,坐在下面一動不動,也不知道心裡在想什麼。南平市的領導幹部隊伍,怎麼變成了這個樣子?而造成這個樣子的責任又在誰呢?

在會場上生了一肚子的氣,他連午飯也沒有吃。回到了家,更是心情不順。開啟門,撲鼻而來的是一股一股十分嗆人的燒香的味道。不用說,妻子又在佛像前敬拜了。

他把皮包往茶几上重重地一放,已經明顯地感覺到肚子餓了,他大聲地喊道:「玉賢,玉賢,我餓了,快點做飯。」

沒有人回答他的話。他往裡間妻子的專用房間瞅了瞅,門關著,但並沒有關嚴。門外面的一個小桌上,堆滿了《三世因果經》、《大乘無量壽經》、《阿彌陀佛經》等經書。他慢慢走過去,輕輕推開門,這是妻子精心佈置的一間佛堂,條桌上供奉著釋迦牟尼、觀世音等佛像和香爐、香臺、佛經供品。妻子正在那裡打坐唸經。金光閃閃的佛像前,擺著一盤盤鮮豔的供品,香爐裡燃著一縷縷香菸……

「你快做飯去吧!」看到這情景,田瑞明更是氣不打一處來。一個退休的縣級幹部,一個市委書記的妻子,怎麼會變成這個樣子呢?他很生氣地說了一句。

妻子仍然沒有理他,就像他根本不存在一樣。她跪在地下,大聲地念頌著:「我佛慈悲,與人為善。阿彌陀佛。」

他本想再說幾句,可是在佛像面前,他還是沒敢出口。他不信佛,可對佛也不敢太過份,他知道現在很多人信佛,還包括許多領導幹部,據說,一些層次更高的高階幹部也偷偷地信。佛真的那麼靈嗎?

他關上門,又回到了客廳裡,坐到了沙發上。他仍然很氣憤,一個市委書記的家,已經變成了佛堂,這樣下去怎麼得了?這要是傳出去,自己在南平市幹部群眾中還有什麼威信?他今天一定要和妻子好好談一談。

過了半個多小時,妻子才從屋子裡面走出來。見到他,臉上沒有一點的表情,就像不認識一樣。她往田瑞明對面的沙發上一坐,開口道:「我要跟你談談。」

「是啊,我也要跟你談談。玉賢啊,你這樣下去可不得了。開始信點我也沒在意,你現在已經發展到這麼嚴重的程度,你必須……」田瑞明的話還沒有說完,妻子冷冷地說了一句:「我今天正式告訴你,我要出家。」

「什麼什麼?你要出家?」田瑞明愣愣地看著妻子,不相信這話是從她的嘴裡說出來的。也不相信眼前的她會是一個退了休的處級幹部,一個市委書記的妻子。

「我已經決定了。我以後也不會再給你做飯了。」妻子平靜地說。

「玉賢,你決不能這樣做。你知道嗎?一個市委書記的妻子要是出了家,那會成為全國重大新聞的。看在咱們夫妻的面子上,看在咱們過去的情份上,你就是為了我,也不能這樣做呀!」田瑞明大聲地說。

妻子用沒有光澤的眼睛看著他,沒有言語。

「玉賢啊,我們生活得好好的,你為什麼非要出家呢?啊?」他不解地問。

「為了你!」妻子回答。

「為了我?為我什麼呢?」田瑞明吃驚地問。

「為你贖罪。」

「什麼,為我贖罪?」他大吃一驚,厲聲問道:「簡直是胡說。我有什麼罪?」

「你已經步入了罪惡的泥潭,我不願意看到你繼續走下去。我要尋找佛門,為你贖罪。」妻子臉色蒼白,語氣平靜,不像是神經不正常。

「玉賢啊,你是不是退休後無事可做,整天關在家裡,神經不正常了?凡是長眼睛的人都能看到,我田瑞明一天到晚地忙,為了黨和人民的事業勤奮工作,連省委書記對我都是一個勁地誇獎,說我……」

「省委書記只知道你的表面,誰能像我這樣瞭解你的全部呢?你要是不服氣,我今天就給你說說。自打你當了南平的市委書記,你看看你身邊圍著的那些人,一個個都是溜鬚拍馬的,哪有什麼正經人呀,哪有什麼真本事呀。你可倒好,這樣的人全部重用,個個提拔。過去,要是提拔個幹部,群眾和同事們都羨慕得不得了,都說提拔的人能幹,有水平,值得讓人學習。現在呢?你提拔的人,沒一個讓人羨慕的。你知道老百姓和幹部們在下面說什麼嗎?在南平想提拔,男人要拿錢,女人要上床。這些話你真的聽不見嗎?再看看前幾天你提拔的那一批幹部,在南平日報上一公示,三十四個人,只有一個有學士學位的。咱南平真的就沒有人才了嗎?學士、碩士真的沒有嗎?不是,是你不用。對敢於說真話的,工作認真負責的,不怕得罪人的,不給你送禮的,你們不是批評就是誡勉。好人哪還有積極性?有人寫點文章,出了幾本書,說幾句真話,揭露出腐敗問題,你看你那個不高興勁兒,還要把人調走。你要是沒幹什麼壞事,幹嘛要對號入座呢?你在南平說一不二,誰敢給你提意見。研究幹部,你一個人說變就變,想怎麼來就怎麼來。送兩件裘皮大衣,就可以當個縣長。幫你掩蓋點問題,就可以提拔重用,你已經是越走越遠了。你自我感覺挺好,我都替你著急。」

妻子的這一通話,氣得田瑞明臉色通紅,他大叫著:「玉賢,你這是聽誰瞎說的?這都是沒有事實根據的。是有人想……」

「你聽我說完。別老虎屁股摸不得。我說的是沒有根據嗎?馬上就要進行機構改革了,你可倒好,在市政府任命了十四個副秘書長。國務院大不大?省政府大不大?也沒有設十四個秘書長呀。全國數一數,有哪一個中小城市搞出十四個秘書長的?你這是精簡嗎?你創造了南平市政府副秘書長之最,也可以說是全國之最。真是前不見古人,後不見來者。用官場上的話說,那副秘書長已經不值錢了,是搭稈的。你想給誰一個就可以給誰一個,你這樣不負責任地任命幹部,那市長還怎麼幹工作?那市政府還怎麼能正常運轉?再說了,這十四也是不吉利的數字呀。十四就是要出事。果不然,這事是沒少出。你自己數數,這事還少嗎?紡織廠著火,化工廠爆炸,下崗工人增多,經濟指標下滑……你以為我在家裡什麼也不知道呀,南平經濟指標已經是全省第一名了,是倒數而不是前數。背後說你好的人,已經沒有幾個了。」

聽到這,田瑞明張張口,還想說什麼,可是,話沒有說出來,他的臉上已經開始冒汗了。

「南平這個地方,城市不大,怪事不少;人口不多,黑社會不少。官員和黑社會勾結,幹了那麼多的壞事,你這個市委書記真的就不知道嗎?你就沒有一點責任嗎?說出來鬼都不信。《紅樓夢》中賈府看門的焦大說過,賈府裡除了門口那對石獅子外,就沒有乾淨的。我看啊,你現在領導的南平市委,連一對乾淨的石獅子都沒有。我作為你的妻子,不僅為你感到難過,也為你感到悲哀。」妻子幾年沒有說話了,今天一張嘴,就像連珠炮一樣,一句比一句狠,一句比一句有勁。讓田瑞明只有招架之功,沒有還口之力,平時當書記訓人的那個架式早已經沒有了。好在這是在家裡,沒有讓外人看見,也沒有失了那高貴的身份。

「最後我說說錢。沒有錢不行,可錢多了,也害人。你說我們倆,我退休了每月一千四百多。你呢,每月三千多,我們倆幾乎不花什麼錢。一兒一女呢,都在國外,人家也用不著咱給錢。咱要那麼多的錢幹什麼呢?自從你當了市委書記,我都給你偷偷算過,咱家的錢就是越來越多,多的都無法計算。來了客人走了,丟下一筆錢。過年過節,來人沒有空手的。還有你書房的抽屜裡,有那麼多的卡,我不明白那卡幹什麼用,可那裡面肯定都有錢。這都是不義之財呀!你怎麼都能要呢?還有家裡那麼多的美元,你是中國的官員,怎麼美國政府給你開工資呢?而且是那麼多。這錢肯定是不乾淨的。是送你上路的錢,是燒紙的錢,是要你命的錢。這些話誰能說?只有我說。因為我是你妻子,我和你風風雨雨走過了三十多年。我不想在晚年的時候去監獄看你。我想你能太太平平地退休,和我共度晚年的美好生活。別學你的前任,還沒有完全下臺,下崗工人的大標語就打上大街了。與人為善,慈悲度世。不可貪心不足,毀了一生。」

田瑞明臉色蒼白,喘著粗氣,額頭上的汗已經下來了。這麼多年,還真是第一次聽到這麼尖利,這麼刺耳的話。他的心也在顫抖。他用目光看著妻子,想從她平靜的臉上找出一些答案。

「人非聖賢,豈能無過。你這個市委書記也不例外。知錯就改,你還來得及。聽我的話,改邪歸正吧!把那些不義之財拿出來,建一個大佛吧!讓佛主保佑南平人民安康、幸福吧!」妻子說。

「這……這你容我想一想……」田瑞明低聲地說。

「我佛慈悲,與人為善,阿彌陀佛。」玉賢輕聲地念叨著,飄然離去……

放下電話,一種巨大的恐怖籠照在馬美麗的心頭。她完全沒有想到,自己的老師會對自己這樣絕情,會在她完全沒有準備的情況下,把她送上斷頭臺。

她平息了一下自己恐慌的心情,操起電話,打到了王光輝的家。

「光輝啊,你,你等我一下。千,千萬不要走,我,我馬上去你的家。」她說話的聲音在發抖。

「怎麼了?出了什麼事?」王光輝在電話裡大聲地問。

她沒有回答,放下電話,提著兜子,穿鞋出門,打個計程車就去王光輝的家。正是早上上班的高峰,車速不快,還總是塞車。她急得衝司機直說:「快點,再快點,我有急事。」

到了王光輝的家,敲門進去,一頭就撲到了王光輝的懷裡。「光輝,可不好了,出大事啦!」

王光輝妻子早已出國,一個人在家起來得挺晚,也沒吃早飯。見馬美麗這個樣子,急著問:「你這是怎麼了?快說話呀!」

馬美麗抬起頭,話沒出口,眼淚早流出來了:「光輝,張大堅他,他出賣了我,他到檢察院舉報我們去了……」

「啊?」王光輝一聽是大吃一驚。有道是堡壘最容易從內部攻破。現在出事,真是從內部出來了。「你,你是怎麼搞的?他,他不是你的老師嗎?」

「誰說不是呢?我過去對他那麼好,把他調了來。昨天晚上,我按照你的意思,找他談了一次話,把寫的報告送給他,讓他看完了籤個名,還,還送給他一百萬……」

「啥?你給了他一百萬?」王光輝瞪著眼睛在問。

「嗯。你不是說重賞之下必有勇夫嘛!我想……」

「行了行了。都是你乾的好事。你怎麼知道他去檢察院舉報了呢?」王光輝問。

「他剛才給我打個電話,也讓我趕緊去檢察院坦白。」馬美麗說。

「壞了。真的壞了。都壞在了你這個老師的身上。你總說你們師生情,感情深。現在怎麼樣?是你有情而他無情,他這是壞了我們的大事呀!你呀,真是瞎了眼,弄了這麼個定時炸彈,讓他……」王光輝氣得不知道說什麼是好。

「你別說了,現在埋怨有什麼用,快想辦法吧,下一步怎麼辦?」

「怎麼辦?我能知道怎麼辦?他把那一百萬拿到檢察院,那就是實實在在的證據,還有那個報告。再說,他平時在公司管業務,咱那兩個專案他也不能一點都不知道。檢察院現在正需要證據呢,他這一去舉報,正好是……」王光輝說到這說不下去了,他彷彿已經看到了檢察院的警車正鳴著警笛朝這裡開來。

「那,那我們總不致於就在家裡等著他們來抓吧。」馬美麗焦急地說。

「對。現在是三十六計走為上計。你馬上離開南平。最好能出去,到香港或者到別的國家去。你一走,線索就斷了。我就可以保留下來。致於下一步,我們還可以慢慢運作。你護照什麼東西都有吧?」王光輝問。

「有。我早有準備。護照有好幾本,美元也存在境外的多個銀行。」馬美麗胸有成竹地說。

「那好,那你就快走。現在連單位和家都不要回。走了以後不要和我直接通訊聯絡,等到了安全的地方,再慢慢地想別的辦法聯絡。美麗啊,請你記住了,不管遇到什麼情況,都不要把我說出來。我混上個副市長是不容易的。只要有我在,一切還有希望。」

「我知道了。只是,我,我捨不得你……」馬美麗說著又哭了,她主動抱住了王光輝,死死不肯鬆手。

「別哭了,快走吧,晚了就可能走不了了。我還要給林一偉打個電話,讓他在檢察院內部儘量周旋,保證你有時間離境。」

「光輝,我走了,你可要保重啊!」馬美麗擦了一把臉上的淚,與王光輝有點生死離別的感覺。

張大堅拿著一百萬現金到市檢察院舉報,使證券公司的大案有了突破性的進展。檢察長劉春英,副檢察長兼反貪局長魏鴻柱以及檢察委員會的其他成員,還有反貪局一科的程科長,一起認真聽取了張大堅的舉報揭發,看了那份材料,又看了那一兜子人民幣。都感到事情的嚴重。大家的目光也都集中到了劉春英的臉上。

劉春英已經消瘦了許多,蠟黃色的臉上長滿了妊娠斑,她四個多月的身孕已經讓人能看出來了。院裡的同志都知道她懷孕了,也都知道她反應強烈,遭了不少的罪。大家理解她,同情她,也可憐她。劉春英想了想,開口了:「現在這個大案終於有進展了。這是值得高興的事。魏檢啊,請你立即將這個情況向省檢察院和省反貪局彙報,請示省院的指示。我呢,立即把情況向市委緊急彙報。同時,做好抓捕馬美麗的一切準備工作,凍結證券公司的往來帳戶,防止資金外流,保護好舉報人張大堅同志。這些日子,大堅同志就在檢察院吃住,法警隊的同志要絕對保護舉報人的人身安全,不要接觸其他任何人。這一百萬元現金,也要放在絕對安全的地方。此外,對被舉報人現在就要進行跟蹤控制,防止外逃。一旦批捕令下來,就要立即將其抓獲歸案。反貪局現在就要組織好力量,一旦抓獲馬美麗,就要全面進駐證券公司,徹底調查這起經濟大案。」劉春英頭腦清晰,沉著鎮靜,對工作的部署條條是道。魏副檢察長等幾個人聽了都連連點頭。

也許是緊張,也許是激動,劉春英的腹部突然疼痛起來。她用手撫摸著腹部,緊咬著嘴唇,心裡說道:這個孩子,懷的可真不是時候呀!腹部越來越疼痛,她臉色蒼白,額頭上的汗已經下來了。

魏副檢察長一見這情況,立即說道:「快打120,要救護車,送劉檢到醫院。」

十幾分鍾,救護車到了,醫護人員拿著擔架上了樓,劉春英被扶到擔架上,她痛苦地拉著魏檢察長的手:「老魏呀,我現在不行了,到市委彙報的事,就,就你代我去吧,要快,要把這個案子抓緊……」

魏檢察長緊握劉春英的手說:「你放心吧,劉檢,我會把這些事都處理好的。也會盡快讓你簽發批捕令的。」

劉春英痛苦地笑了笑,點了點頭。

救護車尖叫著,拉著劉春英去了婦產醫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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