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無情有情 孫浩 第1頁,共2頁

人最難戰勝的,恰恰是自己

——題記

1

這年頭,官場上的事情只要一和「桃色」二字沾上邊,事情就複雜了,就難辦了,就說也說不清楚了。而這個真實的故事,就發生在桃花盛開的季節。

這是一個星期六,一個普普通通的,沒有一點要發生什麼事情前兆的星期六。南平市委常委、常務副市長劉春生,像平時一年三百六十五天沒有星期、禮拜一樣,在早上七點三十分的時候,就輕鬆愉快地邁進了南平市政府的大院。劉春生今年四十八歲,中等身材,一張平平常常的臉上有一雙不大的眼睛。他留著分發,穿一套淺灰色的西裝,白襯衣沒系領帶,一副瀟灑的樣子。進了政府大院,他感到有些奇怪,今天院子裡為啥這麼安靜呢?為什麼沒有上班的車輛和工作人員?

「劉市長您好!星期六您也不休息。」政府辦公室業餘攝影愛好者陳博亮揹著攝影包主動和他打招呼。

劉春生這才想起今天是星期六,工作人員都不上班。他笑著點點頭,隨後問道:「小陳,你來機關幹什麼呀?」

三十二歲的陳博亮用手朝院裡指了指,興奮地說道:「劉市長您看,昨夜這一場春雨,咱政府大院裡的桃花全開了。我來搶幾個鏡頭,說不定什麼時候有用。」

經小陳這麼一說,劉春生眼前頓時一亮,政府大院中間的大花園,四周是一圈低矮的觀賞桃樹,現在已是桃花盛開,格外耀眼了。「真沒有想到,這桃花咋說開就開了呢?我昨天走的時候也沒有開呀!」劉春生邊說邊大步地來到了一排排的桃樹前。那粉紅色的桃花一朵挨著一朵,一枝壓著一枝,一片連著一片。有的已經是鮮花盛開,有的正含苞欲放。昨夜一場春雨,不少雨珠還掛在花朵和葉片上,鮮豔動人,美不勝收。站在這種經過園藝師精心修整的桃樹下,劉春生的心情非常愉快。小陳已經放下了攝影包,從裡面拿出了尼康相機和變焦長鏡頭。

這時候,一輛黑色的奧迪轎車駛進了政府大院,停在了他們的身旁。車門開啟,最先露出的是一張十分動人、十分漂亮的女人的面孔,南平市人事局長兼編辦主任陶梅從車裡鑽了出來。她衝著劉春生問道:「劉市長,我沒有來晚吧?!」

陶梅今年三十六歲,長得年輕漂亮,算得上是官場上的美女,人稱「南平官場一枝花」。

看到陶梅,劉春生的眼前又是頓時一亮。陶梅長得實在是太漂亮了。她有一米六五左右的個頭,身材苗條,皮膚白潤,五官端正,一雙大而明亮的丹鳳眼裡閃著熱情的光芒。烏黑的長髮,自然地飄灑在肩頭,讓人很自然地想起電視上做廣告的女明星。她著一身粉紅色的新款高檔女式衣裙,黑色的高跟皮鞋,米色的絲襪。站在你面前,真有一種仙女下凡,亭亭玉立之感。還沒等劉春生說話,拿相機的陳博亮先喊了起來:「陶局長,您先別動,您現在的表情非常動人,我要抓拍幾張。」說著,他手裡相機的快門已經連連響了好幾下。

陶梅的臉一下子紅了。她認識陳博亮,忙叫道:「小陳,不要給我亂照。要照像,也要先給劉市長照。」

劉春生這時才接過話茬,開著玩笑說道:「真是愛美之心人皆有之。這麼漂亮的桃花,這麼漂亮的陶局長,小陳早忘掉了什麼市長。」

一句話,把陳博亮說得滿臉通紅。他趕忙說道:「劉市長,這……這……,唉,這可錯怪我了。我是想拍幾組好照片,年底,我想出本個人畫冊。」

「哈哈,開個玩笑嘛!頭幾天你在省報上發表的那兩張照片,我看就是不錯。你挺有這方面潛力的,要繼續搞下去。」劉春生已經收起了滿臉的笑容,一本正經地說。

「謝謝劉市長的鼓勵,我一定繼續搞下去。」陳博亮一邊說著一邊轉動眼珠,「劉市長,您在這站好,我也給您照幾張照片,難得一年桃花開,花開花落情還在。」他說著把相機的鏡頭對準了劉春生。劉春生微笑著站在那裡,後面是一片一片盛開的桃花。相機快門又連著響動了幾下。

看著小陳手裡的相機,看著身後那一片一片盛開的桃花,看著站在自己身邊,衝著自己面帶微笑的陶梅,劉春生不知為什麼突然冒出了這樣一句話:「我一個人站在這裡照像也沒啥意思。小陶,敢不敢同我合個影?」

「敢。和主管市長在政府大院照個像有什麼不敢的?!」陶梅說著大大方方地走了過來,往劉春生身邊一站,挺自豪地說:「小陳,給我和市長合個影。」

小陳舉起相機,就在按下快門的時候,一邊傳來了一個男人的笑聲:「哈哈哈,劉市長和陶局長合影,真是才子配佳人呀!」三個人同時順著聲音望去,市政府秘書長王光輝出現在他們面前。

劉春生趕忙笑著說道:「我和陶局長今天要去平水縣搞政府機構改革的調研,在這等車的時候,正好看到辦公室小陳來照盛開的桃花,也就借光跟著照了兩張。王秘書長,你也過來照兩張吧!」

「不不不,我可不照。我還有事,桌上一大堆檔案等著我批轉呢。劉市長,陶局長,你們慢慢照,我先走了。」王光輝邊說邊衝劉春生連連點頭,又用莫名其妙的目光在陶梅的臉上掃了幾下,就匆匆地走進了政府辦公大樓。

劉春生看了一下表,已經是八點多鐘了,他的車子還沒有從後院的車隊開過來。而陶梅坐的那臺黑色奧迪車,早已經開走了。

陶梅說:「劉市長,我是按照昨天您在電話裡的吩咐,輕車簡從隨您下縣裡搞調研的。車子我放走了,而且連個科長都沒帶,真的成了光桿司令了。」

劉春生說:「我就是想利用休息日到縣裡摸摸實際情況。眼看就要進行政府機構改革了,下面的情況不清楚怎麼能行呢?到基層我們儘量不要搞大隊人馬,送往迎來,做那些表面文章有什麼用呢?現在有事下基層,少則五六輛車,多則十幾輛車,浩浩蕩蕩,看著挺氣派,實際上是擺架子,基層和人民群眾都有意見。所以,這次我就改革一下,我們就坐一臺車,帶上我的秘書,就什麼都夠用了。可是昨天下班前,秘書小康向我請假,今天是他爸爸的六十歲生日,他們一家三口要回農村給爸爸過生日。我就同意了。給我當秘書也很辛苦,他很少請假。昨晚我本想給你打個電話,讓你帶個科長什麼的隨我們一同下去。後來又一想,不就是下去搞個調研麼,非得要有一個下屬侍候嗎?我們都是從基層幹上來的,沒了秘書,沒了科長,我們自己動手不是更好嘛。所以,也就沒有給你打電話。現在你是光桿司令,我和你一樣,也是光桿司令。」

正說著話,劉春生的那臺加長紅旗世紀星轎車已經開到了他們的面前。車門開啟,司機小吳從裡面鑽了出來。

看到司機,劉春生有些不高興地開口了:「今天車怎麼來得這麼晚?我不是說過了嗎,今兒一早七點四十分準時出發。」

「劉市長,我,我昨夜鬧肚子,又拉又吐,整整鬧騰了一夜,我是強挺著把車開來的。」司機小吳有氣無力地說著話。細一看他,只一夜的工夫,小臉煞白,眼坑也陷下去很深,說話時一隻手還在捂著肚子,彎著腰,看樣子病得不輕。

「有病了你要趕緊上醫院呀!還跑來幹什麼?」劉春生大聲說。

「可您,可您今兒個不是要下鄉嘛!」司機小吳不安地說。

「官還不踩病人哩!就你這個樣子,能開車下鄉嗎?快到醫院看病去吧!」劉春生命令著說。

「那您……」

「我自有辦法。你把車留下。快快去醫院。」劉春生再一次下著命令。

望著司機小吳彎著腰,捂著肚子走出政府大院,上了外面的計程車,陶梅這才問:「劉市長,用不用把我的司機傳來?」

「不用。」劉春生搖著頭。他開啟駕駛員車門,笑著說道:「今天趕上這麼個機會,你就體驗體驗我這個老駕駛員的水平吧!」

「劉市長,您會開車?」陶梅瞪大了眼睛問。

「會。有正式的駕照。學會開車已經有幾年了。」劉春生挺自豪地說。

「可您並不常開,安全能不能……」陶梅的話只說出了一半。

「安全沒有問題。頭幾天去省城開會,在高速路上我還替小吳開了一會兒哩!你放心吧,沒問題的。再說現在去找司機也不太好找,政府的值班車就留了一臺,事情也不能少。你有這麼個機會,坐坐市長給你開的車,嚐嚐是個什麼滋味。」劉春生說著,已經是一屁股坐到了方向盤前。

陶梅想了想,覺得劉市長的話也有道理,便開啟後車門,剛要往裡坐,劉春生又說:「小陶啊,你就不要坐後面了,坐在前面陪我說說話。」

陶梅聽了一笑:「好吧!」隨即關上後車門,開啟前車門,坐到了劉春生的身邊。劉春生熟練地發動了車子,腳下一給油門,嶄新的紅旗世紀星轎車駛出了政府大院。

2

劉春生是南平市官場上值得重視的一個人物。他畢業於重點工業大學自動化專業,是真正的「七七級」。畢業一分配就來到了南平市自動化研究所,成為業務骨幹,並很快擔任了研究室主任。在短短的三年內搞出了兩項重大科研成果而轟動了全省,被提拔為副所長。由於他業務能力強,人品正,深受全所人員的歡迎,兩年後破格提拔為市科委常務副主任。以後又擔任了市科委主任,併成為市級後備幹部。隨後被派到縣裡擔任縣委書記,進行鍛鍊。後來又走上了副市長的領導崗位,主抓工業經濟,一干就是五年。三年前政府換屆,由副市長重用為市委常委、常務副市長,協助市長抓人事、財政,並分管了一大攤子政府工作。劉春生屬於那種一帆風順的幹部,他完全是靠實幹而走上領導崗位的。加上他性格直爽,為人正派,工作能力強,群眾威信高,是南平市黨政主要領導的後選人。曾經有人斷言:用不上三年,他將出任南平市委書記,或者是市長。

此時,坐在劉春生身邊,正沐浴著早上燦爛陽光的陶梅,也是官場上的幸運兒。她畢業於重點師範大學中文系,在校時就是全校師生公認的「校花」。畢業分配來到南平師專,當了一名中文教師。由於容貌出眾,美麗動人,加上業務能力過硬,很快,就被學校提拔為團委書記。高等院校的團委書記常常參加市裡的各種活動,在一次青年聯歡活動中,被當時的市委常務副書記田瑞明看中,不久即被破格提拔為團市委副書記。就這樣,一個年輕漂亮的女人開始走進了官場。也不知為什麼,陶梅一走進官場,就一順百順。她只在副書記的崗位上幹了兩年多,市委便派她到省委黨校市級後備幹部學習班學習。半年學習結束後,市委常務副書記田瑞明已經去掉了那個「副」字,成為南平市委書記,陶梅的那個「副」字也隨即去掉,由團市委最末一位副書記而升任團市委書記,並被正式列為市級後備幹部而上報省委組織部備案。對陶梅在官場上的飛速發展,人們在背後風言風語,都說五十六歲的市委書記看上了比他小二十多歲的團市委書記。大書記看上了小書記。不過說歸說,傳歸傳,真正要說他們倆有什麼「桃事」,也還沒有啥真憑實據。

不過話又說回來了,如果沒和市委書記有什麼「桃事」,陶梅能在官場上這麼順嗎?就說一年前她因為年齡的關係需要從團市委「轉業」吧,歷屆的團市委書記「轉業」,都安排在一般的部門擔任副職,只在後面加個括號,保留正縣級待遇。而陶梅呢,卻不費吹灰之力,擔任了市政府實力部門——人事局和編委辦公室的一把手,成了眾目睽睽的實權派人物。有人不服氣地說:她陶梅也沒幹出什麼驚天動地的事業,憑什麼給她安排得這麼好?僅僅是因為她長得漂亮嗎?漂亮的女人多著哩,為什麼不重用別人專重用她?如果她和市委書記沒有「那麼回事」,打死我都不信。信不信是別人的事,他們之間到底有沒有什麼「事」,現在還只有他們倆個人知道。

紅旗世紀星轎車很快駛出了南平市,上了通往平水縣的公路。自從當上副市長以來,劉春生還是第一次在沒有司機和秘書的情況下自己開車,況且身邊坐著人稱「南平官場一枝花」的女局長,他愉快的心情自然是用筆墨難以形容的。

看著劉春生熟練地把車子開出市內,陶梅笑著讚歎地說:「真沒有想到,劉市長的車開得這麼好。一點兒也不像個新手。」

劉春生也笑了,「你沒有想到的事情還多著哩!」

「還有什麼?」陶梅閃著一雙笑眼看著劉春生問。

「有什麼和沒什麼,不在我怎麼說,而在你自己去悟。悟到了什麼,就是有什麼;悟不到什麼,就是沒什麼。你說是不是?」劉春生沒敢去看陶梅的目光,而是目不轉睛地看著前方的路面,像似對她說,又像是自言自語。

「聽你這話挺有哲理,不像是個學工的,倒像是個學哲學的。」陶梅故意誇獎了一句,隨後又說道:「劉市長,我剛剛‘轉業’到政府人事部門,情況不太熟,又趕上馬上要進行大規模的機構改革,我工作幹不到位的地方,您是我的主管市長,一要批評,二可要幫助呀!」

陶梅的話像是客套,不過也是實情。就說這次機構改革吧,國務院和省級的改革早已經搞完了,而到市一級卻遲遲不能運作,原因很簡單,下面的事情遠遠比上面複雜。就精簡人員這一項,更是困難重重。市一級的還好說,縣和鄉鎮就難辦了。一個鄉鎮四十幾個編制,如今都是七八十人,讓這些吃貫了「皇糧」的人員往哪兒分流呢?劉春生說:「現在的任務確實很重,全省市縣鄉機構改革很快就要動作了,我們要抓緊調查研究,拿出初步改革方案,爭取上半年做好各項準備,下半年開始實施。」

「是的,我會按這個要求努力工作的。」陶梅一邊說著一邊連連點頭。

因為是星期六,通往平水縣的公路上車輛不多,去年新拓寬改造的路面非常好,車速也不快。陽光照射在嶄新的黑色轎車上,閃出刺眼的光。

「劉市長,我想問您一個問題,您作為市委常委、常務副市長,現在最難的,或者說是最困惑的是什麼?」陶梅的問話打破了車裡暫時的沉默。

劉春生仍然沒有去看陶梅那張漂亮的臉和一雙動人的眼睛,他思索了一下說:「擺在我和市政府面前的最困惑、最難以解決的事情就是兩個字——缺錢。」

「缺錢?」陶梅用目光掃了一下劉春生那沒有任何表情的面孔,說道:「政府不是很有錢嗎?每年都幹了很多事情。而且政府工作報告中常常講財政收入增長在兩位數以上,怎麼能說沒錢呢?」

「你看的都是一些現象。不當家不知柴米貴。財政的收入是固定的,每年想多增收一點都非常的難,市長們到處在尋找新的經濟增長點,可增長點真就不多。而財政支出呢,卻在不斷地加大。城市建設要花錢,每年不上一些大專案,政府就無法向老百姓交待。社會保障支出呢,又在不斷地加大比例。還有扶貧濟困,解決下崗職工最低生活保障,哪一項都必須有錢。農業、教育的投入每年都要增長。司法和黨政機關的支出要保障。我們的財政實際上就是個吃飯財政。根本幹不了什麼事情。不瞞你說,這幾年全市的財政支出已經超支了六個多億了。我這個管錢的常務副市長,是天天為錢愁呀。下面來彙報工作,彙報什麼都行,就怕要錢呀。只要不提錢,讓我怎麼都行。就像今天下鄉搞調研,只談機構改革不談錢,那有多好呀!

我天天跟你下去都行呀!」

「怎麼是跟我下去呢?劉市長,您可千萬別把位置弄顛倒了。是我陪著您下去搞調研。

您是南平市機構改革領導小組的副組長。」陶梅不等劉春生把話說完,就搶著糾正起來。

「噯,不管是你陪我,還是我陪你,反正今天是我們倆一同下去的。現在一說錢,我不知道為什麼會有這麼多的話要說,錢真是太重要了。政府沒有錢,是什麼也幹不成。群眾沒有錢,也是活不下去。就連現在官場上的這些官員們,也大都是為了錢。就說最近省城出現的這批腐敗分子吧,從市長到常務副市長,再到委辦局的一把手,個個都是為了錢。他們缺錢嗎?他們的錢這輩子已經夠花了。可他們為什麼還這樣瘋狂地摟錢呢?我現在真的是有些想不明白,錢這東西到底好不好呢?一個人有多少錢算是有錢呢?」劉春生說到這,終於轉了一下頭,用詢問的目光看著陶梅那張漂亮、動人的臉。

陶梅瞪著大眼睛,看著面有困惑的劉春生,想了一下說:「劉市長,關於錢,我真的是沒有您認識得這麼深刻,想得這麼多。我從政的這些年,也沒有花著什麼大錢,可也沒缺著什麼錢。有人說當官要送錢,我的每一次進步都沒有花過一分錢,我覺得錢的作用並不太大,有的時候倒是感情比錢更重要。」

「那是因為你。別人就完全不一樣了。」劉春生跟著來了一句。

「我怎麼了?」陶梅臉上的笑容沒有了。聲音也顯得刺耳起來,「是不是因為我長得漂亮了,跟哪個領導有什麼關係了?我知道別人在背後議論我什麼。我陶梅腳正不怕鞋歪。」

一聽陶梅的聲音都變了,劉春生馬上說道:「我不是那個意思。我是說,如今,錢真的是滲透到了社會的各個領域。這也可能是市場經濟的發展,社會進步的標誌吧!如今,有錢人和沒錢人,讓人一眼就能看得見,分得清。有錢人開好車,住高檔別墅,穿高檔服裝,吃山珍海味,說話的口氣,氣質和一切表情都時時刻刻體現出他是有錢的人。而沒錢的人呢,一眼就能讓人看出來,他是沒錢的人。」

「我不信。有錢人和沒錢人,就那麼能讓人一眼就看出來嗎?」陶梅連連搖頭,她不同意劉春生的觀點。「要說車和房子,還有吃穿打扮能分出有錢和沒錢,這是可能的。那麼在浴池裡洗澡,大家都光著身子,你能分出誰有錢誰沒錢嗎?」陶梅不客氣地反問道。

「這……」劉春生被問得沒有馬上回答出來。他小心地開著車子,和迎面的一臺麵包車會過後,這才笑道:「浴池裡有錢人和沒錢人也能分得清。不信,我給你講個故事。」

「你會講故事?」陶梅用不相信的目光看著劉春生。她也是在南平市官場上混了十多年的縣級幹部,在她的眼光裡,在大多數幹部的評價中,劉春生是一個平時認認真真,本本份份幹工作的好乾部,從沒聽說過他還會給別人講過什麼故事。陶梅對這事突然來了興趣。

「當然會講故事,只是我平時不講罷了。不過,我這個故事可有點葷。」劉春生故意賣了個關子,想把事情打住。然而,越是這樣,越引起陶梅的興趣。

「葷就葷。我今兒個就想聽聽你這個常務副市長,會講什麼葷故事。」陶梅的興趣上來了,拿出了一副不依不饒,非要聽下去的架式。

「那好吧,我就給你講了。」劉春生愉快地答應著,他把車速放慢。一邊開著慢車,一邊講了起來。

「這個故事,發生在改革開放前沿陣地的某個南方城市。至於是哪個城市,我就不說了。城市的管理者為了與西方發達國家儘快接軌,在出國考察後提出,也要像西方發達國家一樣,建立一個公眾的裸體浴場。這個想法一提出,立即引起了領導層的喧然大波。贊成者有之,反對者也不少。爭來爭去,拿不出個準主意。後來市委書記一拍板:你們還是少爭論,多實踐,我們不是可以摸著石頭過河嘛!一把手一錘定音,他們就在一個小島上真的搞了一個裸體浴場。去的人不少,也沒有發生什麼不軌的事件。這天是星期六。也是像今天一樣的星期六,在公司裡做事的小鐘想和妻子一塊去裸體浴場玩一玩,也算見識見識。可三歲的兒子寶寶卻無處可放。他們倆都是從外地來到這個南方城市工作的,這裡舉目無親,星期六幼兒園又休息。妻子想了想說,要不我在家看孩子,你一個人去?小鐘一聽不高興了,我一個人去裸體浴場是想看別的女人嗎?要去我們倆一同去才算公平,你不去我也不去。妻子為小鐘的忠誠所感動。可孩子怎麼辦呢?小鐘提出把三歲的兒子也帶去,讓他從小就長長見識。可妻子說小孩子知道的太多不好。可後來又一想,三歲的孩子還太小,不會知道的太多。於是,兩個人帶著兒子,高高興興地來到了裸體浴場。星期六來浴場的人很多,不管是男女老幼,在入口處都脫光了衣服,將自己的衣物鎖在每個人的保險箱內。小鐘一家三口也是一樣,脫光了衣服就向海邊走。三歲的兒子寶寶閃著一雙好奇的大眼睛,東瞅瞅,西看看,只望了一會兒,他就抓住了媽媽的手,大聲地問道:媽媽,我發現問題了,男人下面尿尿的雞雞,為什麼有的人小,有的人大,還有的人不小不大?一句問話,把媽媽問得滿臉通紅。小寶緊緊拉著媽媽的手,一雙大眼睛盯著媽媽通紅的臉,大聲嚷著,媽媽,你告訴我,你快告訴我。媽媽想了一下說,你問的是男人的事,你去問你爸。你爸爸是男人,他知道。小寶一聽,一下子跑到爸爸的身邊,緊緊抓住爸爸的手,大聲地重複問道:爸爸,你告訴我,男人下面尿尿的雞雞,為什麼有的人小,有的人大,還有的人不小也不大?小鐘看著兒子,知道這是他必須回答的問題。他想了想說:雞雞小的人就是沒有錢的人。不小不大的人,就是有一點錢的人。雞雞很大很大的人,就是很有錢,很有錢的人。兒子一聽這話,大眼睛閃了幾下,爸爸,我明白。說著他們已經來到了海邊,小鐘一躍撲進了大海,赤身裸體地在大海里游泳,享受著大自然無窮無盡的愛。遊了半個小時,小鐘回到了岸上,見兒子小寶一個人坐在陽傘下的沙灘上喝飲料,忙問道:兒子,你媽媽去哪兒了?兒子放下嘴裡的飲料,衝著小鐘道:爸爸,你剛才下海游泳的時候,來了一位沒有錢的叔叔,他站在媽媽的身邊,說媽媽長得漂亮。說著說著,他就有些錢了。媽媽和他說了幾句話,那個有了一些錢的叔叔就更有錢了,非常非常有錢了。媽媽就和他走了。」

「哈哈哈」,「哈哈哈」。故事說到這,陶梅早已經忍不住哈哈大笑起來。笑得是前仰後合,都流出了眼淚。她一邊笑一邊說:「虧你還是個副市長,怎麼能講出這麼黃的故事,真是不像話。」

劉春生沒有一點笑的樣子,面目表情依然是那麼平靜。「這確實是一個瞎編的故事,聽起來可能也有點黃。可是,聽後細一琢磨,也有一些道理。金錢真是滲透到了生活的各個領域,連三歲的小孩子都知道光著身子的人誰有錢,誰無錢,金錢的魔力不是巨大嗎?」

「好了好了,不說這個了。前面路邊有個廁所,你停下車,我要方便方便。」陶梅用手指了指前面說。

前面路邊果然有一個廁所,不過樣子很破舊。劉春生把車子停在路邊。陶梅見車子停穩,用眼睛很不自然地掃了一下劉春生,然後拿起腳下一個很精緻的小皮包,開啟拉鏈,從裡面迅速地拿出一個婦女衛生巾,開啟車門,快步地朝廁所走去。

已經走完了人生主要歷程的劉春生,這才明白自己的一個有些葷的笑話,使特殊時期的女局長不得不中途「方便」一下。他知道農村路邊的廁所都不太安全,於是,趕緊把車開下道來,就停在離廁所只有一米遠的地方。他的用意十分明顯,告訴想來廁所的路人,這個廁所裡有人,請先不要來。他開啟光碟機,放起了他平時最愛聽的世界名曲《歸家》,優美動聽的旋律在車內外迴盪。

大約過了五分鐘,陶梅從廁所出來,回到了車裡。她從小皮包裡拿出一片紙巾,擦了擦手,然後將紙扔到車外,這才說道:「走吧。」

劉春生看了一下表,已經九點多鐘了。本來出發的時間就晚了,路上講笑話車速又慢,現在已經過了和縣裡約定的時間。於是,他快速發動車子,上了公路,並加快了速度。

準確地說,接下來發生的這場車禍,與劉春生的車速沒有什麼關係。肇事時紅旗世紀星的時速不到一百公里。這場車禍的原因完全在對方。在車子就要進入平水縣的時候,迎面駛來了一輛裝滿貨物,而且是超高、超寬、超長的解放牌長拖車。離遠望去,這臺車就是個龐然大物,在公路的正中間快速行駛,而且超高的貨物捆綁不結實,上面的東西來回搖晃,車子也跟著搖晃,像個在大街上橫行的醉漢。劉春生心裡想著,一定要躲開這個車子。可誰想,醉漢一樣的解放車,不但不減速,反而越過中間的行車黃色界線,直向紅旗車開來,眼看著就要撞上了,這時劉春生急了,頭上也冒出了大汗,他再次向右側猛地打輪。飛速行駛的解放大貨車與紅旗世紀星車擦肩而過,沒有正面撞上。可劉春生開的轎車卻衝出了公路,翻進了路邊四米多深的溝裡。一場重大的車禍就在這瞬間發生了……

3

南平市檢察院女檢察長劉春英,真可謂是「雙喜臨門」了。一喜是,今年年初的時候,在市裡召開的人代會上,她當選為市檢察院檢察長。成為南平市歷史上第一位女檢察長,也是目前全省十六個城市中惟一的女檢察長,成為全省乃至全國檢察戰線為數不多的佼佼者,備受各級領導的關注。二喜是,困擾她這麼多年來的婚姻問題,終於有了一個滿意的結局,今天她就要同新婚的丈夫何曉軍一起去海濱城市北島旅行結婚,度過她人生最美好的一段日子。

劉春英是常務副市長劉春生的親妹妹。她比哥哥小五歲,今年正好四十三歲。劉春英在女人中是屬於長得不漂亮,但卻是事業型的那一類。她中等身材,皮膚不白,眼睛不大,臉很瘦,顴骨很高。實際的長相,可能看上去要比現在的年齡還要大一些。但她事業心極強,完全是自學讀完了大學的法律專科和本科,又通過三年的苦讀,拿下了法律碩士學位。讀書的人心高,一般的男人看不上,而好一點男人,又太注重女人的容貌,而忽視了女人的才能,就這樣高不成,低不就,一晃下來,她已經變成了一位老姑娘了。特別是後來隨著她職務的不斷高升,處長、副檢察長,能和她對等條件的男人,更是寥寥無幾。而劉春英又有一個決不更改的硬性條件:她找的男人,一定要初婚。她的理由很簡單,因為她也是初婚,儘管已經四十多歲了,可她是真正的姑娘。如今這個世界,要找一個四十多歲,各方面條件都理想的或者對等的初婚的男人,實在是比登天還難。

也許是命裡註定,也許是有這份姻緣,半年前,經別人介紹,劉春英認識比她小五歲,剛剛從外地調入南平市計算機研究所的何曉軍。何曉軍不僅長相英俊,一米八0的大個,而且是南方交通大學計算機專業的碩士研究生。畢業後留校當了一段時間的教師,因為南方生活不習慣,加上想念自己惟一的親人姐姐,這才在南平市赴南方招聘人才的會上,提出來南平工作的申請。被南平市科技局一眼看中,作為重點引進的人才,安排在了計算機研究所,並委以副總工程師的重任。劉春英與何曉軍的初次見面,雙方都沒抱什麼希望。劉春英想:一個南方重點大學的碩士研究生,又比我小五歲,能看上我這個長相併不漂亮的小大姐嗎?何曉軍想:我一個普普通通的窮知識分子,能攀上一位很有政治前途的檢察長嗎?後來他又得知,女方哥哥還是市委常委、常務副市長,這樣的高門檻我能邁得進去嗎?

倆人就是懷著這樣的戒備心理見面的。說來也可能讓人不相信,兩個碩士研究生,竟是在一位只有初中文化的介紹人的介紹下相識的。見面以後,誰也沒有說出個「不」字,倆人就這麼不緊不慢地處下去了。一晃半年過去,倆人也真有了感情。女方的哥哥、嫂嫂張羅著給大齡的妹妹辦婚事,男方的姐姐也盼著惟一的弟弟早點成家。就這樣,倆人辦完了結婚手續,並一致同意進行這次旅行結婚。

早上八點鐘,南平火車站貴賓室裡,坐著幾位前來為這一對大齡新人送行的人們。劉春生的妻子,長得又白又胖的市一高中黨委書記史君,緊緊拉住了劉春英的手:「春英呀,今天就嫂子一個人來送你。你結婚這是終身大事,你哥哥他本是應該來送你的。可他說,今個要到平水縣搞什麼機構改革的調研。為這事兒,一早上我還和他吵了幾句。你這個哥哥呀,真是沒個哥哥的樣兒。」

劉春英也緊緊拉住史君的手:「嫂子,你來了就行了。我哥昨晚給我打電話了,他事情多,我能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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