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然,終身難忘。」東春輕聲地說著,二十年前在這裡發生的難忘經歷躍然眼前。
二十年前東春在初中畢業後的臨近高中開學前幾天,她和二妹東豔帶著弟弟東風到江邊玩耍。那時候父親還在市人行工作,她們的家就住在江邊的市人行宿舍,每到夏秋季節的下午,宿舍的孩子們都喜歡開啟通向江邊的後門到江邊玩耍。東風拿著一個簸箕和院裡的孩子們,在江邊排成一排的幾艘囤船前的石階上,撮著漲水帶到岸邊淺水區的小倉魚。碼頭上的石階,每間隔十八梯就有一個四米左右的平臺,那天江水正好漲至平臺約三十多公分的地方,七八個孩子都在這裡撮魚。那時一般家裡都是大孩子帶小孩子,好幾個和東春差不多年齡的哥哥姐姐正帶著自己的弟弟妹在這裡,東春和東豔也加入了這個行列,她和東豔站到臺階靠江的一面,東風則在她們跟前這個區域裡玩耍,一般來講這樣玩水是比較安全的。
東春踩著江水看著小說,東豔手裡提著小桶,盯著弟弟東一下西一下地撮著,將他的戰利品倒進桶裡。一會兒下來的人越來越多,因區域小了,幾個小孩開始吵架,進而哥哥姐姐加入了進來,不一會兒吵架升級為動手。這下熱鬧開來,相互潑水的,扔溼河沙團的,亂作一團。東春見狀急忙招呼弟弟收工,但面前水花四濺不見了弟弟蹤影,她著起急來,嘴裡喊著東風全神貫注地尋找著。旁邊的東豔被打架的撞倒在水裡也沒注意。及至有人喊著:有人掉水裡了,她才回頭看,原來她們本來就站在平臺邊沿,往後兩步就是階梯,東豔被撞後退兩步就跌一級下去,階梯一級比一級低,泥沙在腳下打滑,她連站兩下沒站起來即被江水帶出去。東春急忙撲過去抓住妹妹,想將她拖上岸,但腳下的泥沙滑滑的站立不住,倆人離岸越來越遠。東春平常會遊一點,但東豔卻只會兩三下狗刨,東春死死抓住東豔的一隻胳膊,見不能迴游,便順流漂到搭囤船跳板的跳板船邊,將妹妹的胳膊擋住在跳板船的錨繩上,讓她抓緊,自己也想抓住喘口氣。但漲水天的水流衝力太大,東春因力氣剛才都用在了全力抓住妹妹身上了,沒抓住就給衝了下去。此刻岸上平臺上的一群大小孩子嚇壞了,東風嚇得咧嘴哭竟沒有一點聲音。「有人掉水裡了。」孩子們大呼小叫起來。
在東春和妹妹跌進水裡的同時,從囤船上撲通撲通跳下兩個人來向東春那邊游去。沒抓住錨繩被水流往下衝走的東春被游過來的人攔住,從後面伸過一隻手挽住了她的肩頭;另一個遊向了正筋疲力盡地死死抓住錨繩的東豔,東春被人仰面拖著游到錨繩前,東春抓住了錨繩。他們將東豔托起來讓她爬上跳板船,然後又將東春托起。東春爬上跳板船後,那兩人游上岸,從跳板上來,其中一人跑到囤船上拿來一件衣服走下跳板船扔到東春身上。
「披上吧,別感冒了。」扔衣服的人說。
東春這時才看清是兩個和自己差不多年齡的男孩。她將衣服給嘴唇已經發紫的妹妹披上,這時東風搖搖晃晃咧著嘴無聲地哭泣著想上跳板過來,東春趕快制止著:「東風別動,就在那裡,大姐馬上過來。」
「我去。」給東春衣服的男孩上岸去將東風抱起鬨著。
東春和東豔上岸後,東風向姐姐撲去。
「東風,你怎麼了,怎麼出不來聲呀?」東豔看著光咧嘴,眼淚直流的弟弟叫喊著。
「走,快回家。」東春抱著弟弟趕快往家裡跑。
走出沒多遠,她才想起剛才救了自己的人,她回過頭來,對著那兩個她扔下還在愣的男孩:「謝謝。」
「喂,喂,要不要去醫院。」男孩在後面問著。
「不用了,謝謝了。」東春抱著弟弟徑直跑回家中。姐妹倆換下衣服,趕快將東風帶到離家不遠的一箇中醫診所,老中醫一番檢查後,說不礙事,是嚇著失聲了,過幾天就好了。剛回家媽媽就下班回來,她們也不敢說下午的事,只說是東風自己爬凳子掉下來給嚇著了。
幾天後,當東春開學的第一天東風在她臨出門時喊出了大姐,東春在他臉上親了一下高興地上學去了。
東春走進新教室,一看有幾個初中同學也在,她們高興地說笑著。
「喂,喂。」有人在背後出聲。
「東春,好像是喊你呢。」
東春扭頭一看:「哎呀,怎麼是你們兩個。」東春高興地叫了起來,前幾天在江邊救了自己和妹妹的那兩個男孩站在身後。
「不知你叫什麼,我就只好叫你餵了。」其中一個男孩說。
「我叫紀東春,你們呢?」
「張平。他叫馮濤,那天的衣服是他的。」
「哦,對不起,我明天帶來還你。」
「要不是今天撞上,是不是就不會還了呀。」張平說,「那……」東春臉紅起來。
馮濤靦腆地笑了笑:「沒關係的,你別在意呵。張平就是這樣,嘴碎。」
70年代的學生,男女界限是很分明的,有的還要在課桌上畫上一道白線,誰也不能越過。除了學校組織的活動外,男女同學平常是沒有什麼交往的,但由於馮濤和東春成績在年級都是名列前茅,東春是班上的文娛委員,馮濤是體育委員,他們的正常接觸就比其他同學要多一些。再者又有開學前江邊的遭遇,他們之間就沉澱了一份與眾不同的感覺在心裡。在那個年代少男少女的情懷就是有那麼一點點感覺都是深深埋在心底,但是他們對老師佈置的各種任務總是能配合默契,任何時候都完成得讓老師非常滿意。有些老師看著這兩個討人喜歡的孩子,私下也不免談論這兩個金童玉女將來不知道有沒有緣分。但他們自己卻就這麼懵懵懂懂地度過了人生最純真情感流露的豆蔻年華。
回憶的思緒被一聲聲輪船汽笛打斷,東春對接著馮濤一直看著自己的眼神,笑了笑:「真快,彈指一揮間二十年就過去了。」
「其實我一直沒告訴你,當時我和張平踏上跳板到囤船上去的時候就注意到你了。你站在一群小孩子身邊在低頭看書呢。我心裡還想,別走了神掉下去。」
「哼,沒準就是給你咒的呢。」
「呵呵,隨你怎麼說吧,反正是我把你拉上來的。後來我們上學分在一個班倒是沒想到的事。」
遠處一群女孩嘰嘰喳喳地向這邊走過來,馮濤眺望了一下,抓住東春的手就走:「快走。」他朝著不遠處停著的一輛計程車走過去。
「上哪兒去?」看著馮濤緊張的樣子,東春有些莫名其妙。她向四周張望著。
「你去過的地方。」
東春知道是去哪了,她沒再出聲。
來到馮濤的宿舍裡,東春將挎包放下,還是半年前自己第一次來看到的那樣,雖然簡陋,但很整潔。
「你先坐會兒,我燒點開水。」馮濤拿起電熱壺。
「你還住在這裡呵?」
「大多時候吧,省委招待所給了我一個單間。條件很好,但我還是願意安靜地在這兒待著。」
「來,這兒有你最愛喝的野山葡萄酒,鴨翅,鵝頭。」馮濤從小冰箱裡往外拿著東西。
「這又是和張平預謀好了的吧,中午在他那兒才吃了。」
「還讓我剝腦花給你吃嗎?」馮濤笑著答非所問。
「虧你還記得。」東春想起當年和馮濤在街邊買鵝頭,她只吃腦花,馮濤啃骨頭的情景。
「給。」馮濤倒上一杯酒遞給東春。
「你剛才那麼急跑什麼?」東春接過酒杯問。
「我發現了一個我不想見的人。」
「呵呵,誰能讓你怕成那樣,太誇張了吧。」東春不以為然。
「豈止是怕,簡直就是我的噩夢。」
「那你是讓我來給你壯膽的呀!」東春笑了。
「不只是壯膽,重要的是要你來給我拿主意。」
馮濤走到東春面前,單腿跪下,一隻手放在胸前,做了個取出的姿勢,然後雙手捧著,高高地舉起。
「今天,我將我赤誠的心交到你手裡,只求你給我找個能安放它的地方。」
「我不懂你什麼意思。」東春低頭大口地喝了一口葡萄酒,不敢正眼看馮濤。
「不懂,那我提醒你一下,你們報社的小揚正在窺視並試圖攫取我這無價寶。你懂了嗎?」馮濤雙手收回按在胸前。
「小揚怎麼了?剛才就是她……她的那個白馬王子就是你……」東春這時才覺得有些不妙。
「哼,還白馬王子哩,我快要成她槍下的獵物了。」
「怎麼是這樣?你,你起來呀。」東春將跪在面前的馮濤拉起,她想起了前一陣子小揚向她請教求愛方略的情景來。
「我的情趣愛好,我的每日行程,全在她的掌握之中,冷不丁就會不知從哪裡冒出來,大庭廣眾之下黏著我,全然不顧我的感受。」馮濤站起來,一邊說著情緒開始激動起來。
「我只知她是在狂追著一個……誰知是你呀。早知是這樣我……」東春想起自己給小揚指點迷津,心中十分內疚,她不敢往下說了。
「好哇,你早知道是不是,你是不是覺得我和這種小丫頭能過一輩子?!」
「不是這樣的,我不是……」
「你知不知道,這段時間我過的什麼日子,簡直是被窮追猛打的逃犯。她的姑父是省人事廳長,剛介紹的時候我就推託拒絕見面,可她竟然找到我辦公室當面約我;我婉言謝絕,她又讓她姑父在一次我接待外賓時安排給我做翻譯,我的英語棒極了,要什麼翻譯,一天下來沒讓她插上一句話。我覺得已經夠明示了,可她還是糾纏不休。」馮濤越說越生氣。
看到馮濤一副窮途末路的樣子,東春又覺得好笑。
「她怎麼了,現代女孩,這叫執著,不叫臉皮厚。」東春看著馮濤的氣急敗壞,有些幸災樂禍。
「你知道單位裡的人怎麼說我嗎,說我是趕上好時代,老公雞漲價,還蹺價哩。」
「哈哈……」東春笑得捂住了肚子。
「你,你還笑,我都愁死了。」
「哎,精誠所至,金石為開嘛。你給她個機會吧。」東春開著玩笑。
馮濤一把抓住東春的肩頭,將她拖起站立著,兩眼盯視著對方。
「你給過我機會嗎?你這金石為我的精誠所至開了嗎?」
東春忽然收起笑聲,想掙開馮濤的雙手。
「這,這不一樣,我,我……」
「有什麼不一樣的,被自己不愛的人愛這種痛苦你已經嘗過了嘗夠了,為什麼要我重蹈你的覆轍,你就那麼狠心,你真的想讓我過你這種日子?」
馮濤兩眼痛苦地閉上,兩顆淚珠掛在眼角,雙手更緊地扳住東春的雙肩。
「你弄痛我了,別這樣。」東春掙扎著。
「我只想和自己所愛又愛自己的人好好地過一生,愛一世,這個願望讓你打破了。那我們好好地愛一次都不行嗎,從二十年前見到你的第一眼我就認定你了,你是我長大成人作為男子漢來唯一想擁有的女人,你是我的唯一你懂嗎?!」馮濤兩眼放出灼熱的目光。
東春對接著馮濤熱切的眼神,只感覺一股熱浪襲來,全身從上至下發麻,發軟,封閉了二十年的情感剎那間破閘而出,她從心底喊出,呵!我的愛人,我的至愛!眩暈中雙唇被緊緊鎖住,一雙溫暖的大手在全身撫摸遊走、停留……世間萬物不復存在,靈魂衝出軀殼,飄向雲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