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章 審判

國企老總 丁力 第2頁,共2頁

幾個辦案人員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他們知道遇上刺頭了。根據他們的經驗,他們不怕態度好的,也不怕態度不好的,就怕這種油的。侯峻峰就是這種油的,彷彿是拿辦案人員開涮。

「你老實一點!」

「是,」侯峻峰說,「我老實。」

「說,你到底給了勞天容多少好處?」

侯峻峰想了想,非常「老實」地說:「實在記不清了,好幾年了,反正每次生意做成之後,我都要給她送一箱水果。總共到底多少,我實在記不清了。」

「就是水果?」

「就是水果。」侯峻峰說。態度非常誠懇。

「水果下面還有什麼東西嗎?」

「水果下面還有什麼東西?」侯峻峰問,「不知道。反正我是從批發市場買的,買來之後就原封不動地送給她了。」

此後,在差不多一年的時間內,侯峻峰始終堅持自己的說法,就是送了水果,別的什麼都沒有。如此,案子就陷入了僵局。

此時,樊泰章的案子已經判了。

樊泰章的情況跟勞天容正好相反。勞天容是自己坦白的事情比辦案人員事先掌握的要多,因此,整個辦案過程其實是辦案人員為勞天容自己坦白的問題尋找犯罪證據的過程,或者是證實勞天容所坦白的問題屬實的過程。而樊泰章不是這樣,樊泰章認為自己沒有什麼犯罪行為,儘管他兒子在美國有別墅,但是兒子有別墅不能代表老子一定是貪汙受賄了,況且,兒子在美國或紐西蘭有別墅的領導多呢。所以,樊泰章的案子也非常難辦,整個辦案過程事實上是動員樊泰章主動坦白交代的過程。但是樊泰章不是三歲的孩子,樊泰章說:「我們共產黨人是最講究實事求是的,沒看到我們黨刊就叫《求是》雜誌嗎?有就是有,沒有就是沒有,我總不能瞎編吧?假如瞎編了,不但給你們辦案製造被動,也等於是陷害別人呀。」

儘管如此,但辦案人員還是查出樊泰章的一些問題,比如接受外國代表團饋贈的金筆和其他貴重禮物而沒有上繳這樣的問題,情況和原北京市委書記陳希同差不多,既然陳希同能。因此定罪,那麼樊泰章也能因此定罪,所以,辦案人員用自己的行動驗證了特區老百姓的傳言:先抓起來,然後認再查,多少都會查出問題。最後,果然掌握樊泰章大約總共一百萬的經濟問題。

「才一百萬?」老百姓不信,「侮辱人吧。」

不管是不是侮辱人,法律是要講究證據的。查出一百萬就是一百萬,查出一千萬就是一千萬。樊泰章的問題是樊泰章的問題,樊斌的問題是樊斌的問題,不能因為樊泰章是副市長,而且是主管經濟工作的副市長,就認定他兒子賺錢肯定不合法,至於有些人看樊泰章的面子,在生意上關照樊斌,不能要樊泰章來承擔責任,至少不能讓樊泰章來承擔法律責任。考慮到樊斌已經成年,並且受過良好的教育,因此,甚至不能譴責樊泰章教子無方。最後,當然只能以事實為根據,按照一百萬來給樊泰章量刑。

法院判樊泰章有期徒刑八年,正好相當於他父親當年打日本鬼子的時間。樊泰章不服,已經提請上訴。

53

樊泰章的案子已經判了,但是勞天容還沒有。因為她主動交代的犯罪事實沒有辦法得到核實,比如侯峻峰的那一千萬。一千萬不是個小數目,必須要搞清楚。

侯峻峰的口供始終如一,無懈可擊。如此,勞天容的案子實際上就拖了一年多。

在這一年多的時間裡,侯峻峰照樣跟能源集團做生意,而且還是做煤炭的生意。可以這麼說,勞天容的出事,不但沒有影響侯峻峰的業務,相反,他的業務越做越大了。因為,自從勞天容出事之後,她兒子鄭小彤和兒媳婦安小元就基本上終止跟能源集團做燃料生意了,但是,勞天容的出事絲毫沒有影響能源集團的運轉,特區的經濟建設還在發展,用電量還在增長,能源集團還必須源源不斷地生產電力,燃料還是天天需要,侯峻峰正好填補了安小元終止業務之後的空缺,也算是幫了能源集團的一個大忙吧。而且,侯峻峰還是堅持給關照他生意的人送禮,並且還是送水果。辦案人員曾經巧妙地突擊檢查過,確實只是水果,就像侯峻峰交代的那樣,是從批發市場買的成箱的水果,因為從批發市場買成箱的水果便宜。

案子一直拖到新一代中央領導集體奉行親民政策,開始司法整頓,重新建立老百姓對司法公正的信任,其中一條就是查處超期羈押,而勞天容的案子從「雙規」開始,已經一年多了,即便從正式逮捕算起,也早已超期羈押了,如果再不結案,按規定就要釋放。

釋放當然是不可能的,因為勞天容自己已經主動交出了四千萬,儘管侯峻峰他們不承認曾經向勞天容行賄,所以公訴人沒有他們行賄的證據,但是,勞天容交出的這四千萬本身就是最好的證據,即便沒有行賄的證據,就憑「不能證明合法來源」這一條,也能夠給勞天容定罪。問題是,定多大的罪。

關於勞天容將定多大的罪,已經成為特區老百姓的一個熱點話題。

一種觀點認為,既然是勞天容主動交代的,根據「坦白從寬抗拒從嚴」的一貫政策,應當從輕發落,比如像樊泰章一樣,判個十年八年,甚至更短一點是,然後再來一個減刑緩刑,或者是保外就醫,也就是那個意思了。

另一種觀點正好相反,認為既然涉案四千萬,肯定是判死刑,因為安徽省副省長王懷中,因為受賄和不能說明合法來源資金一千萬,不是被判處死刑立刻執行了嗎?

當然,這些都是老百姓的議論,最後到底情況怎麼樣,還得聽法官的。

特區電視臺正在播放勞天容案子審判實況,勞天容因受賄和鉅額資產不能說明起合法來源,共計四千萬人民幣,一審判決死刑緩期執行。

宣判之後,法官問被告要不要上訴。被告勞天容搖搖頭,說不上訴。

儘管她說了不上訴,法官還是把她可以上訴的權利讀了一遍。就像美國警察在動手的時候對嫌疑人宣佈他的權利一樣。讀完之後,宣佈閉庭。正在這個時候,勞天容突然舉手,說有話要說。就在法官遲疑之際,勞天容已經說話了。勞天容說:「感謝!感謝黨,感謝政府給了我一條出路,給了我重新做人的一次機會。」法官聽了一愣,判死緩還要感謝?還說是給了她一條出路?還說是給了重新做人的一次機會?可見,勞天容對自己的罪行確實是有深刻認識的。但是,言多必失,勞天容這樣的表白大可不必,這樣的表白可能會引發兩個問題,第一,別人會誤解她無知,根據司法獨立的原則,量刑是司法行為,不是政府行為,更不是當的行為,她感謝政府做什麼?感謝黨做什麼?難道是黨給她量的刑?或者說是政府幹預司法公證了?這不是給政府臉上抹黑嗎?第二,她這樣在法庭上當庭表示感謝,很容易讓一些人以為她判輕了。比如相對於安徽省原副省長王懷中是判輕了。不是判輕了,你「感謝」什麼?或者還有一些人懷疑勞天容其實是抱怨判重了,比如相對於樊泰章和程萬里來說她被判重了,不好說,故意說反話,是諷刺法官。不管是哪一種情況,其實她都不該說。說了沒有任何意義。

果然,勞天容的這段表白在網上引起了激烈的反響,甚至引發了網友之間的一場針鋒相對的舌戰。其中一方的觀點認為,勞天容判重了,勞天容態度這麼好還判死刑緩期執行,樊泰章態度那麼差才判了八年,太不公平了,不是說坦白從寬嗎?怎麼主動坦白的人被判了無期徒刑,抗拒交代的人卻只判了八年,坦白到底是從寬還是從嚴?是不是名義上是從寬,實質上是從嚴?持這種觀點的網友甚至還引用了當今社會上流行的一段順口溜:坦白從寬,牢底坐穿,抗拒從嚴,回家過年。從地域上看,認為勞天容被重判了的網友主要是特區本地人,因為他們相信,勞天容撈的錢遠遠沒有樊泰章多。

另一種觀點正好相反,他們認為勞天容判輕了,理由是,幾乎就在前不久,安徽省副省長王懷中因為受賄和來路不明九百萬就被判死刑立即執行,而勞天容相同的罪名涉案四千萬竟然只判死緩,太輕了。持這種觀點的網友主要分佈在內地,他們甚至質問:特區到底是經濟特區還是司法特區,如果只是經濟特區,那麼為什麼在特區四千萬隻判死緩,而在內地幾百萬就判死刑立即執行?難道在特區腐敗都可以享受政策上的「優惠」?這些網友還認為,量刑只能以事實為根據,以法律為準繩,而與個人認罪態度不應當有太大的關係,與是不是特區更不應該有任何關係。

現在,勞天容的案子已經結了,並且是徹底地了結了。法庭宣判之後,在法律規定的期限之內,勞天容並沒有提出上訴,而且公訴人也沒有提出抗訴,所以勞天容的案子就算是徹底地結了。勞天容本人也已經從特區第三看守所正式移交到廣東省女子監獄,開始服刑。但是本案留給網友的爭論與思考還遠遠沒有結束,甚至才剛剛開始。這也不是壞事,關於中國的司法制度,或許確實需要有更多的人來思考,來爭論,這樣,才更有利於我們司法制度的完善與成熟。

勞天容宣判的那天正好是她孫子滿週歲之際,勞天容被帶離法庭的時候,還特意向旁聽席上觀望了一下,不知道是不是希望能看見她的孫子,如果是,那麼她肯定是失望了,因為那天鄭小彤和安小元並沒有把他們的兒子鄭安帶來,他們不希望兒子面對坐在被告席上的奶奶。不但現在不希望,而且還不知道將來怎樣向孩子描述他的奶奶。

勞天容雖然沒有看到孫子,但她卻意外地看到了一個久違而熟悉的面孔,這個面孔居然是姚中誠。

由於時間非常短,所以勞天容不敢肯定那天她看到的那個面孔到底是不是姚中誠,並且在那種情況下,她既不能停留也不能問。但她寧願相信那就是姚中誠,因為只有姚中誠才有那樣複雜的表情。惋惜,嘆息,不可思議卻又無可奈何。

程萬里那天沒有到庭。可能是為了避嫌,畢竟,他對這個案子干擾過。但是,他後來還是專門到省女子監獄來看望勞天容。

勞天容說:還是你好,只要不往自己腰包裡面裝就好。

程萬里說:難說。

果然,此後不久,特區投資管理公司釋出正式檔案,指名道姓地通報批評了程萬里。勞天容在獄中獲悉後,很是為程萬里擔心。但程萬里本人卻很開心,因為既然已經通報批評了,那麼也就是處理了,既然已經處理了,那就沒有事了。好比海關截獲一船走私品,然後做罰款處理,既然已經罰款了,走私品就合法了一樣,難怪,現在冒出一個新型行業,專門搞掂海關,主動讓走私品接受處罰,讓走私品合法流入市場。據說此項生意利潤不錯。

現在程萬里的心情就跟從事海關罰沒品生意的老闆一樣,給國家造成幾十億損失居然就這麼沒有事了,當然開心。

丁力(中國作協會員,國家一級作家,深圳市作協副主席,吉首大學教授。)


作者「丁力」的其他小說

離婚未遂》《職業經理人手記》《傾斜的天平》《蒼商》《一個散戶的炒股日記》《高位出局-透資》《三十年河東》《告密者》《上市公司》《恍若隔世》《佛到心知》《回頭無岸》《商場官場》《地緣大戰略》《高位出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