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來,辦案人員見勞天容態度這麼好,心裡都非常高興,高興得差點提前召開慶功會。本以為最難啃的骨頭沒想到這麼好啃,那麼後面就更不會有任何問題了,想開慶功會也是可以理解的,但是,案子越往後審,問題變的越複雜,複雜到幾乎辦不下去的程度。
主要原因是兩條,一是有人在幫勞天容「活動」,嚴重干擾了案子的進展,二是勞天容態度太好了,好過分了,把該交代的問題交代了,不該交代的問題也交代了,反而給辦案工作增添了許多麻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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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人「活動」不奇怪,事實上,如今只要有人被「雙規」,就肯定有人出面為當事人「活動」。不僅特區是這樣,內地也這樣。在某些地方,「活動」甚至成為一種新興行業,有人專門做這種生意,靠「活動」發財。在特區,就出現過這樣的笑話,幾個騙子冒充上面來的人,找某個領導幹部「談話」,說要對他「雙規」,然後另外幾個騙子出現,說能出面為他「擺平」,但是要「活動經費」,結果,該領導還真拿了錢交給騙子,結果果然「擺平」了。在安徽,原副省長王懷中被「雙規」期間,也有人聲稱能「擺平」,並揚言能活動到中紀委,果然也騙取了「活動費」,只不過錢騙去了,沒有「活動」成功罷了,所以有人說,特區人連腐敗都比內地守規矩、有效率。
雖然不能「活動」成功,但是這些「活動」對辦案工作的干擾作用還是有的。如果這個出面「活動」的人不是騙子,而是真正的「活動者」,並且這個「活動者」還有一定的來頭,那麼這種干擾作用就更大。具體到勞天容的這樁案子,為她「活動」的人肯定不是騙子,而是一個真正的「活動者」,並且這個「活動者」還是有一定地位,所以,就真的起到了很大的干擾作用。
按照慣例,真正出面為當事人「活動」的「活動者」通常是他們的直系親屬或利益相關的人員。直系親屬不用說了,親情高於一切,家裡人出了事情,出面「活動」甚至是「打點」可以理解,即便這些「活動」或「打點」最終並沒有起到實際效果,對當事人起碼也是一個安慰。至於說利益相關的人,比如生意上的合夥人,或者是有其他利益關係的人,無論是出於情面還是出於保護他們自身利益的考慮,出面為當事人「活動」甚至是「打點」也都是很正常的。具體到勞天容,從直系親屬方面說,出面為他「活動」或「打點」的應當是鄭品浩和鄭小彤,再不行就是安小元,但是事實上,鄭品浩對特區的情況一點都不瞭解,在勞天容輝煌的時候,鄭品浩很少來特區,以至於很多特區人甚至認為「女皇」是當年樣板戲中的女英雄,像江水英或柯湘,根本就沒有丈夫,或者有,但是已經離婚了,所以人們根本就不認識鄭品浩,更不知道他是勞天容的丈夫,再加上鄭品浩本來就是學究型專家,寡言少語,不善交際,簡單的事情能被他說複雜,似乎很難勝任這種「活動」和「打點」的角色。兒子鄭小彤的情況也大同小異。有其父必有其子,鄭小彤也不喜歡說話,而且學問和社會地位還不如父親大,就是有心想為母親「活動」,估計都不知道從哪裡著手,可能連門都進不了。事實上,「活動」或「打點」是一項很複雜的系統工程,如果開展的不好,對當事人不但沒有好處,說不定還要起反作用。比如安徽省前副省長王懷中就因為「活動」不當,把一位不該扯進來的大領導扯了進來,本以為可以拉大旗當虎皮,保住性命,沒想到適得其反,為了「封口」,被提前執行死刑。這樣,在直系親屬這方面,出面為勞天容「活動」的重擔就落到了安小元肩上。實事求是地說,從鄭品浩、鄭小彤和安小元他們三個人的個人能力來看,真正能夠勝任為勞天容「活動」的角色確實是非安小元莫屬,並且自從鄭品浩轉達了勞天容邀請鄭小彤和安小元回家過國慶節的資訊之後,安小元也基本消除了對勞天容的前嫌,願意為勞天容的事情奔波和打點。但是,也該勞天容運氣不好,正好趕上安小元臨產,臨產的時候當然不能出去「活動」,而臨產之後就是做月子,更不能出去奔波和活動。這樣一來,直系親屬這邊實際上就沒有人能夠出面為勞天容「活動」了,「活動」的重任只能落在那些跟她有利益關係的人的身上。
什麼人跟勞天容有利益關係呢?當然是生意上的合夥人。但是勞天容不是私營企業,而是國營大型企業老總,既然是國營大型企業的老總,那麼她就沒有合夥人。甚至連生意上的合作伙伴都沒有。因為能源集團是壟斷性行業的企業,壟斷性行業的企業開展業務不需要真正意義上的相互關照的合作伙伴,所以,對於處於壟斷性行業國營企業老總來說,真正跟他們有關係的,只能是他們的同事。具體到勞天容這裡,只能是她的副手,因為副手是跟她個人關係最密切的同事。考慮到勞天容的副手是勞天容一手提拔上來的,並且勞天容還剛剛把特區能源集團總裁的位置讓給他,而且,一旦勞天容明年退休,能源集團一把手的位置很有可能就落到這個副手身上,在這種情況下,副手出面替她擺平一些事情似乎是在情理之中。問題是,副手願意為她出面「活動」嗎?
不管他願意還是不願意,事實上勞天容一被「雙規」,她的副手馬上就「活動」了,不過,副手「活動」的目的並不是為勞天容,而是為了他們這個班子。本來,勞天容一「雙規」,上面馬上就要派一個龐大的工作組進駐能源集團,副手在第一時間有一個非常明確的反應:堅決不能讓工作組進來!副手的主張立即得到能源集團除勞天容之外班子成員的一致響應,特別是得到了紀委書記和副書記的響應,於是,他們很快就達成了共識,並且羅列了抵制工作組進駐的幾條理由。第一,勞天容一個人不能代表能源集團黨委,勞天容有問題不能代表能源集團黨委有問題,上面應該相信能源集團黨委;第二,班子成員一定會積極配合辦案人員的工作,包括配合有關部門的調查和取證工作,請上面放心;第三,特區的經濟發展一天不能受影響,能源集團一天也不能停止供電,而進駐一個龐大的工作組,肯定對集團公司正常的工作造成一定的負面影響,為了不要產生這種影響,所以不希望進駐工作組,但是歡迎上面立即委派一名新的董事長兼黨委書記來主持工作,班子成員堅決歡迎,並保證擺正位置,積極配合;第四,法國電力公司受讓特區能源集團百分之四十九股權的工作正處來關鍵時刻,而這次能源集團國有股轉讓是整個特區國有企業二次改革的關鍵,擔負著為整個特區國有企業產權多元化和產權國際化改革摸索經驗的重任,只能成功,不能失敗,如果在這個節骨眼上往能源集團派駐一個龐大的工作組,不僅不利於資產重組工作的順利完成,而且還會給法國方面留下非常不好的影響,對後面的特區國有企業引入外國資本實現國營企業深化改革工作非常不利。
應該說,以副手為首的能源集團班子工作還是卓有成效的,他們提出的幾條理由也都是能站得住腳,並且他們是以「集團黨委」的名義出面的,上面難道不相信「黨委」嗎?所以,果然取消了派駐工作組的計劃,取而代之的是由特區委派了一名新的黨委書記兼董事長,於是,勞天容原來的這個副手和能源集團整個班子成員都鬆了一口氣,不但他們鬆了一口氣,而且連下面二級公司的老總和副老總也都鬆了一口氣。也難怪他們都鬆了一口氣,因為,一旦真的讓一個龐大的工作組進駐能源集團,雖然可能對了結勞天容的案子有利,但是很難保證拔出蘿蔔的時候不帶出泥。畢竟,特區能源集團是勞天容一手創辦的,畢竟,勞天容這個蘿蔔太大了,也根太深了,所以,在拔這個大蘿蔔的時候帶出一些泥非常正常。現在工作組不進入了,帶出泥的可能性就小多了,即便要帶出,那麼也只能帶出一些小的泥塊,自己動手抹掉就是,不會涉及全域性,不會帶出大塊的泥巴和大片的泥巴,因此,上上下下有理由全部鬆一口氣。
他們是鬆一口氣了,勞天容就慘了,因為工作組不進駐是有條件的,這個條件就是:原班子成員必須積極配合辦案工作。既然保證積極配合辦案工作,那麼當然就不能再為勞天容「活動」了,這樣一來,無論是勞天容的直系親屬還是勞天容的原工作單位同事,實際上都沒有人出面來為勞天容「活動」了。
沒人出面活動是慘的。好比人出車禍了,沒人出面搶救一般。
然而,天無絕人之路。正當大家以為不會有人出面替勞天容「活動」的時候,正當大家以為勞天容會獨孤而死的時候,有一個大家都意想不到的站了出來,而且是公開地站了出來了。
這個人就是程萬里。
程萬里站出來替勞天容「活動」是辦案人員根本沒有想到的。因為在上面來的辦案人員看來,勞天容跟程萬里根本就沒有任何關係,既然沒有關係,這個時候他站出來替勞天容說話,不是沒事情找事情嘛。
其實不光是上面來的辦案人員沒有意料到,就是特區本地的人,也沒有想到程萬里會站出來為勞天容說話。雖然如此,但真正瞭解程萬里的人,對他今天的舉動雖然有點意外,但仔細一想也在情理之中。特別是特區的一些局級領導,聯想到當初儲時建案子的時候,程萬里在公開的場合替儲時建打抱不平,那麼今天同樣的事情發生在勞天容的身上,程萬里站出來說話有什麼不可以理解的呢。
程萬里還是那句老話,腐敗是制度造成的,我們今天執行的分配製度不合理是導國企老總致腐敗的根本原因,並且舉例一、二、三、四、五,所以,程萬里堅決主張要對待勞天容要網開一面,並且他上躥下跳,到處找人替勞天容說話。
程萬里的出面對勞天容案子的進展確實起到了一定的干擾作用。首先,程萬里還不是一般的人物,而是特區正兒八經的一個局級領導,能量不可小視;其次,程萬里在特區本來就有一張關係網,因此他的能量比一般的局級領導大;第三,程萬里是以一個仗義執言和打抱不平的形象出面的,所以居然引起了人們的廣泛同情甚至是尊敬,不僅特區的有關方面對程萬里同情和尊敬,就是上面來的辦案人員,對程萬里的舉動也有點佩服,甚至不得不承認程萬里說的話有一定的道理;第四,程萬里不搞陰謀詭計,而是公開地為勞天容鳴冤叫屈,弄的辦案人員奈何他不得。
正因為有上述因素的影響,剛開始的時候,程萬里的行為對勞天容的案子干擾相當大,事實上,要不是程萬里自作聰明地去找姚中誠,這種干擾可能還要繼續下去,但是他去找姚中誠了,被姚中誠很很地說了一頓,程萬里才偃旗息鼓。
程萬里去找姚中誠也是迫不得已。程萬里在特區為勞天容「活動」的時候,雖然獲得了一些人的同情與尊敬,但真正敢於站出來與他一起幹擾辦案的人卻沒有,而且就是同情,也是私下的,真遇上較真的時候,沒有人敢頂真。並且,程萬里發現,畢竟他已經退下來了,而且他退下來之後,他原來的那張關係網好象也不如以前好使了。彷彿關係網的運轉也是需要能源支撐的,這個能源就是他自己手中的權力,現在他退位了,手中的全力沒有了,不能夠提供關係網的運轉能量了,所以,關係網的運作效率就大不如以前。如此,雖然他積極地在為勞天容「活動」,並且活動的有聲有色,對勞天容案子的進展也確實產生了一定的影響,但影響的只是進度,而並沒有影響到案子的方向。在這種情況下,程萬里深深感覺到了自己勢單力薄,力不從心,於是他就想尋求新的支援,就然想起了姚中誠。雖然程萬里知道,如今的姚中誠跟他差不多,也已經沒有什麼實權,但是,他相信姚中誠的為人,相信姚中誠對勞天容的看法,因為他知道,上次提名勞天容作為副市長的人選,其實就是姚中誠的主張。另外,程萬里相信姚中誠的話對特區還是有一定影響力的,至少影響力比他程萬里大,所以,他就主動給姚中誠打電話,尋求支援。
姚中誠已經知道勞天容的事情了,但是知道的不是很清楚,本來很想往特區那邊打電話問問,又怕影響不好,正在著急著,程萬里的電話打來了。本來在這種情況下,姚中誠接到程萬里的電話是非常高興的,但是說著說著,姚中誠不高興了,並且在電話裡面對程萬里拍桌子了。姚中誠以前在特區的時候,當面都沒有對人拍過桌子,但是今天,在離開特區這麼多年之後,居然在電話裡面對老部下拍起了桌子。可見,程萬里把姚中誠氣得不輕。
那天程萬里在電話裡面把自己的觀點跟姚中誠說了,剛開始姚中誠聽著還蠻認同,甚至還有點感動,因為他沒有想到程萬里關鍵時刻對朋友還蠻仗義,所以,一邊聽還一邊不時地恩哈兩聲,但是聽著聽著,不做聲了。
這個時候,程萬里說:「其實相對於她為國家創造的財富和為特區的經濟建設所做的貢獻來說,區區幾千萬算得了什麼?」
「幾千萬還不算什麼?」姚中誠問,「你程萬里有幾個幾千萬?」
程萬里愣了一下,沒有說話。
「不管勞天容有多大的功勞,」姚中誠說,「也沒有資格逃避黨紀國法的制裁。」
「不就是經濟問題嘛。」程萬里小聲說。
「經濟問題是小問題嗎?!」姚中誠的聲音已經有所提高。
「其實如今當領導的,誰沒有一點經濟問題。」程萬里還要狡辯。
「我就沒有!」姚中誠發火了,「問題就出在這裡,出在如今人們普遍認為經濟問題是小問題,認為當領導的就該在經濟上撈點實惠。從見怪不怪到見壞變壞了。你知道這是什麼性質的問題嗎?這是判斷是非標準的大問題。如果一個社會一個民族判斷是非的標準出現了問題,那就是從根本上出了問題。這還是小事情嗎?判斷是非的標準出了問題才是產生腐敗的根本!我們還是不是共產黨員?!勞天容是不是共產黨員?!你程萬里還是不是共產黨員?!假如我們作為共產黨員特別是共產黨的領導幹部對腐敗現象都見怪不怪、見壞變壞,那才必然會產生腐敗!」
姚中誠就是說到這裡的時候,情不自禁地拍起了桌子。並且,程萬里也確實發現姚中誠說的「是非標準」和「見怪不怪」非常到位,非常有震撼力。後來,程萬里就真的深刻反省了一下,覺得自己判斷是非的標準確實是發生了偏差,而且是極大的偏差。他確實對於很多違背黨紀國法的現象到了「見怪不怪」的程度。程萬里突然發現,不知從什麼時候開始,我們黨紀國法嚴厲制裁的共產黨員的貪汙腐化問題成了「小問題」了,至少在一部分人的心中成了小問題了。如果貪汙腐化是小問題,那麼什麼是大問題呢?畢竟,現在已經不搞階級鬥爭了呀。難道真像老百姓傳說的那樣,只有「跟錯認」才是最大的問題?
據說姚中誠不但對程萬里拍了桌子,而且還上書中央,專門提出了「是非標準」和當前現實生活普遍存在的「見怪不怪」的問題,以一個普通黨員的身份,建議中央加強黨的建設,嚴肅共產黨員的行為準則,重新樹立黨在人民群眾中的形象。只是他作為一個已經退位的老幹部,這樣的建議是不是能轉達到中央核心層,值得懷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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