樊泰章被「雙規」後,又陸陸續續查出另外一些問題,其中一條就是「作風腐敗」。這幾乎成了慣例,凡是被查出有問題的領導,百分之百都有「作風問題」。不說別人,就說當年的國家主席劉少奇,在文革中被打成「叛徒、內奸、工賊」,不也是說他又五個老婆嗎?或許,當領導的需要能力,而「能力」和知識一樣,也是融會貫通的,工作能力強的人,其他方面能力也強,所以,能當領導的人,內能高,犯「作風錯誤」有內在原因;或許,因為他們位高權重,主動送懷投抱的人多,要求內能高於一般的領導長期抵禦資產階級香風確實勉為其難,所以,客觀上也有犯「生活錯誤」的條件。總之,建國以來,凡是被「打到」或「雙規」的領導,無一例外都伴隨「腐化墮落」問題,樊泰章也不例外。比較麻煩的是,在被他「腐化」的名單當中,居然有「安小元」的名字,這就讓勞天容怒不可遏,還無法表達。不管怎麼說,安小元已經是她的兒媳婦,這是既成事實,自己的兒媳婦成了領導的「情人」,倘若勞天容是普通老百姓,或許還是一件值得慶幸的事情,但同樣作為領導,這就是對自己的極大侮辱了。受侮辱,還不能說,勞天容遭受的心裡煎熬無法言表。
勞天容自我安慰,想在心裡否定,想著「名單」並沒有公開,一切都只是傳聞,跟「謠傳」差不多,所以,自己的兒媳婦其實並不是樊泰章的情人。不過,她很快就發覺自己是在自欺欺人,因為,關於樊泰章,安小元在成為勞天容的兒媳婦之前,曾經親口對她說過,說樊泰章在和安小元跳舞的時候,居然多出一條「小腿」,這說明,樊泰章確實對安小元動過心思,考慮到樊泰章作為位高權重的領導,只要對權力範圍內的某位女人動了心思,基本上沒有搞不掂的,否則,也太低估了領導的權威和個人能力了。所以,勞天容相信,即便安小元現在不是樊泰章的情人,也至少曾經是他的情人,起碼被他得手過。再想想安小元對她自己所動的心計,估計對異性領導動的心計也不少,而異性領導需要的,肯定不是一件鹿皮大衣或把兒子弄到身邊,科學已經證明,男人的進化比女人慢,所以,身上保留的動物屬性比女性明顯,據此推斷,當初安小元與樊泰章肯定有一腿。
讓勞天容略微感到安慰的是,傳聞有關部門找安小元核實的時候,安小元不僅斷然否定,還把專案組罵得狗血碰頭。
幸好安小元已經下海了,也不是公務員,不怕得罪紀委。男女之間這種事情,主動權在女方,只要女方堅決否認,就不能定案。再說,事情已經過了多年,怎麼取證?所以,傳聞最後不了了之。
樊泰章的被突然「雙規」,對勞天容的心理震動非常之大,既然今天樊泰章說「雙規」就被「雙規」了,那麼明天誰敢保證這種事情不發生在她身上?這時候的勞天容,自己在心裡開始為自己開脫,儘量想把自己想象成沒有什麼大問題,至少沒有樊泰章這樣的大問題。
勞天容把自己的問題跟樊泰章做了對比。就勞天容所知道的,樊泰章好象還是比較廉正的,至少以前還是比較廉正的,要說有什麼問題,那麼就是他兒子樊斌搞的那個工程監理公司實在是太招搖了,誰都知道樊斌是樊泰章的兒子,誰都照顧他三分,完全是不平等競爭,這樣,樊斌這些年肯定是賺了不少不清不楚的錢。勞天容又想到了她自己,她自己的功勞是大大的,要說問題,主要也就是兒子鄭小彤跟安小元在一起做生意,具體地說就是做能源集團的生意,這些年確實也賺了不少的錢,這裡面當然也仰仗於她勞天容的面子,要說有問題,那麼跟樊斌的問題差不多。除此之外,就是侯峻峰等人進貢的那些錢和下面各二級公司孝敬的那些錢。侯峻峰的錢只要自己不承認,外面根本不知道,因為侯峻峰每次都是直接給的現金,連存摺都沒有給過,更沒有轉帳過,這樣,就一點證據都沒留下。至於下面二級公司孝敬的那些錢,最多屬於「違規」,而不是「違法」,而「違規」和「違法」是有本質區別的。
這麼想著,勞天容就從容不少。並且,她決定就此收手。不管會不會敗露,必須就此收手,絕不增添新的煩惱。勞天容現在已經把錢看作是煩惱,就像《寶葫蘆的秘密》當中小主人翁把自己書包裡面同學的小畫書當作煩惱一樣。所以,當侯峻峰再次按照慣例給她送「水果」時,她堅決不要。
「不用了,」勞天容說,「大家這麼熟悉,又是校友,不需要這樣了。」
侯峻峰聽了一驚,心想,又要加碼?
勞天容大約是看出來侯峻峰的疑慮,笑著說:「不要誤會,只要我還在這個位置,放心,能源集團的生意你照做,誰讓我們是校友呢。」
侯峻峰更加慌張,見勞天容這麼客氣,就像《林海雪原》上小爐匠欒平聽見座山雕哈哈大笑一樣,擔心是「殺無赦」。
「真的,」勞天容說,「你給我的水果不少了,說實話,我們家也吃不了這麼多,你以後不要再送了。」
勞天容見侯峻峰還是疑惑地看著她,知道不來點硬的不行,於是轉而嚴肅地說:「如果你再不拿走,那麼我就真的不買你的貨了。聽清楚沒有?」
侯峻峰肯定是聽清楚了。不僅聽清楚了,而且也知道勞天容不是開玩笑。於是,恭敬不如從命,不管怎樣,至少不要惹「女皇」生氣,還是先拿走吧。
第二天,侯峻峰忐忑不安地想給勞天容打電話,但是又不敢打,沒想到勞天容主動給他打過來。勞天容告訴侯峻峰,她已經跟下面打過招呼了,讓他們儘可能關照他。
「你自己也要靈活一點,」勞天容說,「注意跟下面保持好關係,比如水果,我這裡你以後再也不要送了,如果實在要送,你還不如看情況直接給他們送一點。」
侯峻峰傻了,愣了半天,還是沒有明白是怎麼回事,但是他還是按照勞天容的吩咐做了。
當侯峻峰按照勞天容的吩咐做了之後,勞天容心裡好受多了。默默地祈禱過去的事情就讓它成為過去吧,從此之後清清白白地做人,再也不要貪不義之財,並且下定決心,等六十歲一到,堅決退休。
勞天容甚至認為,只要她不收了,而讓下面的人收,這樣,下面的人對她的怨恨肯定就少了不少。再說,即便將來真的出了什麼事情,反正收「水果」的也不是她一個,罪責可能會分攤掉一些。
勞天容這樣做了之後,心情頓時舒暢許多,想著安小元也快生孩子了,自己也應該想開一點,還是認了這個兒媳婦,如果不認兒媳婦,那麼將來怎麼好認孫子呢?總不能連孫子也不認吧?再說,只要認了兒媳婦,至少在安小元這條線就不會出事了。只要侯峻峰和安小元這兩條線不出事,就不會出大事。
勞天容暗暗慶幸自己及時懸崖勒馬,既沒有像程萬里那樣灰溜溜地下臺,更沒有像樊泰章那樣被「雙規」,老老實實堅持一年,到時候體面地退休,回家抱孫子,多好!
勞天容甚至想到一旦退休,就立刻離開特區,回北京,北京的社科院大院,還有他們的家,並且,彷彿那裡才是她真正的家,而深圳的住處,只是她人生的一個驛站,並且是個沒有給她帶來好運的驛站,所以,她要逃離這裡。
想是想好了,但是,要她一下子轉一百八十度的彎去主動跟安小元聯絡,勞天容做不到。
國慶節前夕,勞天容主動問鄭品浩:過國慶節的時候要不要把小彤他們叫回來吃飯?
鄭品浩擔心自己的耳朵背了,不敢確定勞天容剛才的話中到底有沒有「他們」兩個字,怕如果聽錯了,這時候接的不對,又自討沒趣,所以,他看著勞天容,像是詢問,也像是等待她下面的話。他忽然發現,勞天容的氣色很好,是這些天來少有的好,而且,似面有喜色。
鄭品浩的膽子稍微大了一點。
「你是說讓他們倆都回來?」鄭品浩問。
「廢話,」勞天容說,「都什麼時候了,你還打算把他們倆分開呀?」
勞天容說這句話的時候,雖然口氣比較生硬,但是是那種有點發嗲的生硬,並且臉上明顯掛著微笑。
鄭品浩見狀立刻就開心地笑起來,就像三十多年前站在香山上看楓葉的時候,悄悄地握勞天容的手,而沒有遭到拒絕的時候一樣。
「好呢!」鄭品浩說,「我這就去打電話。」
「別,別,」勞天容說,「明天吧。明天等我上班去之後再打。」
當天晚上,勞天容跟鄭品浩正式恢復中斷了數年的夫妻生活。
勞天容發現,丈夫還行,自己也還行。看來,還是老老實實做人好,只有老老實實做人了,心裡才舒坦,而只有心裡舒坦了,才能恢復人「性」,才真正是個「人」。比如現在。
勞天容或然感悟,其實名譽、地位、金錢、權力,全部都是身外之物,沒有它們生活不精彩,但是太多了就會成為生活的累贅和負擔,說不定還會給自己帶來災難。勞天容甚至還自己給自己算了一筆帳,如今國企徹底改革了,改革的重點是工資制度,尤其是國企老總的工資制度,按照新制度,勞天容每年正當合法的收入差不多將近一百萬了,幹嗎還要貪呢?既然合法的收入都用不完,再貪不是自己不想過好日子嗎?有安心的好日子不過,偏要過整天提心吊膽的日子,不是傻瓜嗎?
不貪了,以後堅決不貪了。
勞天容想通了,徹底地想通了。
想通了之後,加上久違了的夫妻生活,使勞天容的身心從內到外都舒暢了一把。而且是徹底的舒暢。她甚至想到,等自己退下來之後,找一個適當的機會,真的按照當初侯峻峰說的那樣,把身外之財全部捐獻給希望工程,如果那樣,將更加的舒暢,而且是永久地舒暢。
這麼想著,勞天容居然有點激動,於是,有生以來第一次主動向鄭品浩要求了第二次。讓她感到不可思議地是,鄭品浩居然完全能夠勝任。
奇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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