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掏出手帕,擦了擦眼鏡片,小心翼翼地說:「烏夫——我知道我有點囉唆——但是老兄,我們這次交易的數量比平常高出很多。我確實有些擔心!萬一人民幣升值的訊息不準確,或者人民幣根本就不在我們設定的期限時間內升值,我們在日元上的頭寸恐怕會出現巨大虧損,你看——」他猶豫了一下才接著說,「我們要不要考慮一下現在就離場?或者提前拋售?」
烏夫抱著咖啡杯,半閉著眼睛向後靠去。吉川是個膽小怕事的人,有點心事總會掛在臉上,要是碰到點大事,他的那種歇斯底里的情緒就會更加強烈。這根本就不應該是一個成功的投資人應有的性格。
他掃了吉川一眼:「提前拋售?那怎麼可以?」「烏夫——我們可是已經買進了10億美元的日經期權了......萬一人民幣升值的訊息遲遲不公佈,日元仍然繼續下跌的話,我們怎麼辦?」烏夫強行剋制住內心的焦慮,強打精神解釋說:「吉川,你的假設沒有道理。我相信人民幣升值的訊息肯定會在近期公佈的,只要訊息一公佈,日元下跌的趨勢便會緩解。即使日元仍然延續下跌的長線趨勢,也會在人民幣升值的壓力下短暫升值的,哪怕只有幾分鐘的升值,我們就可以獲利頗豐。我認為值得一賭。」
「問題是你怎麼知道中國政府哪一天才會公佈人民幣升值的訊息,萬一他們今年不公佈呢?日元的跌勢只會繼續持續下去,天知道會持續多久?」吉川的表情越來越緊張,也越來越疑惑了。
烏夫又喝了一大口咖啡,手指使勁扣住杯子,指尖都發白了。這可是他下了很大工夫預備停當的投資工程,吉川怎敢如此放肆?儘管憤怒,但他仍以平靜的口吻向吉川進行解釋,希望安撫一下他脆弱的心靈。
吉川的態度漸漸緩和下來。他先是以懷疑的神情看了烏夫一眼,臉上的表情像便秘似的痛苦。他猶豫了一下,用一種不好意思指責別人,但又必須指責別人的口氣說:「烏夫,我知道你一向投資謹慎,但是作為你多年的朋友,我還是想提醒你一句,這些年為賭人民幣升值而虧錢的人還少嗎?如果現在離場,我們的損失還不會太大......」
烏夫瞪大雙眼注視著吉川,他懷疑的口吻,滿臉絕望的樣子都快讓自己崩潰了。他一揚脖子咕咚咕咚喝完了一杯咖啡,又為自己倒了一杯,這才露出一絲忍受著屈辱的微笑說:「吉川老弟,你又不是新手了,怎麼那麼沉不住氣呢?」
吉川厚厚的嘴唇向前嘟著,喋喋不休地說:「我不是不相信你,只是不希望這筆佣金泡湯,我已經跟兒子說了,送他一個最新款的蘋果手機。對了,還有我妻子,我還欠她一次結婚週年旅遊呢!這次她非要我帶她去巴哈馬群島好好玩一次!」
烏夫覺得應付吉川這樣容易緊張的人可真是一種折磨。但是要做一個優秀的投資者,他必須控制情緒,安撫夥伴。於是,他擠出笑容,儘可能用輕鬆的語氣說:「好吧,夥計,用不著為此傷腦筋,要是這單賠了,我送你兒子一個新手機,怎麼樣?」烏夫稍稍把後背弓起來一點,滿臉壞笑著說,「至於你妻子那邊麼,我可就沒辦法對付了,或許你今晚可以先請她出去吃一頓紅燒鯰魚和生蝦片,也許吃完後好運氣就會來了。」
烏夫本想說幾句玩笑話敷衍過去,但是吉川卻毫無喜色,他咕噥了幾聲,仍然像個娘們一樣,絮絮叨叨說個沒完:「......烏夫——你想過了嗎?萬一人民幣不在我們設定的期限內升值呢——至少有這種可能性哇。」
烏夫心煩意亂,把手指弄得噼啪作響,他拼命控制住自己發火的慾望,仍然和顏悅色地說:「吉川老弟——我採取的是緊跟的策略,只要日元升到101點以上,我們的獲利就會很大,耐心一點,繼續等待吧。」
「可是要等多久,為什麼還無動靜?」
吉川仍然不想罷休。烏夫盡力剋制住自己的情緒,他用手摸了摸咖啡壺,發現咖啡壺已經空了,要不他還真想再喝一杯咖啡,或者把咖啡壺直接砸到吉川的胖腦袋上去。「好了......好了,我最親愛的吉川,如果你不等,永遠不會知道結果如何。用不著這麼緊張,好運肯定是站在我們這邊的。」烏夫皺著眉頭,極力壓抑著自己的性子,像哄孩子一樣安慰著吉川。
「你認為下個月是時候了嗎?......」吉川張開嘴似乎還想繼續說下去,烏夫卻快速地說了一句:「我還在等一個重要的電話,過後再和你聯絡。」說完就使勁按了一下按鈕。「咔嚓」一聲,螢幕滅了。
看著黑色的螢幕一片空白,一陣劇烈的頭疼又襲了過來,烏夫交叉起手指,使勁按壓著眉心,一陣痛苦的感覺傳遍了全身——這該死的吉川!嘶嘶吼吼地對自己發洩了一番,自己卻只能幹聽著。唉,誰讓自己是擺弄操縱桿的人呢!下了注就不能後悔。只有輸家才會不停地抱怨、呻吟和怨天尤人呢!
但是他隨即又頗為悽苦地想:疑似虧空的滋味太難受了!媽的!金融投資真不是人乾的差事!自己已經如蜘蛛般編織了一張細密的大網,專心等著獵物撞上這張網,可是獵物在哪裡呢?他拼命想看到,可是卻像盲人一樣什麼也看不見,獵物杳無蹤影,只剩下寂寞的蛛網在風中瑟瑟抖動。
「上蒼,我該怎麼辦?」烏夫覺得自己就像站在黑黝黝的山洞裡,往前看,前方是伸手不見五指的一片黑暗,而他轉身回望時,身後也是無邊的黑暗!
黑暗!
他用雙手矇住臉,茫茫然地咕噥著說:「要是艾倫的訊息不準確的話,那我可是世界上最倒霉最愚蠢的投資人了。除了經濟上的損失外,還得忍受精神上的打擊和別人無止境地嘲笑。」想到這裡,烏夫的腦袋疼得像要裂開一樣,他覺得自己幹了一件大蠢事,滿腦子全是消極的想法,甚至在心裡默默計算起交易的損失來。
「......我真是個傻瓜嗎?不,不——」
烏夫又氣又恨又害怕,甚至激動得無法冷靜地觀察、思考了。他端起杯子,試圖把注意力集中到香濃的咖啡上去,但是神經仍然像繃得過緊的琴絃。過度的焦慮和緊張讓他頭疼欲裂。他不知不覺地將手伸向放在面前的白色藥瓶,裡面是一種令人興奮的抗壓力藥片,每當他覺得壓力過大的時候,總是習慣吃兩片,吃完之後就有一種飄飄欲仙的感覺。他從藥瓶裡掏出兩片藥,用咖啡把它衝進了胃裡,然後幽幽地嘆了口氣。
「不能灰心。你要做一個頂級高手。」一陣倦意襲來,藥勁上來了,烏夫覺得藥片開始在胃裡起作用了,情緒也有點轉悲為喜了。他在躺椅上閉目養神,細細體味著那種飄飄欲仙的感覺,每次只有這種時刻,他似乎才能真正弄明白活著的意義。他閉起眼睛,讓身體適應藥物的刺激,朦朦朧朧地睡了過去。
不知道過了多久,一覺醒來,烏夫覺得身上的力氣恢復了,腦子也特別清醒,他又開始覺得衝力十足,世界上沒什麼事情能難倒他了。他信心十足地開啟電腦裡的交易檔案,盤點著裡面儲存著的幾十份有關人民幣升值的期權或者期貨協定——這些頭寸的持有期長短不一,短的有三個月的,長的有五年的。所有這些合約都是在賭人民幣升值。他反覆看著幾十個未平倉的合約,又檢視了一下仍然處於跌勢的日經指數。
「不反悔!」他使勁在鍵盤上敲了一下,敲得手指都有些麻木。——不管怎樣,點金術士不會失敗。看著吧,過不了多久,日經指數就會上漲的!這筆交易的利潤肯定高得驚人。他橫下一條心,決定繼續做多日經股指,不調整頭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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