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嚴冬酷夏

苗小禾創業手記 科斗 第2頁,共2頁

馬上就要過年了,邱總的員工,終於可以開開心心得過個好年。

我站起身,給邱總拜了年,憂心忡忡的沉重地向門外走去,我得找李昂去,我一個人扛不動這麼重的擔子。

剛走到門口,邱總叫住我:「小禾啊,小禾啊,我突然想起來了,我們有個客戶過年後要投資幾家旅行社,讓我們做財務盡調,你們要是有空閒出來的人手,我就讓我們專案經理帶你們做這單,你們的同事也可以學學做財務盡調的業務,這個活兒還是不錯的。」

我眼前一亮馬上說:「哦,好啊,這個機會難得啊。」

「客戶給我預付了十萬,我就先預付給你們吧。」邱總還沒等我說話,就開始寫部門之間資金流轉單了。

我就呆呆的站在那裡,感覺那張資金流轉單就是一張金燦燦明晃晃的支票。我當時只有一個想法:我該怎麼感謝邱總?

工作以來,我遇到過幾位貴人,在我遇到困難的時候幫我解憂、給我希望。邱總,對我而言,不僅僅是貴人,更是人生導師。她讓我看到了一位創業者的魄力,擔當,隱忍,奮鬥的精神和無限利他的情懷。

她「輕描淡寫」地給我們提供了一個新的專案,其實,是一個學習新業務的機會,一個充滿動力賺錢的新起點。說到底,她就是在借給我們錢,而這筆錢,她讓我們有尊嚴的地收下,我們需要償還的不是錢,而是努力地工作和快速地成長。

走出邱總辦公室,第一件事就是給李昂打電話:「李昂,你在所裡嗎?有急事和你商量。」

「不在,在專案上,陳默負責的專案有點問題和客戶溝通一下。」

「董事會下檔案了,年前的獎金不能發了,總部賬戶被凍結了三千萬。」

「什麼?」李昂聲音提高了一個八度,我能想象到他在電話另一端的驚訝萬狀。

「對,三千萬資金動不了,各個事業部自己想辦法解決獎金。」

「有什麼辦法?」

「我從邱總那裡化緣來了十萬,下午到賬,但前提是咱們參與她們一個盡職調查的專案。」

「啊?什麼?專案上的事,你怎麼不和我商量一下,盡職調查我們沒做過。」李昂關注的重點不在十萬塊錢,而在專案型別上。

「沒關係,單單不是註冊會計師嗎,她可以搞定的,再說邱總的專案經理會教咱們的。」

「咱們自己的專案都做不過來,你怎麼可以隨便答應做別人的專案呢,再說工作量、人力成本,這些都和十萬塊錢匹配嗎?怎麼不讓我先把控一下?」

我聽著李昂這些話,越聽心裡越不是滋味,都快揭不開鍋了,還想著是做大米飯還是小米飯!我沒好氣兒地說:「明天就開年會了,咱們已經宣佈明天發獎金。今天財務封了賬,我還有功夫等你審查專案匹配度嗎?」我的情緒,一下子從對邱總的感激和拿到錢的興奮,掉進了八百丈深淵,我就不明白,李昂在想些什麼!。

「嗯,明白,明白!」李昂自知有些衝動,立刻降低了音調。

我心裡想,你明白什麼!你要是真明白,就這麼想問題、這麼說話?

「現在時間緊迫,你還有什麼辦法嗎?」我知道在電話裡和李昂發洩無濟於事,要吵架也得當面吵,解決問題最重要。

「暫時沒有什麼好辦法,要不,你再和朱總申請一下?咱們人少,用的資金不多,請朱總照顧咱們一下吧。」

「到了這個節骨眼上,你和朱總申請比較好吧,你是部門負責人,說話有份量。」

「我有心理陰影,朱總因為李小丫那檔子事罵了我兩次了,我這時候找他,效果不會好的。我相信你的口才,你試試。」

「我想想吧。現在全所上下肯定都亂成一鍋粥了,找朱總要錢的肯定不只咱們,朱總憑什麼給咱們開口子呢,最好不要給他添亂了。邱總都自己籌的錢,你說,要不然,咱們幾個也分別借點錢週轉一下?」

這事讓我想起了肖明,以前回款不順利的時候,肖明就自己拿錢填到公司裡週轉,公司有錢了,他再收回自己的零收益「投資」。

「借錢去?我還沒跟誰借過錢呢。都不知道能向誰借啊。」

「要不,咱們把要投到新公司裡的錢註冊資金先拿出來用唄,反正也是給咱們自己用的。」

「我想想的,這事太突然,我先和客戶談事情去了。」

「好吧。保持聯絡。」

我們從下午到晚上,溝通的方式就是發微信。

你來我往,洋洋灑灑,一條一條的對話不斷重新整理著手機屏。陸陸續續,一直聊到晚上十一點多,最後這一段對話,在我的心上拴上了一塊石頭,那種感覺,不是「一塊石頭落地」,而是心情石沉到海底,在海底,看不到光,也無法呼吸。

李昂發來:「我和我父親借錢了,他不借,他提醒我注意智達的風險。」

「智達有風險,我們也得兌現對員工的承諾啊。」

「智達的風險和咱們也是有關聯的,。而且這件事讓我對新公司註冊也猶豫了,我聽說那個何總封咱們的賬戶沒有那麼簡單,智達這棵大樹能不能依靠,值得懷疑,不如我們暫緩一下,見面好好討論一下。」

「明天聚餐你打算怎麼解釋?」

對方遲遲沒有回覆,好久又發來一條:

「我明天要參加客戶的聚餐,他們年終總結,需要我做個工作報告,可能去不了咱們聚餐了。你和大家簡單說說,沒什麼可隱瞞的,這是事務所和朱總的問題。朱總是老大,我們也承擔不了這個責任。」

「在我們團隊,只認你這一個老大!」

然後,我關了手機,坐在床上,深深嘆了口氣,躺下,又起來,徹夜未眠。我看著還在電腦前工作的老公,那麼專心,那麼投入,那麼一絲不苟,想象著他們的團隊在創業路上會上演什麼樣的故事。

我就直盯盯的看著那個昏暗燈光下鮮明的身影,腦子裡一片空白,許久許久。老公站起身,抻了個懶腰,左右扭了扭脖子。

他突然看到我嚇一跳:「呀,你咋怎麼還沒睡,坐這兒跟個幽靈似的。」

「就當我是個幽靈吧,心沉到海底撈不上來了。」

「海底撈啊,呵呵!又出啥事了?」

我手裡拿著已經關了的手機,不甘心地說:「老大不像老大,遇到事就躲,怎麼解?」

「怎麼解?你當老大唄。」

「不當,當不了。」

老公見我撅著嘴氣鼓鼓的樣子,用手指戳了戳我腮幫子說:「我給你扎一針,放放氣。那你也躲唄,還能咋辦。」

我仰起頭朝老公翻了個白眼,說:「我可以不躲,我還可以拿著錢補窟窿,關鍵,我就是一個副手,如果我衝在他前面,這算怎麼回事呢?我是要顯擺我比他厲害,還是明擺著要削弱他的威信啊?」

「唉,別想這麼複雜了,你想解決就解決,樹立自己威信也沒什麼不好。我現在就在團隊裡很有威信啊,我幫大家定位問題,解決技術困難,大家就服我,有啥不好嗎?」

我帶著一種過來人看菜鳥的眼神對老公說:「哎,不一樣。以後你就明白了,你的威信高過你們那位大峰,你就麻煩了。」

「你總是先考慮人的感受,就不能想想事情本身該怎麼辦嗎?」

「it男思維!」

第二天早上,我開啟手機,李昂的微信嗡嗡嗡的湧進來,我一條也沒看。我徹夜未眠,一直在想一件事:我要不要繼續追隨李昂。

到了辦公室,賞了賞桌上的雛菊,用新買的咖啡機煮了杯咖啡,輕輕淡淡的花香和濃濃郁鬱的咖啡香混搭在一起,迎來寒冬的一縷明亮的陽光。這種愜意,把本來包裹著身心內外的「寒氣」溫柔的驅散。配合這種場景的,不能是工作,一定得是悠然見南山的雅緻舉動,我捧起《活著》,打算休息一上午,中午的時候和大家公佈我前一天緘口不提的實情,下午的時候和李昂提辭職。

金荊來得早,熱情的跟我打招呼,我熱情的回禮。看了他一眼,微笑,再把目光移回小說。

金荊一本正經地說:「小禾姐,我知道昨天的事了,咱們商量一下解決方案吧。昂哥昨天大半夜的給我打了半天電話,他也挺著急的。」

「寫作過程讓我明白,人是為活著本身而活著的,而不是為了活著之外的任何事物所活著。」——這是小說中文版自序的一句話,我看到這裡,停住了。一瞬間,我的心又回來了,雖然它疲憊、傷感,但它回來了。我無法說清楚這句話為什麼會給我以觸動,也無法說清楚它給了我什麼樣的觸動,我只是被深深地觸動。一個關乎人生的哲學話題,把初看起來沉重無比的思考,一針見血地點破:無論你是貧窮還是富貴,無論你是在苟且還是在拼搏,無論你的內心是掙扎的還是平靜的,最終都要回到問題的原點,做一件事是為了什麼?工作是為了什麼?生活是為了什麼?活著是為了什麼?

「金荊,你說什麼?」我放下了書。

「我說,我知道昨天的事了,咱們商量一下怎麼解決吧。昂哥也挺著急的,你和他之間可能有些誤會。」

「他今天中午回不回來參加咱們的聚餐?」

「他,他,」金荊支支吾吾,低著頭思考了片刻:「小禾姐,我和昂哥說了,他必須出現在咱們的聚餐現場,必須親口向大家宣佈。」

我故意歪著頭問:「那他會不會來呢?」

金荊邊說邊笑,沒有正面回答我。:「咱們再給昂哥一個重新做人的機會?」金荊邊說邊笑,沒有正面回答我。

「你對這件事怎麼看?有什麼好辦法沒有?」

金荊見我口氣有所緩和,就拉了把椅子坐下聊:「會計師視野論壇裡已經在議論何總跟智達的恩怨了,有空你看看,簡直是書劍恩仇錄啊!我個人感覺智達這三千萬一時半會兒解凍不了,說不定還會引發其他的震盪,所以說,」他停住,嚴肅的看著我。

「所以說,你覺得李昂說的有道理?要警惕風險?」

金荊一收下巴一歪嘴,有些詼諧地說:「哎呀,小禾姐,我說什麼來著,你就是會讀心的精神守護者啊!一看我的眼睛就知道我要說啥。」

我瞪了他一眼沒好臉色地說:「少來這套。」

「我不是來為昂哥說情討好你的。我一向說,咱們就說事兒,說事兒。」

「智達有風險,難道我們的團隊就不維護了嗎?這都什麼邏輯?得考慮管理層對員工的承諾吧?邱總厚著老臉自己搞定一千萬,不就是為了給員工一個交待嗎,要留住人心啊!」

正說著,同事們陸陸續續來到辦公室,每個人的臉上都貼著大大的「喜」字,女生們都盛裝出席,就像要走上紅毯;男生們卻都穿著休閒,一改平時西裝革履的拘謹。這個寒冬,是大家熬過金秋,盼了又盼的豐收季。

「你看,大家臉上的表情,你忍心中午的時候看著大家在飯桌上沉默,吃完飯之後不歡而散嗎?我們部門鞏固到今天的規模,不容易,我擔心的是留不住人心。」我把辦公室的門虛掩了。

「小禾姐,說句你可能不愛聽的話哈,恕我無罪?」

「恕!」

「女人吧,太感性,不行!做管理還是得理性點。」金荊壓低聲音,湊近了一點兒:「要我說,咱們還是得靜觀其變,能緩則緩,萬一智達一蹶不振,咱們連新公司都不能註冊了,你還著急發這點過年獎幹嘛。最好,只儲存一支精英部隊,隨時轉戰別的陣營啊,到時候,還顧得上那麼多?留不留人心得分情況,沒準過完年,連人都不留了呢,還留什麼人心啊。」

難道我要重新審視我自己的判斷力和思維方式?可我總覺得他們這種想法怪怪的。

好吧,雖然我仍不同意金荊他們地看法,但也覺得他們也有他們地道理。沒想明白之前,我也沒有別的好辦法。和金荊商量了一下預案,把要和員工說的話敲定了一下,如果李昂能來,李昂宣佈,否則,我來宣佈。

開餐前,人聲鼎沸,很多同事好久不見,重逢後聊得熱火朝天,專案上的各種八卦、各種奇聞軼事都是絕好的談資,有人口若懸河,有人負責捧哏,大家笑得前仰後合。菜上齊了,李昂還沒有到,金荊放大了嗓門:「大家靜一靜,靜一靜,在小禾姐舉杯之前,我來獻個醜,高歌一曲,獻醜了啊。」

大家頓時安靜。金荊飽含深情地清唱了一曲「故鄉的雲」,他搖頭晃腦、揮舞雙臂、自我陶醉的樣子引來鬨堂大笑,唱完一段沒過癮,又唱了一段。曲終,掌聲響起來,李昂也終於出現了!

金荊給我投來一個意味深長的眼神,我向他點了點頭。

「不好意思,剛在客戶那兒做了個報告,來晚了,不好意思啊!」

「昂哥好!」「昂哥好!」又是一片掌聲。

李昂舉起杯,大家都站了起來。他用兩句話總結了一年來的經營狀況,聽起來業務不少,客戶質量不錯,隨後話鋒一轉,告訴了大家事務所資金暫時遇到了棘手的狀況,但請大家放心,我們正在註冊新的公司,事務所朱總為了表達對諮詢業務前景的看好和對我們的支援,親自出資控股,元老員工也都認購了股份,資金很快到位,只要資金可以週轉,一定第一時間給大家發放獎金。

最後,李昂高舉酒杯,大聲宣佈:「我代表經理辦公會,感謝每個兄弟姐妹在過去一年的辛苦付出!感謝苗小禾,把我們的隊伍,從一個團伙、昇華成一個團隊,感謝金荊、單單,還有剛剛離開的陳晨幾位高階經理,頂住了一個又一個專案上的壓力,明年我們一定會更好!乾杯!」

「好!李總說的好!」金荊立刻捧場。

又是一片熱烈的掌聲。

……

春節,北京城空了一半,逛街逛園子也輕鬆了很多。不用回老家去四處走親戚拜年,實在是人生一大樂事。閒暇的時間,老公繼續一往情深地工作,我恰好有時間靜靜地思考——我到底為了什麼而工作?

回顧我的2012年,就像按到了人生遙控器的快進鍵。這一年,我的整個工作狀態都變了,創業讓我嚐到了以往不曾有過的感受。在成就感和失落感的交織中,我開始重新審視自己,於是我發現了「另一個自己」。那個自己,為了追隨李昂而去挑戰肖總,為了輔佐李昂而不斷重新整理自己的承受力,最後,因為李昂不重視自己的價值而不平衡,因為李昂逃避現實導致自己想要離開——那個自己,都是圍繞著李昂轉的。

就像戀愛中的兩個人,如果太計較誰付出的多、誰付出的少,就會失去戀愛的甜蜜,如果一方太在意對方眼裡的自己,而不是用心經營好真正的自己,就會失去平衡。我發現的「另一個自己」,就是那個計較誰付出多少的、那個過於看重對方評價的小女孩兒。可是,無論工作還是生活,本不該如此,我要做我自己。

跳出內心的霧霾,整個人輕鬆了許多,即使是在寒冬裡,也能感受到希望和動力。

那年冬天,對於我們來說,是「嚴冬」,不僅「寒冷」,而且「嚴酷」。何總的「恩仇錄」還未了,事務所一家客戶又出事了,它剛剛上市不久就因涉嫌財務造假被證監會調查,這種事在我們行業,可是談虎色變的大事,如果證據確鑿,簽字會計師難辭其咎,事務所也很可能一蹶不振甚至從此在業內消失。歷史上曾有震驚世界的財務造假醜聞之一,發生2001年,曾在《財富》500強榜單中排名第七的安然公司申請破產,案件牽涉當初的「國際五大」會計師事務所中規模最大的安達信,安達信因財務欺詐,不僅被法院判罰700萬美金,更是自我摧毀了苦心經營多年的審計專家的品牌,從此,世界上就只剩下「國際四大」了。

朱總為此召開了幾次緊急會議,事務所上上下下都進入了一級戰備狀態。

更可怕的是,證監會對此事遲遲不下結論,只是口頭溝通說,問題不算嚴重,但還需要進一步調查確認。就像一個彪形大漢突然出手和你打架,你只需要拼了全身解數迎戰,殊死一搏就好,沒工夫害怕;而如果那大漢扔出一句話說「你等著」然後轉身走掉,你反而會坐臥不安,心驚膽戰。有一些潛在客戶因此把我們拒之門外,幾個現有客戶也委婉的謝絕了我們繼續服務的虔誠。大家被折磨的甚至想,乾脆死個痛快得了。

放眼整個行業,一片凋零。2012年年末,證監會突然暫停了ipo,幾家曾經以ipo過會率高而彰顯實力的大型事務所,都成了熱鍋上的螞蟻,焦慮不安,惶恐至極。沒有人告訴我們,ipo到底什麼時候重啟。更嚴酷的是,證監會還要求:「各中介機構在開展2012年年度財務資料補充和資訊披露工作時,應……對首發公司報告期內財務會計資訊真實性、準確性、完整性開展全面自查工作。」這檔案一齣臺,一些客戶乾脆放棄了上市的機會,合夥人預期的審計費成了泡影,而不放棄申報機會的,審計團隊就要在不加價的前提下協助客戶開展費時費力費神的全面自查。會計師行業,苦不堪言,越大的事務所負擔越重,日子過得越慘淡。

讓我唯一欣慰的,是李小丫在痛苦中擺脫了痛苦。

我和李小丫參加了葉華地產舉辦的年會。那天,李小丫已經多日沒和王總見面,一想到又要見面,激動難掩,她打扮的很漂亮,一身雪白的羽絨服,一雙長靴、腳踝處鑲著一顆水晶,她長髮齊腰,略施粉黛,在踏進年會大堂之前,特意從包裡取出小鏡子照了照。我看到王總從大門口走進來,他長得年輕,笑容裡散發著自信和活力,李小丫正不知所措,只見王總的太太,牽著小女兒飄然若仙的來了。王總沒有看到小丫,他聽到了身後的腳步聲,轉身,伸開雙臂,迎著女兒奔過來,一把抱起,轉了個圈。他太太一身駝色的羊絨大衣,一條腰帶束在腰間,短髮,一邊兒的頭髮別在耳後,顯得既溫和又幹練,她向王總微笑,笑容裡藏著嬌媚,伸出手,輕輕整理了一下王總的西服。王總親了親女兒,又吻了一下太太的臉頰。

王總轉身,向我們的方向走來,李小丫僵在原地,好像有些站不穩,扶了我一下。王總路過我倆的時候,向我輕輕點了點頭,並沒有看李小丫一眼,反倒是王太太走近李小丫,微微仰著頭,拋來了一種勝利者的目光。李小丫就像逃兵一樣跑開了,我趕緊追過去。追到了一個角落,看到李小丫靠著牆,掩面而泣。

我沒跟過去,靜靜望著李小丫,猜想著,這種所謂的愛情,對於李小丫而言是整個世界,對於王總來說本就是可以隨時放手的過客。最讓李小丫傷心恐懼的,不是王總會放手,而是在他放手後,李小丫該怎麼面對她自己,往往最讓人崩潰的東西,是一種深深的自我否定。

大的地產公司就是財大氣粗,現場佈置的就像奧斯卡頒獎典禮一樣,王總走過紅地毯站在巨型寬熒幕前,鏗鏘有力地講話。幾家當紅的媒體公司都派來了記者,一個個端著「長槍大炮」的單反,不停地「咔嚓咔嚓」。2012年,對於房地產行業來說並不是好年頭,但經過殘酷的洗牌,終究是瘦死的駱駝比馬大,大的地產商還算是挺過了這個坎兒。王總底氣十足地說:「預估一個城市的房價,不要根據老百姓的購買力,你要看這個城市的定位,就拿北京來說,是中國的心臟,是全國甚至全世界人才都湧進來的地方,精英階層聚集地,房價怎麼會跌!我堅信,北上廣深的房價,在未來的十年一定會繼續上漲!我們要做的就是堅信這一點,繼續打造好公司的品牌!」

全場掌聲雷動。

王總在臺上慷慨激昂的時候,王太太悄悄來到臺下約李小丫出去聊兩句。李小丫猶豫再三,還是出去了,我擔心她控制不好情緒,暗自跟了過去。我聽到王太太說了一句話,讓李小丫的世界徹底毀滅了。王太太說:李小姐,像你這樣姿色的女人,王東明有好幾個呢,難道你不知道麼?你如果感興趣,我可以把她們的情況介紹給你。

只見李小丫晃了晃,我正要趕過去扶她,她轉身推開我,怒氣衝衝地往王總講話的舞臺上奔過去,走到臺下,被保安攔住,李小丫不顧一切地衝著王總喊:「王東明,你這個混蛋,你這個人渣!」

瞬間,場下騷動起來,記者們齊刷刷地把鏡頭轉向李小丫,有反應快的記者立刻舉著錄音筆問:「這位女士,你指的人渣是臺上站著的王總嗎?」

王總站在臺上看得一清二楚,看得出來,他想下臺來安撫李小丫,但他很快收住了微微移動的腳步,鎮定地說:「最近總是有人指責我賣房子賣的太貴,其實我們也很無奈。麻煩保安把這位女士請到貴賓室,我們的同事會好好安撫的。」

李小丫掙脫了保安的手,扭頭跑出年會大廳。

我追不上李小丫,瞥見王太太滿足的笑,覺得那種笑好陰險,忍不住問她:「你說的是真的嗎?」

王太太趾高氣昂地反問回來:「真的假的,重要嗎?」

那一幕,終結了舊的一年。

嚴冬過後是乾燥的春天。資本市場的中介機構是社會經濟的溫度計,經濟環境的惡劣,從二十家大型會計師事務所出具的企業財報中可見一斑。ipo封閘,我們做為上市公司風險提供管理諮詢服務的,自然也受到了很大的影響。

2013年的夏天,酷熱酷熱。

智達事務所經歷了歷史上最大的一次離職潮,合夥人們雖心急如焚,但也找不到什麼好的辦法留住員工。

智達事務所莫名其妙地被告上法庭,原告居然是邱總審計的一家公司,因為公司被稅務局以漏稅為由進行了罰款,就指控邱總作為主審會計師沒有盡到應盡的義務,要求事務所賠償其損失一千二百萬元。一年以後,當邱總在法庭上聽到法官宣判原告敗訴的訊息時,已經欲哭無淚,她有氣無力地自言自語到:「暗無天日的日子。」回家後就生了場大病。

新成立的諮詢公司雖按部就班的經營著,可收支情況月月在生死線上徘徊。幾個員工提出了辭職,有的說,北京買不起房子,要回老家發展;有的說,工作價效比低,還是找個不出差的工作實在,薪水不高卻清閒;也有的說,不能再幹這行了,沒時間談戀愛。說到底,其實就一個理由:待遇不好。好在,這些辭職的人都是加入公司不到半年的,我們的「原班人馬」都還在。但大傢俬底下也紛紛議論,我們的業務什麼時候才能有新的起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