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是市局刑警隊的老宋,是王局長的戰友,他們是老鐵,也是我們局調上去的。」有人小聲地介紹著。
老宋鐵青著臉開著車,郝鋼幾次想換他都被他推開,汽車在泥濘的鄉村公路上疾馳。
「你冷靜點,好不好?瞧這路,慢點開吧。」
「這幫龜孫,這幫龜孫!」老宋咬牙切齒地罵著。
「你別亂來,我們先把事情搞清楚,再說別的。」
老宋甩開郝鋼的手,他一進院門就吼:「二狗,三狗,你們給我滾出來。」
半晌,他的兩個兄弟躲躲閃閃地開門從屋裡鑽出來。
老宋站在院子裡叉著腰:「你們參沒參加昨天傍晚的事,給我老實說。」
二狗、三狗撲通一下癱坐在地上。
「大哥,我們不知道會出人命。大哥,我不能坐牢,再過幾天我就要結婚了。小丫換親一個多月了,那邊過幾天就把新媳婦送過來。大哥,我不能坐牢呵。」二狗痛哭起來。
「大哥,全鄉的人都參加了,你們關得完嗎?關了我們還得管飯,本來就沒飯吃了,真關進去巴不得哩。」三狗從地上爬起來,拍拍身上的土,有些不服。
「你別跟我耍嘴皮子,從頭到尾告訴我怎麼回事。」
「大狗呵,別一回家就難為你兄弟。」老宋的母親在屋裡喊著。
老宋和郝鋼急忙進去,只見床上半躺著的老太太,臉色蠟黃。
「媽,我不是難為他們,我是辦案順道回家看看,這麼大的事我能不管嗎?」
「哥,你喝水。」二狗、三狗端著水碗討好地遞到郝鋼他們手中。
郝鋼環顧四周,他只知道老宋家境不好,農村出來的沒幾個家境好的,但他不知道這麼窮,簡直可以說是家徒四壁,只有屋子中央的飯桌顯得格格不入,這是一張雕花的大八仙桌,還有八條一樣雕花的凳子,一看不用說是解放初期分地主的浮財分的。桌面和凳子面倒是黑裡透紅泛著亮光,可四周已經看不出顏色來了。郝鋼把水碗放在桌上。
「大媽,我們是想了解一下事情的起因究竟是怎麼回事,能讓你們老實巴交的農民敢打死縣公安局長。」
「你說。」「你說。」二狗、三狗推辭著。
「我嘴笨,讓三狗說吧。你照實說,別瞎扯。」二狗推了一下三狗。
老太太又咳嗽起來,老宋趕快將水碗端到母親面前,讓她喝了一口,他將碗放到圓桌上,坐下後衝著三狗喊著:「你給我好好講,全部經過是怎麼回事,咋會弄成這樣?」
三狗吸了一口氣,慢慢講了起來:「半年前,縣裡的幾個領導下來我們鄉里,你知道,我們這路就這樣,像狗牙幫子,他們也就到鄉政府吃喝一頓走了。可回去後說縣委張書記自從那次來我們這裡檢查工作後,回去一直坐骨神經痛,是到我們這鄉檢查工作路太爛給顛的。鄉里就想學城裡,搞形象,可這修路要錢呵,鄉里面就向每戶攤了錢,沒錢的就用豬、羊、耕牛頂,反正說了,這是縣裡的號召,要致富先修路。期限到了好多家都沒交,實在是沒錢呵,本來農村就窮,我們也不知道他們是靠哪條王法收稅,這20%的農稅已經壓得我們喘不過氣來了,反正這修路稅沒聽說過。鄉里見沒動靜就派人下來牽豬、牽牛,逢場天到鎮上賣錢抵稅,鄉政府大院後面關著好多呀。聽說昨天上午就要把收的豬呀、牛、羊的賣到縣裡凍庫,鄉政府把車都找好了。因為在鎮上賣已經打了兩架了,被牽走牲畜的農民把鄉財政員都打傷了,鄉里怕鬧出人命來不好收場,就想用車拉到縣城裡打批賣給凍庫省事。可誰知走了風,昨天上午天沒亮好多人都去了鄉政府,一傳十,十傳百,整個長勝鄉都傳遍了,家裡能走動的都去了,也不是誰領的頭,反正這事跟我們每家都有關係。我們村的孟生老婆喂的幾條肥豬,是給考上縣城一中的兒子交學費的,一下子給牽走了,一氣喝了農藥,現在還在醫院裡頭躺著哩。孟生回來借錢正好趕上,叫我們哥倆一塊去找鄉政府講理,可我們一直等到太陽老高他們都不開門,大家又怕前腳走他們後腳就運走牲口,反正豁出去了,一齊都窩著。就這樣人越來越多,到了下午,都有幾百上千人了,太陽快落山的時候,看見開了一輛警車來,你想鄉下人哪裡見過那玩意,嗚哇嗚哇地叫喚著,聽得心驚肉跳,你想鄉下受驚的牲口還不要命地亂跳哩,別說人了。可能當時就想是你死我活了,所以呼啦一大片衝上去,把警車掀翻,那個站在警車蓋子上的警察也不知道他喊什麼,誰也顧不上聽,也聽不見。你想,幾百上千人的喊叫聲,那是什麼陣勢,整個驚了的瘋牛一樣,那倒在地上的警察也不知是踩死的還是打死的。反正一聽到打死人了,大家這才回過神來是闖下塌天大禍了,跑的跑,逃的逃,全散了。這不,現在你去村裡走一圈,一個人影都沒有,全把家門緊閉,嚇傻了,整個鄉都怕是這個樣子哩。」三狗繪聲繪色地講述了昨天發生的事件。
「大狗呵,我們窮呵,在村裡比我們窮的還有好多家呢,我們家還有你倆兄弟種田地,那些沒勞力幹活的人家更苦。你妹子出嫁時盼你回來見一面,你也沒回來,二狗的媳婦聽說我們比她那裡還窮,人家尋死鬧活地怎麼都不願意來,小丫嫁過去都一個月了,那邊還沒把人送過來,聽媒人講已經說通了,月底一定送過來。我是廢人,小丫走了,家裡沒有一個做家務的女人不行呵,我不讓你知道,是不想給你心裡添亂,讓你安心地在外面工作。可今天這事你可不能埋怨你兄弟和鄉親們呵。」老太太又劇烈地咳嗽起來。
「媽,我不是怪他們,你知道嗎,被打死的王局長也是農民的兒子呵,沒死在犯罪分子手裡,卻死在自己親人拳腳下,我窩心呵。你們這些糊塗蛋知不知道,他臨死時緊緊握住手槍硬是沒有開槍自衛呵。」老宋回過身指著兩個兄弟說著痛哭起來。
王局長的遺體火化後送往他老家安葬,他老家是鄰縣紅橋鄉的,雖是隔縣,但實際上與長勝鄉只隔中間的白雲鄉。老宋坐在靈車上抱著王局長八歲的兒子一言不發。靈車快過白雲鄉進入鄰縣地界時,汽車一拐彎,在縣界碑處突然見一群身穿孝服的人跪在地上,郝鋼和老宋趕緊下車。
「二狗、三狗、孟生你們這是……」老宋看見這上百號人跪在路中央,他的兩個兄弟跪在最前面。他們看見老宋一行人下車,一齊叩頭。
「哥,我們代表長勝鄉的父老鄉親,來給到死都沒向我們放槍還手的王局長送行,給他的家人道歉。該伏什麼法我們領了,這一百個人都是全鄉自願來的。」三狗跪在地上伸出雙手,後面跪著的人一齊伸出了雙手。
「哎呀,你這混賬,我哪來那麼多手銬來銬你們,這不是胡鬧嗎?」老宋一腳踢過去將三狗踢倒在地。
「哥,我們是真心的,大夥天不見亮就啟程了,我們穿過白雲鄉趕到這裡,已經在這裡跪了五個鐘頭了,我們是真心的悔呵。」三狗帶著哭腔說著。
郝鋼拉住老宋,走到王局長愛人跟前。
「嫂子,他們是在等你發落,你看……」
王局長的愛人牽著兒子,走到二狗他們跟前。
「你們都起來吧,老王知道你們知錯了,會安心上路的,只要你們不要忘記他就行……」她泣不成聲。
鞭炮聲響起來,紙錢滿天飛舞,一百個身穿孝服的鄉民開道的送靈車隊緩緩進入紅橋鄉。
一個月後,中央輕徭薄賦,昭示天下,下發了清理農民負擔的三個檔案,公開徵稅的專案和百分之五的農稅提留比例及範圍,釋出了六條重農措施。當郝鋼從《人民日報》上看到這些時,他眼前浮現出了滿天飛舞的紙錢和披麻戴孝的人群。
郝鋼從痛心的往事中回過神來咬牙切齒地說:「這個混賬東西,倒是躥得快。」
「這次案子,我從側面摸了一下底,他的能量大著呢,這幾年拉幫結派,結黨營私,據說還想往省裡靠呢。」宋隊長憤慨地說著。
「管他怎樣張狂,我相信這還是共產黨的天下,多行不義必自斃。」郝鋼堅定自己的信念。
「這下子我們把事情冷凍起來,放一放再從長計議。你可以去回覆你那位來使了,你三妹夫那麼賣勁地遊說你,他是不是屁股下面也有屎呵。」老宋一邊開車一邊開著玩笑。
「難說,不過他倒真是塊政客材料,能屈能伸。」
「我們呢,以後要謹慎,怎麼那邊一杆子就插你那兒了,是不是疑心上我們了。」
「我看不是,聽華源的口氣,他們是想讓我利用職權干涉你們市局不要在已結案的事上節外生枝,死人不會說話,只要沒人追究就這麼過了,至少要讓他認為我們真的罷手結案了,我們才好辦事。」
「哼!那王八蛋要真的把你老婆調到市裡事業單位那也不錯,我看就讓他們折騰去,辦完事老賬新賬一起算,一樣送他進大獄,也算給我那兄弟的亡靈出了一口惡氣。」
「這光我可不沾,我那口子跟著我只有受累的,沒沾過我的光。」郝鋼想起賢惠的妻子心裡就有些內疚。
「唉,誰說不是呢,幹我們這一行,沒日沒夜的,誰不欠一屁股感情債,欠老婆的,欠兒子的,欠父母的,算啦,下輩子再還吧。」老宋也感慨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