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揚收拾著材料,姑父走到桌前。
「揚子,這段你過來少了,姑媽都有意見了,怎麼,工作很忙呵?」
「我昨晚不是來陪她嗎?這幾天要到郊區的幾家企業去,做銀行信貸資金違規入市的專項調查。」
「那到企業去幹什麼,找銀行嗎?」姑父一副不明白的樣子。
「姑父,你不知道,銀行的信貸只能由企業各種名目的貸款才能將資金名正言順地弄出來,他們在賬上做名堂,當然只能到企業去了解貸款去向和用途才有真憑實據呀。」
「你們要調查市裡哪些企業呀?」姑父漫不經心地問著。
「就是那些經營效益不好,卻又能順利得到銀行貸款的企業呀。哼,等我們調查完了,市裡有些前些年發銀行財的人可要難受了。」
「是嗎?那你得好好寫呵,有證據才有說服力。」
「當然有證據呀,這是要發金融內參的。放心吧,姑父,我會好好寫的。」
電話那頭的張副市長聽著臉上泛起白來。他放下電話,坐在沙發上喘了一會兒粗氣,拿起電話。
「賈經理,我們的陳芝麻爛穀子又有人要翻騰了,還是她,你擺得平。那好,你就給我弄妥當,別讓她們到處跑到處掀的。」
賈仁接到電話,心裡的邪火直往上躥,想起當初他把吳波的證券公司介紹給省南方鍋爐廠做輔券商,企業股改作上市財務指標最佳化給總資產「發水」時,他弄到的幾百萬元企業原始股票,那可都是用好幾筆企業貸款才擺平的。現在的股市就這樣熊下去,證券公司都垮臺了,那企業上市肯定是沒譜的事了,那堆廢紙還在企業手裡攥著,他是按三元一股給他們,辦下來貸款後,放水給企業用五元一股買下來,經辦人都是拿了「水錢」的,都等著企業上市後大家發財,誰知道事情會弄成這樣。幸好自己沒有留在手上。可張副市長的小舅子不聽他的招呼,想等企業上市後多賺些,後來一看被套死,好一陣埋怨,如果讓紀東春她們把那幾個狗東西找著,他們心裡有怨氣,沒準給漏點什麼出來。想到這裡,他又急忙抓起了電話。兩年前拉的這泡屎,可不能讓人聞出味來。
從洞湖山莊出來,天上又下起了小雨。東春看見越來越密的雨絲已將小揚淺灰色的襯衫打溼,腳下本來就不太乾的泥土路已開始打滑。
「我們到前面避避雨吧,看你的衣服,都輪廓分明瞭。」
小揚低頭瞧了瞧自己緊裹身體的襯衣。「都是你,非要今天來,把絲巾給我。」小揚抱怨著。
「哦,給你。」東春趕緊解下脖子上的方絲巾,展開給小揚披上。不遠處路邊有一農村院落,她們快步走上前去。
「小妹妹,你家大人在嗎?」
坐在屋階下的一位大約七八歲的小姑娘搖搖頭。
「我們在你這兒避避雨行嗎?」東春蹲下來對小姑娘說。
小姑娘起身跑進屋內,一手拿一隻小竹凳出來。
「哎喲,真乖,謝謝你呵。」小揚摸了一下小姑娘的頭。
「市五金廠的調查報告我們已上報了,這洞湖山莊和市頁岩磚廠的材料我整理出來,我來起草吧。那幾家呆逾貸款企業我們撲了幾次空,老說經辦人不在,我看是故意躲著我們呢,還去不去?」
「算了,就這幾家就行了,你好好寫,這都是典型的逃廢銀行債務案例。洞湖山莊以前是市水電局的下屬企業藍天養殖場,實際上是現在的老闆莫天才掛靠在水電局的私營企業。前些年掛靠戴帽的私營企業不少,不就是鑽當時金融政策的空子,可以由主管部門提供擔保在銀行貸款,實際上他每年只交一點點管理費完全是自主經營的戴帽企業。」
「想都不用想的事,就是要用銀行的錢把攤子鋪大,那後來呢?」
「後來趕著改制這股風,他就要求破產改制。前些年企業破產只要債務人提出申請,主管部門發文同意與否,法院確定資不抵債,下達裁定書,就宣佈進入破產程式,破產企業資產由法院自行拍賣。雖然國家破產法明文規定銀行的抵押物財產不屬於破產財產,但當時市裡終結的案件百分之百都是已抵押財產。」
「哼!那不是由法院說了算的,是得到市裡有關領導的首肯他們才敢這樣做的。我們上次不是在市法院檢視了一些資料嗎?」小揚有些氣憤。
「他們不通知債權銀行,將抵押物低價拍賣,一千八百萬元的貸款就此被懸空,而莫天才只花了一百二十萬元就又把它買了回來,重新註冊為私營企業。除去所謂的破產企業安置費用,其實那些人仍然還在那兒上班,還有法院的開支最後市農行所得到的清償資產僅十二萬元。」
「人家一定是和市裡有關部門的某些領導串通一氣合謀做的局,就是下銀行的套哩。」
「那還用說,可證據呢?我們只有表面現象,只知道莫天才出手大方,市農行信貸科長不就是因為拿了他一臺大彩電被舉報撤職了的嗎?受賄的銀行處分了,可行賄的呢,誰處理呢!」
「現在的私營企業鋪天蓋地,國家政策支援多種經濟並存,私營企業發展好壞還是市政府的政績體現。他佔天時、地利、人和,當然趾高氣揚才不把銀行放在眼裡哩。」
「剛才給我們看的那一大堆省市領導來洞湖山莊的照片,那得意忘形的樣子不就是炫耀他有後臺嗎?」
「現在市裡的某些領導,哪個企業紅火就往哪兒鑽,什麼視察活動,什麼接待會議,企業被揩了油,不撈好處當然不幹了,他們酒桌子上勾兌好了,讓政府官員們到銀行當貸款說客。市建行張行長告訴我當時因為藍天養殖場上羽絨生產線專案,人家政府有關部門的領導幫助搞專案貸款就坐在他家不走,恰好停電,叫點上蠟燭接著談,非要表態支援才走人,霸道得要命。他們個人沒撈好處有那麼賣命嗎?後來款也貸了,機器沒影,錢也沒了,誰負責任?那五百萬最後還是建行做了呆賬核銷。這幾年來每年上百個億的呆賬核銷,我們國家經濟大動脈裡的血全流到那些蛀蟲身上去了。」
「現在市裡私營企業的資本原始積累,有幾個不是靠吃銀行起家的,哪兒那麼容易白手起家,這就叫空手套白狼。你沒聽說社會上的順口溜:販毒走槍不如舔銀行,風險最低利潤最大。連農民都知道發家致富最快的辦法就是弄貸款。」
「看那樂顛顛的樣子,我打心眼裡噁心,一定以為我們又來給他做宣傳的。」
「我問他去年的那筆三百萬元的貸款,做什麼去了,他半天說不出個子午來。其實我們早就查實了,知道那是筆過橋貸款,拆借進了股市,故意問他的,看他那驚慌失措的樣子。」
雨停了,她們上了公路。「我們到前面去等郊區公交車,快走吧。」東春拉著走走停停的小揚。
「這雨後的空氣多清新呵,慢慢走,不用急,你看,那有一叢菊花,黃得好可愛呀。」小揚一溜煙往路邊坡上爬去。
「沒見過野菊花呀,真是的。」東春也無可奈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