剛剛聽到這個數字的時候，施萊茨的身子僵直了幾秒鐘沒有動，「上帝，我沒聽錯嗎……」他的藍眼睛突然間饒有興趣地閃了閃，齜牙一笑說：「30億美元？我沒聽錯嗎？」

「你的耳朵很正常。」

「這多虧了艾倫。他只用了那麼點本錢，就幫助我們賺了那麼多。」

「唔，看起來，中國還真是我們的洞天福地呢！」講到這裡，施萊茨突然把話打住了，然後深吸一口氣，「而且我必須承認一點——在這個世界上，只有艾倫這樣熱衷於敲骨吸髓的吸血鬼才能成為成功者。」

聽到這句話，剛才還浮現在臉上的笑容倏地消失了，哈斯從鼻子裡「哼」了一聲，冷冷地說：「怎麼？施萊茨，難道你到現在還認為和艾倫這樣的人合作是種恥辱嗎？」

「是的。我不會因為賬上多了些錢就放棄我的觀點——我仍然鄙視艾倫

這種人！」

哈斯薄薄的嘴唇浮現出一絲譏笑的味道，他冷冷地說：「哦？是嗎？聽到你這個說法真是別有風味。」他咬著雪茄懶洋洋地往後靠在椅子背上，譏諷地說：「金融騙子們詐取了大量財富，但是這些財富最後去哪兒了呢？」

施萊茨微閉雙眼，一言不發。半天才說：「好吧，我承認，掙了錢我當然高興，但是成為艾倫的投資人，還是讓我感到羞愧！」

哈斯輕蔑地一笑，毫不客氣地答道：「施萊茨，一個佈道者只有在保證自己的行為清白，並且對他所譴責的罪行絕不染指時，才會服眾——你看看你——你一邊使用著艾倫之流為你賺來的錢，一邊還大聲批判著金融商們的貪婪，你不覺得這樣很偽善嗎？」

「不……對……噢，是的……」

施萊茨有些驚訝於哈斯問題的尖銳，他發現自己無法簡單地回答「是」或是「不」，就雙臂抱膝坐在椅子上，臉上露出濃重的烏雲，一股既苦澀又虛幻的情緒，從心底侵襲上來，他片刻無語後才黯然地說：

「你說得對，我是很偽善——一我沒有責備艾倫們的資格——這充分顯示了我人性中失敗的一面。」

他輕輕揚了一下手。

「但是最讓我充滿失敗感的是我不得不承認一點——金錢已經成為一切的主宰，它什麼都可以買到，包括我們的靈魂。」

哈斯不想和施萊茨討論這種問題，以免施萊茨情緒激動，於是他淡淡地說：「這沒什麼可抱怨的，施萊茨。這就是人性。而人性中最真實的一面就是貪婪，艾倫這些人只不過恰到好處地利用了這種貪婪而已。」

「這麼想並不能讓我感到好受。」

哈斯臉上露出一副不以為然的表情，「施萊茨，你何必看重這些毫無意義的東西？我建議你這麼想，這是一場拯救我們自身的戰爭，如果我們垮臺了，波及面只會更大。」

施萊茨仰靠在椅子上，表情非常壓抑，彷彿什麼痛苦的往事壓在他心上似的，他沉默了很久，才囁嚅地說：「——哈斯，你想過沒有，如果連我們這樣的人也不得不和艾倫這樣的騙子同流合汙，那麼美國的未來在哪裡？」

「我不關心這個，我只關心我們的未來。」

施萊茨臉部的肌肉抽搐了一下，他情不自禁提高聲音說：「哦！連你都不關心這個了？那還有誰會關心！？」他又露出生氣時的神情，語氣激烈起

來：「我們從小就是在一種悅耳的神話當中成長的，他們教育我們說——美國人最誠實、最正直、最仁慈、最勤勞——美國是以進取精神而聞名的，當初我們的先人捨棄了歐洲的富裕生活，來到這塊遙遠而陌生的北美大陸艱苦開拓，就是為了追求理想中的幸福生活——我們的先人崇尚自由，相信自己的雙手，依靠自己的雙手創造出財富！而不是像現在這樣——我們的後代捨棄了先人們的奮鬥，變得懶惰、貪婪、自私而又愚蠢，孩子們看到的只是金錢、欺騙、性、暴力、無知、殘忍和誨淫誨盜的文化！以進取精神聞名的美國早已經被貪婪、物慾和性慾撐得爆滿！所有美好的品質都會被毀滅！」

他遏制不住內心的怒火，下意識地捏緊拳頭，目光變得憤怒而沉鬱了。「如果再不改變，等待我們的是毀滅，毫無疑問是毀滅！」

「施萊茨，你何必唱這種高調？毫無疑問，美國現在仍舊是世界上最強盛的國家，它的經濟實力、軍事實力和政治勢力都是最強大的。」

「——這種繁榮能夠持續多久？美國還能強盛多久？」他咆哮著說，「如果我們現在阻塞視聽，那我們的子孫後代就會倒霉，那些金融騙子可以肆無忌憚的用可恥墮落的欺騙手段攫取金錢！為了滿足邪惡的貪慾，為了滿足個人的利益，有些人不惜把世界變成血淋淋的屠場！不惜把國家搞得千瘡百孔，民怨沸騰！世界惶惶不安，危機四伏！這樣下去，美國遲早將變成全世界的敵人！美國人也將成為靶子！」

哈斯慢吞吞地吸了口煙，溫和地問：「施萊茨，你真是一個怪傑，談鋒犀利，出口成章，可惜，你卻總像中世紀的教士那樣在預言世界末日，很多人不都曾經預言過世界在某年某月某日崩潰嗎？可是到現在世界還是轉得好好的。」

「我承認人類離毀滅還有很長的一段時間，但是審判終歸要來的，如果真有末日審判的話，我們將怎麼解釋眼下的一切？」

「不需要解釋，誰會需要解釋？」哈斯反唇相譏道。

施萊茨愣了一下，他沒想到連哈斯也能說出這樣的話。

「哈斯，我無法假裝看不見墮落的後果——現在的美國看起來越來越像當年那個岌岌可危的大英帝國了。我越來越看到了美國日暮途窮的跡象，甚至常常不由自主地想起古巴比倫，或者羅馬帝國後期，曾經的繁華變成了一片廢墟……」

「呸！這是胡說！」

哈斯終於按捺不住了，他打斷施萊茨說道。

「美國是財富的中心，沒有任何勢力敢於異想天開地反對它，它仍將是最強大的！」

「你和那些人一樣——小心翼翼地不敢觸碰這個話題，哪怕聽一聽也不行。」施萊茨說話的語氣很僵硬。

哈斯像往常一樣，挺直身子，用很超然的態度說：「施萊茨，有時候我實在不明白你——你為什麼看重那些毫無意義的東西？總是在討論一些無解的難題？即便你說得都對，你又能怎麼辦？你怎麼使之改變呢？」

「我不知道。」施萊茨有些悵惘地回答，「我只能祈禱上帝要我在世界末日來到之前就一命嗚呼。」

「胡說。」

哈斯有些哭笑不得，他聳了聳肩，露出一副不以為然的表情。

「中國有句古話，叫水至清而無魚。意思是世界原本就是骯髒的，人們所追求的那種澄明的境界是不可能的。如果世界澄明得無一絲黑暗，那麼人類也就該滅絕了。所以，沒有任何一種社會能達到你所希望的完美無缺的境界。我們只需要舒舒服服地過完下半生就足夠了。因此，你不必要自尋煩惱了。」

施萊茨抬頭望著天，自言自語般嘀咕著：「也許你說得對，何必搞得那麼清楚呢？」「你這麼想就對了。」

幾分鐘後，施萊茨又露出笑容，他嘁裡咔嚓地忙著重新擺放棋盤上凌亂的棋子。擺好棋子之後，施萊茨像調皮的小孩子一樣央求道：「再下一盤吧！」

「不。」哈斯不為所動。

「我還沒過癮呢！」

「不。說好了只下一盤。」

施萊茨臉上露出一副失望的神態，嘀咕了一句，「我討厭你可怕的記憶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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