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是副檢察長?我看你不像。」姜雲峰瞪大了眼睛,一字一板地說,「那我問你!戚洪德孩子的案子你為什麼給壓了起來?戚洪德都要家破人亡了你知道嗎?他昨天又找到了我,告訴我孩子快不行了。他給我跪下了,在求我,你知道嗎?你不是檢察長嗎?是副的。劉副檢察長,請你回答!戚洪德孩子這樁案子你想壓到什麼時候?」
劉建和胡安平做夢也沒想到,姜雲峰竟會在這個時候提起戚洪德孩子的事,兩人感到十分驚訝!
劉建好似捱了一悶棍,呆愣在那裡。瞬間,他突然醒悟過來,頓時朝姜雲峰喊道:「姜雲峰,你到底想幹什麼?你明明清楚市人大和市政法委在這件事情上已做過批示,要求檢察院撤消審理。同時,也指示公安機關終止調查。你卻要糾纏不休。我倒想問問,你究竟想同誰對著幹?」
「哼!好大的牌子呀!你嚇唬誰?什麼狗屁的批示,那都是你一手搗鼓的。你還以為我不知道是吧?你劉建乾的那些事怕是沒幾件敢拿到桌面上,請問,你敢嗎?」
「好吧,就請你說說看,我到底做了什麼見不得人的事?」
姜雲峰給自己的杯子加滿了xo,又一口乾了,把杯子狠狠地往桌子上一放,高腳杯被震碎。
「那好,我問你,刑偵人員查獲了這麼多證據,也具備了訴訟理由。李洪偉檢察長也表明了態度,同意公安局的意見。可是你卻偷著往上捅,你說,你乾的這件事光彩嗎?你不是問我是同誰對著幹嗎?告訴你,我就是要同你這種人對著幹,同以權壓法的人對著幹。劉建,我就搞不明白,在戚洪德孩子的案子上,你他媽的怕什麼?是怕假日酒店那個狗日的老闆,還是你心裡有鬼?」姜雲峰這句「那個狗日的老闆」分明是在罵坐在自己對面的胡安平。「劉建,你還有點人味嗎?你還是人嗎?你的良心是讓狗給吃了吧!你給我說清楚!你不是說我耍流氓嗎?好吧,老子就再耍耍。」姜雲峰說話間抓住劉建的脖領用勁一推,劉建仰面朝天躺在地上。
「姜雲峰!你混蛋,你純粹是個地痞。」劉建連忙從地上爬起來,罵了幾句就急急忙忙地離開了綠島飯店。
胡安平擔心姜雲峰再追出去,忙站起身打著圓場:「姜支隊心情不好,我看今晚就到這裡。」
「誰說我心情不好,老子一不偷二不搶,不貪贓枉法,睡覺都不怕鬼敲門,有什麼心情不好?」姜雲峰說完話又大聲喊道,「是沒酒了?還是攆我走?我可是你請進來的。」
「那是,那是。您是我的客人嘛!不過,今晚您喝得有點多,還是改日,改日再喝。」
姜雲峰終於出了口惡氣,懷著勝利的喜悅走出了綠島。
整整一個上午,方明看了十幾封舉報信件,最後他把目光落在眼前這封信上。這是一封列印出來的信,措詞得當,語言流暢,文筆也顯得老到。信封上方注:請呈藍江市委書記方明同志親啟,下方:一名敢管閒事的人。舉報信附著十幾頁的資料,對江都大廈工程做了詳細的成本核算。筆筆款項的流向和使用整理十分細緻,反映的問題也很明確。方明一連看了兩遍沒能放下:
方書記:
我是一個名不見經傳的退休幹部,自退下來以後,每天都留心觀察藍江市的發展變化。但是藍江並不都像電視報紙說的那樣,也不都像有的人站在主席臺上講的那樣。有那麼一些人成天裡唸唸有詞地在講反腐敗,可背地裡卻在幹著見不得人的勾當。
有關江都大廈的問題,經過幾年間的潛心調查,我有充足的理由認為江都大廈的資產有近百分之十五被個別人給瓜分了。前些年,政府財政拿出了十幾個億的資金與香港一家企業共同投資建起江都大廈。可是,就是這麼好的一項工程卻讓老百姓整天在罵娘,您知道是為什麼嗎?因為它造就了一批貪官,中飽了一些人的私囊,偷去了人民的血汗錢。
我幹了三十多年的建築預算,審計了上百個工程。江都大廈從動工到竣工驗收,整個過程我都看得明明白白。根據我調查瞭解,作為代表國有資產的中大國際(藍江)有限公司(江都大廈工程發包方),授權於新天地創業集團有限公司(江都大廈工程承包方)建築江都大廈,僅工程材料的自採自購,新創集團撈取了不下幾千萬元。另外,發包方與承包方在工程預算上採取高打低投,獲得的不義之財遠高於這個數。這還不算,江都大廈施工前中大國際(藍江)有限公司與香港投資商在合同上做弊,以違約賠償的名義,採取合法手段拱手把江都大廈百分之二十一的股份白送給港商。由此,江都大廈國有股由百分之五十一變為百分之三十。真不敢想下去,如果讓這種事再繼續蔓延,不但要毀了藍江,還會毀了我們的政府和我們的黨。
方書記,前不久我聽人說,中紀委有一位叫葉輝的同志被派到藍江。我不清楚這位特派員是來幹什麼的,但我考慮他既然是中紀委的人,他就有義務管管這方面的事。所以,在此我冒昧地向您提個建議,您最好能與這位特派員就江都的問題再談談。
以上提供的情況絕無一孔之見
此致
一名敢管閒事的人
方明看到這裡,給葉輝去了個電話。
接到方明的電話,葉輝便來到方明的辦公室,見他手上端著一份材料在看。
「方書記,聽說省裡調查組的人要走。」葉輝估計方明找他可能是要了解一下調查組的情況,便主動說。
「走?這才幾天就要走?」
「總共八天。」葉輝回答。
「八天能調查出個屁!這不是走形式麼。」
「方書記,這種情況事先咱們就估計到了,我們根本就沒指望會有什麼結果,江都的事情也只能由咱們自己動手。」
方明把手裡的信遞過去,「葉輝,看看這個吧!中紀委特派員同志。沒想到中央早就把你派來了,我這個市委書記還矇在鼓裡。」方明的一席話把葉輝說愣了,一時沒能反應過來。
「別愣著,看看再說。」方明笑道。
葉輝很快地瀏覽了一遍,接著大聲地笑了起來,方明也跟著發出了一陣開心的笑聲。
「方書記,這封舉報信的分量可不輕呀!」葉輝晃動著手裡的信件,好像是在掂量著它的重量。
「你看,有幾成可信度?」
「我認為舉報信反映的問題具有很大的真實性,寫信的這個人不僅是建築業預算的行家,也是懂建築的權威人士。從這封信中可以看出,他對江都大廈的工程經過了長時間的調查。也許從大廈開工時就開始留意,一直跟蹤下來,不然,獲取不到這麼多翔實的資料。方書記,這封信是可信的!對於這一點我們沒有必要懷疑,更何況周江濤一案的線索與這封舉報信提供的情況又很吻合。」
方明沉思了好一會兒,揚起臉注視著葉輝:「信裡揭發藍江中大國際公司和新創集團聯手從江都大廈工程中套取了百分之十五的資產,按這個比例計算怕是有兩三個億呀!如果加上中方違約造成國有股損失的那一部分,可是一筆不小的數目啊!這可能嗎?」
「我認為這個數目還是貼近的,這次同省委調查組在對江都大廈的調查中,我獲得的資料大約有一億兩千萬。方書記,我可是對建築行業一竅不通啊!調查工作也只有八天時間。如果換了一名既懂工程預算,又懂建築專業的行家,恐怕要遠遠大於我的這個數。」
方明又是片刻的沉默,突然問:「有沒有必要正面接觸?」
「我看可以!」
「什麼時候?」
「省委調查組還沒有離開,當然是越快越好。」
「好!那就馬上接觸。」方明拿起電話就給姚德林撥了去。沒多久,姚德林就趕了過來。
姚德林看完了信,沉默了許久,方明的目光始終沒有離開他的那張方臉。「江都大廈是你擔任副市長時主管的專案,期間究竟發生了什麼?你比我要清楚,說說吧!」說完馬上感覺到自己的態度不太合適,又補充道,「當然啦!我不是在追究責任,是看看這封舉報信反映的情況到底有多大真實性,同你商量一下,江都大廈有沒有必要做進一步調查?」
姚德林很清楚方明這話的分量,不是沒有必要調查,實際是在告訴他必須調查!姚德林想到這兒,說:「就這封舉報信反映的情況,我也掌握一些,但不至於這麼嚴重。江都大廈是我任副市長期間主管的專案,這誰都清楚。期間還發生了一起周江濤的貪汙案,在全省都掛了號,應該講這起案子實屬大案要案。對於周江濤的所作所為我一直很內疚,這是我在擔任副市長期間的一次重大失誤。雖然省市兩級黨委沒有追究,但我應負有不可推卸的責任。說輕了是失職,說重了是瀆職。」
「你看,這封舉報信該如何處理?」方明問道。
「我看,這件事就交給葉輝吧!我想就由葉輝牽頭,組織市紀委和政法系統內的同志,就舉報信中反映的線索進行一次深入調查。這件事我就不參與了,調查過程我也不會過問。按黨的紀律和司法規定,我應該回避嘛!」
姚德林離開後,方明和葉輝一時間感到很是輕鬆,沒想到姚德林很配合。可是這種想法只停留了片刻便消失了,兩人同時又覺察到事情並非這麼簡單。
自「12·19」案發後,姜雲峰與李克林的矛盾在加劇。
那天晚間姜雲峰大鬧了綠島飯店,胡安平把他送出飯店後,姜雲峰在車上接到了李克林打來的電話。
「姜雲峰!你還像個刑警支隊長嗎?」李克林嚴厲地指責道。
「怎麼不像?」姜雲峰強壓住火氣反問道。
「你干擾了人家的生意不說,還打了人,居然把檢察院的領導給打了。好大的膽量喲!有本事你把綠島飯店也給砸了,我看你越來越不像話了。」
「李副局長,我也告訴你,我是在執行任務,是工作,你懂嗎?」
「請問,既然是工作,你到綠島飯店幹什麼去?憑什麼在裡面大吃二喝?憑什麼又摔杯子又打人?搞得人家生意都沒法做了。」
「那是他姓胡的請我去的,是胡安平生拉硬拽把我給推進去的。」
「姜雲峰!請你聽清楚,你今天晚上的所作所為,胡總已經給我打來電話。人家準備上告,搞不好還要起訴你!我想你該考慮考慮如何去平息這場風波吧?另外,對劉副檢察長你必須當面賠禮道歉。還有,今天晚上的事情你要給市局和市委遞交一份檢查。」李克林語氣逐漸平靜,但卻沒有可以討價還價的餘地。
「李副局長,你考慮得可真夠周到,看來你對胡總真夠得上盡心盡力呀!胡安平不是要上告要起訴嗎?請你告訴他,老子等著。至於劉建那裡也麻煩你轉告他,賠禮道歉他就別指望了,他欠老子的賬老子還要找他算呢!」
李克林沒有再接姜雲峰的話,倒像什麼事也沒發生一樣,說道:「通知你一個事,從明天起解除對新創集團的調查,四川路一帶所有偵查人員全部撤離!」
「誰的決定?」姜雲峰的神經立時變得高度集中,厲聲問道。
「我決定的!」李克林冷靜地回答。
「你沒這個權力!」
「我有!」
「為什麼要撤?為什麼要擅自解除?你究竟想幹什麼?」姜雲峰連聲吼道。
「好吧,那我告訴你,‘12·19’案件與新創集團無關。請你聽好,就這些!」
「我要是不執行呢?」姜雲峰無奈地問了句。
「也好!你要是敢這麼做,就請你去同姚書記說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